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清扬》迟霅

7、七

　　“皇上！”一个小内侍忽然从远处飞快地跑来，尖声呼唤着。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肃宗不耐烦地大声呵斥。
　　石廉胜早又惊出一身汗！
　　玉和勋也不由紧绷了身子。虽然他并不了解这位皇妃为什么现在还不出来，可这个时候她如果想报复这位对她如此侮慢的大将军，实在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才是！让这么惦记她宠爱她的皇帝亲眼看到自己的受辱，皇上震怒之余，从此对他不再信任，也会从此疏离他；以后再下点功夫，扳倒自己那还不是简单？
　　唉！话说回来，纵然自己战功赫赫，他也不该倚恃这些！自己这样做的确是有些过了，皇帝是君，他是臣！这个女人不管她是多么卑微和无足道，她偏偏也是君，只怕她更受皇帝看重，那么……算了，皇帝怪罪下来，也是他该受的！事已至此，他拼着皇帝把他的好心当作恶意受些处罚也罢！想到这里，他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看着地上的小内侍，并不去看那随时可能会打开的院门。
　　小内侍忙跪下禀告宫里的事。
　　石廉胜只倾耳听着院子的动静。院子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也许清妃不在院子里，可这怎么可能呢？大将军禁足她到其他地方去，她不可能不在那个小院子里！那是她在屋子里睡着了？即使睡着了，这会儿这样嘈杂的声音也该惊醒她的呀！
　　肃宗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次又是白来一趟了！恋恋扫了一下四周，才带头匆匆往府门外走去。
　　众人远远地跟随，恭送皇帝回宫。

　　玉和勋故意走慢一点，侧身转过树林，到那院子右侧的窗子外。
　　清妃主仆二人安静地在院内坐着。那么，她们刚才应该是听到动静了！居然并不出来与皇上相见，是故意不理睬皇上？她究竟要做什么呢？真是奇怪的女人！玉和勋想不通，不过倒也佩服这女人倒真的能忍耐！不管是这里的简陋不合贵妃礼仪的生活，还是自己强加于她的侮辱！即使她出身贫寒，但她入宫两年，也不可能还是穷苦人家女子的性子，纵喜欢这样清寒的日子，但也决不会喜欢这样被人轻视侮慢吧？何况她若身份果真那样低贱，一生定然也受够那样的轻视，还怎么可能对此如此不敏感，连这样的好机会都不知道把握呢？
　　“小姐？”秀姑不满地叫了一声。
　　清妃的声音十分轻柔而淡定，“秀姑！……我有自己的想法呢！”
　　“什么？”那丫头又问。
　　清妃却一直没有回答。

　　高重胤静静地看着玉和勋，不知这位大将军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也心惊胆战地听说了皇上下午亲到大将军府，差点就撞见清妃的事！他实在为大将军直到现在还如此固执而感到担心和忧虑！这都一个多月的，皇上怎么可能还有耐心再忍耐下去呢？大将军真的有些走极端了，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皇帝的尊严和脸面？这会儿这样沉思，是不是改变了主意，想到该给清妃换个住处，或者就决定让清妃回宫去？反正皇帝即使要宠爱这位娘娘，即使荒淫亡国，也并不是一两个臣子这样做就能阻止的！何况，当今皇上除了生性略略懦弱或曰良善之外，还不至于那么糊涂！大将军再这样下去，皇上日后知道，恐怕也会有反弹，不知该怎么震怒呢！
　　玉和勋抬起头，脸上出现了平时在战场上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的神色。
　　高重胤忙也严肃起来。
　　“重胤！如果毁了那个女人的容貌，你看怎么样？皇上一定不会对她还如此执念吧？”
　　“啊？”高重胤不禁失色，为大将军竟出现了这样匪夷所思的想法震惊不已！怎么能对一个女人如此残酷毒辣呢？
　　“和……和勋兄！你，你怎么会忽然这样想？这怎么行？怎么能这样对待……”
　　“这有什么不行的？”
　　“你怎么会想到毁掉清妃娘娘的容貌？”高重胤被他那样刚毅而坚忍的态度弄得大为疑惑起来，“难道她真的美得那么惑人……？”
　　玉和勋压抑住内心一阵莫名的骚动，冷淡地道：“清妃当然美貌，不然皇上何以如此对她痴迷执念？”
　　“可是，这怎么行呢？和勋兄，万万不能这样啊！如果因为这样一个女人坏了你和皇上的兄弟情谊，可是得不偿失呀！”高重胤急道。
　　“你的意思是说，皇上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与我断交吗？”
　　“那也不是不可能的呀！这样的事情也不在少数，有些美貌女人就是能这样狐媚惑主的，而这清妃显然真的能够这样！”
　　“毁了她，她就不会惑主了！”
　　“和勋！你听我说，”高重胤很是着急慌张，又不禁苦口婆心，“即使你真的毁容于清妃，即使这件事无法挽回，即使皇上有万一的可能也接受了，即使皇上理智上认为你是为他好，可是心里难免有疙瘩，总会影响到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们之间必会出现很大的裂痕！日后皇上不信任、疏远你倒是小事，只怕会因此耽误其他朝政大事！况且清妃她一个女人，也实在并没有真正做过什么耽误国家的大事，她也没有兄弟姐妹结党营私，也没有做出什么乱政的事，实际上，更没有直接和那些叛乱有什么相干！纵然以后会出现你所担心的祸国殃民之事，但现在毕竟也还是没出现哪！不如这样吧，等皇上大婚立了皇后，又有了其他妃子，您就将这清妃送回去，这样也就不会有你担心的事发生了。皇上说不定会喜欢上其他人，对她也不会太在意的了！这种自然的厌弃会更好一些！”
　　玉和勋皱眉，冷冷地道：“就知道不能和你商量，不如我自己决定好了！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可是——”
　　“不必罗嗦了！”
　　“你要三思呀，和勋兄！”高重胤忙拉住他道，“你又为什么忽然想这样做？”太极端了吧！高重胤到现在也还没完全明白过来那毁容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要划破她的脸，还是……玉和勋一向都冷酷无情的。
　　玉和勋捏紧了拳头，哼了一句，“这个女人让我觉得很可怕……”
　　高重胤一愣，看着玉和勋高大的身影快步离开，心头流过一丝难言的诧异来。

　　皎洁的月色如水般泻落大地。
　　一个人影飞快地掩进了西边那座孤零零的小院落，轻轻地推门进去。随即进了一间房里，悄悄地靠近空荡荡的屋子里的一张床边。
　　斑驳的月色从窗户里低低地投射进来，洁白而清亮。
　　窗下的一张简陋的木床，显然这里的主人定也是喜欢看这溶溶的月色的。她那半倚半卧的姿势，是临窗赏月后才慢慢睡着了吧。
　　玉和勋终于看到了那个那一次在小树林里见过一面的女子的面容。
　　清妃宁静而绝美的面容，虽然有些瘦削，却似乎并不见憔悴。冰肤玉肌颇有光泽，她恬静的嘴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对目前的状况很心满意足似的。
　　看着这样纯净美丽的笑容，就让人觉得世上似乎不可能存在任何丑陋，任何污秽的东西！
　　玉和勋的心头猛烈地撞击了一下，又一下……他那捏着一小瓶药粉的右手一下子紧握，短而硬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一时掌心竟浸出一层粘糊糊的汗意……
　　清妃的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一点阴影在那样冰雕玉琢、嫩若婴儿的肌肤上，更让人怦然心动！
　　而他就要毁掉这样美丽动人的肌肤……
　　可是，原来倾国倾城就是这个样子啊！
　　纵然幼时看多了母亲和父亲那些姬妾们的美貌，纵然长大以后也曾看过先皇的那个宠妃的姿容，他也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四个字的感觉！
　　那么宁静而美丽，单纯而洁净，竟也如此动人心魄！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竟能将从未对任何女人动过心的自己也迷惑了吗？
　　不！决不能让这样的一副面貌再去祸害皇上！
　　玉和勋的手在清妃脸颊上方停住，慢慢打开小瓶的盖子……
　　一阵微风拂过，清妃的有些凌乱的柔发也跟着轻轻地在她小脸上拂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了一颤，清明的月色似乎也这样跟着颤动起来。
　　一阵清雅的香气幽幽地沁入玉和勋的心脾，他的手也跟着微微一抖，触到药粉的指腹感到一阵细微的灼痛，几颗药粉的细粒缓缓飘落……
　　它将开始烧灼清妃那娇嫩而绝美的小脸的肌肤，将这张世上最秀美绝伦的面容毁掉，毁成世上最丑陋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