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折枝花(一) ...

  •   那是连月亮也照不见的地方,一个没有活人的地方。
      她一挥袖带着阵风茶杯就四分五裂碎了一地,端庄地坐在那抬着高昂的头,可头顶的发冠在抖,手指骨节攥地泛白,她眼边还画着精致的妆容,那双狐狸眼看一眼就让人心底生寒,可眼里却泛红,她的不可一世,只剩下霜寒伴心,肩膀微微颤抖,那是恨啊。
      这里不似皇宫华丽显贵,仅看一眼就会倒吸一口冷气,耳边是凄冷的呼啸、惨叫、哭喊。
      可那女人眼里却没有一丝害怕,即使无数亡灵在她面前游荡也没有一丝怯懦,她的眼里只有无尽的愤怒和恨,她的眼睛是刀,那些狠她的怨她的没有一个敢上前杀她,因为他们即使到死骨子里也怕她,即使她现在已经死了。
      这里阴森可怖,没有一丝光亮可以罩进来,就好像这里是一个被笼罩的巨大深渊,只有恶鬼是无极地狱,掉下来的人永远看不到深渊的尽头,不会有绳索,只会无尽下坠,就好像只要一分神一闭眼就会血溅当场,四肢分离,连死了都不知道。
      案板上,一短烛跳着昏黄淌了一桌的蜡明明就快油尽灯枯了却还想着跟桌子融为一体。
      烛火下那人的脸煞白,一字一句的念着竹简上刻着的文字,那是她的一生亦是她的罪行,她抬眸眉眼流动,那样的一生,她鼓着腮帮子将上下牙咬的嘎吱做响,掌心被指尖刺出了血来,她可真是恨极了。
      案台上的人读完了最后一段冷冰冰的说道:“陆氏你可知罪”
      那个女人恶恨恨的盯着台上那人,眼里满是高贵和傲慢就好像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那位,她蹙着眉,十分不满眼前这人敢跟自己平起平坐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他掉。
      听到最后一段话,陆宁宁笑了,她笑得花枝招展,笑得头上带着的珠帘频繁晃动,她抱着肚子笑,笑得脸上挂着一行行泪珠,这是她这一生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你可知罪。
      “凭什么”陆宁宁凶神恶煞的样子让坐在台上的那位心头一惊。
      他是阎王,他见过无数死后不认的人,有在台下痛哭流涕躺在地上蜷缩成蝼蚁痛苦不堪的人,有还没意识到自己死了抱着就像失忆一样念念叨叨的人,也有后悔的也有求他的,他们都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到这,可是他又怎么知道,他只知道能来到这的都是罪该万死的。
      可她说凭什么,从来没有人会质疑他,那些人只会怀疑自己省视自己然后否定自己,而她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就好像她知道她没错,她凭什么有罪。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拿起桌上的茶喝起,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这套茶具有两个杯子,其中一个刚碎了一地。
      台上的男人抿了口茶,“凭什么?这里是地府无论是前世的恩怨还是仇恨到这都可以尽情报复”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的说“十八层地狱”语气一转多了些不容置疑“你猜猜你下哪层”
      后面一个黑影渐渐靠近,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朝陆宁宁扑了过来,还好陆宁宁反应迅速立马闪身躲开。
      “我会回去”陆宁宁眼神笃定就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她会替自己报仇杀了那些人。
      乱糟糟的头发下是一张怨妇的脸,“陆宁宁你终于死了哈哈哈哈我终于可以报仇了”
      听到这熟悉的女声,陆宁宁终于眉眼舒展,眉开眼笑,笑面如花,就好像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陆宁宁的声音轻佻妩媚:“这不是敏姨娘嘛”
      如果忽略掉刚刚那个女人还想偷袭陆宁宁,陆宁宁转头看向台上那位问道:“到了地府也能杀人嘛”
      台上那位淡淡点头。
      陆宁宁更是挑衅的说道:“敏姨娘去的早,可能还不知道,宁儿当了皇后”
      那疯婆子明显愣了一下。
      眉眼一转,笑得更甚了“四妹妹被卖给了崔瞎子”
      霎时敏姨娘像发了疯,跟条疯狗一样扑过来嘴里还念叨着:“杀了你,杀了你”
      陆宁宁一把夺过阎王手里的茶杯,对着桌子一敲,就像阵风只听空气划破的声音她半俯着身,手腕一抬,一喉见血,就像是捡起了片叶子或者折了枝花那么平常。
      这才是她啊,眼里没有一丝怜悯,她高高在上那些曾经败给她的即使死了也得跪着俯视她,想反杀上辈子不可能现在也不可能。
      陆宁宁十分嫌弃的看着手上的血,扔掉那杀死敏姨娘的碗戈,就算那破碗也割伤了自己也没当回事,就好像不痛不痒一样,那双带血的手提着缀长的拖尾,鲜血使得凤袍更加鲜红,那金丝绣的凤凰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展开双翅盘旋而上,她一步一步踏上高台,就好像她还是那万人之上的帝后。
      地府又如何仿佛她每走的一步都是踏在皇宫里的金砖玉瓦上,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骨血里还带着猛兽的野性,那是一种嚣张到极致的宣告。
      阎王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只心道‘疯子’,手还保持着握杯子的姿势,她明明可以拔头上的簪子的,却还拿他的杯子,坏胚子。
      陆宁宁顺其自然的把手里的血擦在阎王的衣摆上,就像根本不当回事,阎王蹙眉,心里大骂更坏了。
      陆宁宁拿起摊在桌上的竹简,只看最后一段‘陆氏咎由自取毒发身亡’,只觉得眉眼刺痛,瞳孔急剧收缩。
      陆宁宁把竹简甩到桌上,咬着唇角渗出血来,让任何人见了都以为她是一个死后还不甘心的恶毒女配。
      其实,不然。
      她抬手搭上阎王的肩上,在他耳边轻轻说了段话,露出猩红的笑容,那是晨露的朝阳,万里无云,晴朗极了。
      阎王立马面露难色,那是他从未想到的,也是他不得不答应的。
      “你这狐狸好生大胆,生死薄不能涂改只能重来”
      陆宁宁用指尖点了点写着自己的竹简“那就挖掉”,那指尖那染着血,抹着均匀的血红,就好像刚挖完别人的心脏一样,还热腾着。
      阎王叹气,双手撑着脑袋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袋这么重,他思考着思考着思考着……
      陆宁宁伸出纤细的手指比了个二,露出了她那对贪婪的狐狸耳朵,坏笑道:“我要两世”,如果当当看她那张脸会觉得她很可爱很可爱是一种属于小动物撒娇卖萌的可爱,可是现在自觉后背一凉不知这狐狸又在盘算着什么。
      终于阎王从埋着地手臂里抬起头来,慎重地看向她,语重心长就像一个长辈在关心告诫一个后辈一样:“你要的越多,还的就越多”会是的必反的,那就真是要命的东西了。
      陆宁宁垂下眼眸,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一但开始就回不了头了,可是恨啊,她转过头,眼里明亮了许多语气也变地异常坚定:“本宫自然知道,本宫要他们死,即使付出任何代价”
      阎王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知道的,可他还是希望她不知道,万般无奈下,他还是希望她好,而这个好不是她是她,于是朝陆宁宁抛来一枚东西,陆宁宁抬手接住。
      “慈善寺的芙蓉花要开了,你代我去看看吧”
      陆宁宁眼里动容,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泛起阵阵酸楚,动了动唇“谢谢”
      逸芳龄上雕梁画栋,镂空的窗花站着石鸟,柳忽而上墙,青板上黄罐里粉嫩儿挂金丝带银珠,世界浓绿盎然,池里的娇莲儿被细雨打瓣旋儿,粼粼波纹渐变。
      茶亭里粉嫩娇儿打上柳蒲伞,行在浓墨的烟雨下,就像画里被眷顾的宝儿。
      她伸出手,细雨绵绵不一会就湿了手,雨水湿凉,就像游鱼一样抓不住还湿了手,这一切都好似梦一般,她已经好久没有回到家中了,无论是出嫁那天还是被灭门那天,她这只狐儿最后还是想家了。
      明明以前还那么讨厌雨天,她折了只开的最艳的牡丹捧在怀里埋了进去,心就像扎了根刺,时刻提醒着自己要不死不休,如今回到这就要叫他们得个不得好死,少女仰着头,雨伞也偏了一头,那伞遮住了那些禁不住风吹雨打的嫩朵儿,也湿了少女的青丝,她闭着眼心里却泛起了阵阵苦涩,心窗的纸破了洞,挡不住风雨了,索性就不要了。
      她就是这样那些苦涩尖酸他们要她吞下了,那他们就要加倍奉还即使付出所有,她就是这样是个疯子是个囚徒也是个亡命者,没人会帮她的,即使断手断脚,筋脉全废,毒曼全身,变为废人,她也要让他们尝尝比她还千倍万倍的痛,雨水湿了她的衣襟,只有半臂在伞下还干着,她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她怀里的花听:“要不死不休啊”
      夜里,屋外堪堪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滴打在屋瓦上,她的膝盖就像有千万根针扎进去,疼的她额上冷汗直冒。
      是梦亦是幻,那就像层薄雾,看不透也摸不着,想逃也逃不掉。
      大殿上,她一袭凤袍站在大殿中间,陆宁宁头上戴着纯金打造的凤冠,抬着她高昂的头颅,坐在高堂之上的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帝王,他倚在龙倚上眯着眼小息着,却又像半闭着眼端详着下面的人。
      此时陆宁宁心脏漏跳了一拍,藏在衣袖下的手死死的握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但她现在的眼眸里已经没有曾经的欢喜只有藏在阴处的杀意,她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向前,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毫无破绽,就连现在坐在这陆宁宁都觉得是他事先安排好的陷阱,他太谨慎了即使这个人现在就坐在自己面前,陆宁宁都没有把握一定能杀死他。
      画面一转,她躺在了床上,这里阴深潮湿,她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她想起身,可没有力气,连腿都动不了了,膝盖骨就像被万蚁啃食着,让她整个人都虚脱了。
      她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却嗅到了冰冷的檀香味,这个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眼边是少年帝王玄色的衣摆,和他刺骨的话语“死了也好”
      陆宁宁赤红着双眼,用尽力气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她哑了,腹中一阵阵抽痛犹如钻心剜骨,她再也咽不下那滚烫的血了。
      耳边有风的呼啸声更多的是耳鸣还有一声太监尖锐嘶哑的声音“陆氏心思歹毒企图谋害皇嗣今咎由自取毒发身亡,荣妃贤良淑德诞下皇子,特立荣妃为皇后”
      那宦官俯着身子,呈上册子,小心谨慎的试探性问道:“陛下可有误?”
      他就站在那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身体渐渐变凉,即使她死了他都还是那么厌恶她啊,楚淮安言语冷淡道:“无误”。
      陆宁宁是被第二天刺眼的光亮醒的,她舒展着四肢却浑身疼痛,脚尖触及地板的一瞬间就像被万根豪针扎一样亦或者是绝对零度的冰锥刺骨。
      她缩回脚紧紧抱着双腿,白色的大尾巴包裹着自己,她变回原形蜷缩着,有气无力的耷拉着脑袋,嘴边发出难受的呜呜声,代价这就开始了吗?
      作为妖兽,只有受到重伤或者是内力的动荡才会迫不得已的恢复原形慢慢养伤,也能适当的缓解疼痛。
      而她和阎王的约定远远不止这么一点。
      她闭上眼睛凝神入定,她是一国之后亦是陆部尚书家的嫡女是冥狐族主女,她端庄典雅华贵大气,端坐于凤位,今天是大将军凯旋而归的日子亦是……,陆宁宁瞥见楚淮安满是笑意的眼底里透着刺骨的杀意,楚淮安跟她提过的徐北候楚宴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也是他的胞弟,可他却为了排除一切后患连同他的血亲都不放过。
      那是她第一次见楚宴也是最后一次。
      皇宫里设席摆宴,楚淮安请各大文武百官为楚宴接风洗尘。
      楚宴长的就很出众,一身紫灰长袍潇洒入殿,雪瑞兽独有的银白中发扎着个小辫,头上还绑着北部特有的民风,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楚淮安和楚宴虽是流着亲情的血脉可是长相却是大相径庭,楚淮安的五官硬冷,可却十分英俊,而楚宴偏有胡部的血脉,鼻子挺拔,那双桃花眼含沐春风,风流倜傥给人的感觉就像浪子。
      自打楚宴入席,陆宁宁就感觉有一股视线一直注视着自己,楚宴那双满是星星的眼一直注视着自己,她别过头,当初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曾经的她坐在高台之上,眼里只有那个没有她的少年帝王,风雪交加终是吃得一身霜寒留了一颗孤心。
      楚淮安明面上摆着给大将军接风洗尘的名号,可陆宁宁再清楚不过了,楚宴这是在过鬼门关,其实他是可以不来的,可他还是来了,满朝文武都这是今天是鸿门宴,一个个小心谨慎,可他却笑得那么开心。
      她也知道楚淮安接下来要说什么,一席话后,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也就只有楚淮安还在笑着。
      陆宁宁控制不住自己,双手端起酒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只见那双看向自己会笑的眼睛暗淡了下来,星星都哭了,陆宁宁觉得心都被揪住了,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她看着自己笑得更甚,催促着楚宴,她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人笑着喝下毒酒。
      再次醒来,陆宁宁感觉恍如昨日,屋外压不住的夜色,落了一池的花瓣,兰树的枝头挂着残月,屋前的灯笼还亮着,默默的陪着伴着,悄无声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