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路》艾俟

8、雪思来

　　我昂首进入,大有视死如归的意味。手被习容紧紧了握在手中，我给了他一个请放宽心的表情。
　　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来这种地方，乌烟瘴气的。
　　啧啧，我开始后悔我进来了。这里什么人都有，人鱼混杂。既然是被称之为妓院的地方自然就有少不了些莺莺燕燕。那些女的看见男的就靠过去，一点矜持都没有。幸好习容目光不善，使人不敢轻易接近，只是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有点鄙视。大家可都不要误会，我又不是习容的娈童。
　　......
　　那吟唱声已经停了，不觉间竟然有一种失落。或许不是雪绛，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吧。
　　.......
　　不过这儿的民风很是开放，不多时我就看见了几个清倌出入于此。
　　等大家都坐定，习德就诡异地一笑道：“玲儿死得是不是太早了，原以为你们是很恩爱的一对，没想到......”
　　习德口中的玲儿应该就是习容早已过世的妻子秀玲。竟然拿死者开玩笑实在是太不恭敬了，这种人怎么会是皇子。当然素质低不在于身份的贵贱。
　　我难得喜欢和人对着干，刚想说什么，只见习容的波光扫过来，到口的话又没声了。是的，我不能因为口无遮拦而徒生事端，给习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习德这丫的给他点颜色他就开起了染房，净说些不靠谱的话，不过细细回味起来习容这位大哥看来是故意找事的。我发挥自己无上神功，将他彻彻底底变成了透明。我就不明白分明是一个爹生的，为什么素质会差那么多，要我是习容他爹，肯定会选习容做皇储（排除他的其他兄弟）。
　　由于听那位大哥说话真的很无聊，我的眼睛就瞄啊瞄地看向四周，直到那该死的说话声停了为止。
　　见他们停止了谈话，我颇为无奈地看了一眼习容，想用眼神示意一下是否应该可以走了。没想到却看见了一个我本认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的人——止安。
　　他是什么时候在这儿的？怪不得没人说话了。
　　世界上或许就有那么可笑的事，明明认识的人却要装作不认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识在作怪，只是我那一声哥哥始终没有叫出口，也不能叫出口，因为止安显然站在习德那边。
　　“青儿，你......”习容轻轻摩挲这我的指腹，没想到故作镇定的我竟然会发冷汗，我歉意地朝他笑笑，说了声没事。
　　又在一阵的静默中，我的声音如蚊蝇般轻喃喃道:“王爷，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青儿。”说着习容想也没想地就准备拉着我离开。
　　习德那怪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弟弟莫不是看见以前自己的下属不属于自己而难受了？”
　　止安是变节了吗？
　　为什么止安一句话都没有说，那么恭顺，那么......还有他为什么会在这儿？我不明白现在的自己是被疑惑给笼罩了，还是出于重逢的喜悦而开始头脑发热地胡思乱想。
　　习德见习容去意已定，便又不慌不忙地说道：“听说公子已经回来了。”
　　习容整个身子一顿。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但我知道若是他出现了，你要找的......”习德故意停顿了一下。
　　习容已经转身了，我有些茫然。
　　习德又自得道：“如今异教突入，要是对瞑教引发大的危机，身为前瞑教教主的他应该会出现的吧。”
　　习德的话是什么意思？
　　“青儿，你先出去。”我听罢一怔，习容在找的那个人对他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不由得心头一酸。算了我才没兴趣知道他们的事呢，而且我也不喜欢呆在这里。
　　我有些黯然地离开了，身侧没有一个人的孤寂原来是这样的，只是好久没有的孤寂又突然出现真的很不好受。
　　我过于敏锐的耳朵无意之间还是听到了些什么。
　　习容说：“你明明知道他已经死了。”
　　习德说：“你会这么认为吗？”
　　......
　　我一个人走在妓院后院僻静处，有些心烦意乱，忽然想起了止安，又想到了习容，忽而又想起了别的什么，总之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对了，止颜和我在一起，止安知道吗？止安现在是在为习德那个自大狂“工作”吗？我还以为他被习容委派了什么重要的任务呢？任务，难道止安是习容的卧底？越想越有可能，毕竟止安不像是那种会突然变节的人。
　　......
　　“ la~ le la ~la le la .......”忽然吟唱起了陌生的调调。我以前也是个有孩子的人吧，不然怎么会不自觉地哼起这种类似与摇篮曲的调子。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个近似疯癫的女人，她似乎就有一个孩子。
　　......
　　今天的夜不是很冷，片片的雪花孤寂地飘落着。夜已经深了，我开始按原路返回。
　　那是一抹怎样的明艳，明艳将我紧紧从身后抱住。我的心猛地一紧，本能地挣扎起来：“放手。”
　　他松开了手的同时我也看见了他的脸。
　　是雪绛，那个唱歌的人真的就是雪绛。
　　“青儿，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雪绛的笑颜是那么澄澈干净。
　　我的内心突兀地有一种负罪感：“雪绛，我虽然知道你的名字，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雪绛的脸顿时黯淡下来，说道：“青儿，你的身上被下了一个术。上次我已经解开了一半的术，并恢复了你一半的容貌，可是还有一半怎么也解不开。”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要不，我再试试。”雪绛似乎为了自己的想法而高兴，我实在是不忍佛了他的意，微微地点了点头。
　　可我很快就后悔了。你试试被人推倒在地上，然后坐在你身上的那种感觉。我知道他并不准备干那种事，因为他的眼神是那么澄澈，那里没有一丝情欲，只有关切，可是难保后来不会。
　　此刻，我们正进行这脱衣服的拉锯战。他脱我的衣服，我又穿上我的衣服，可谁叫我是在身下，势单力薄啊。
　　为什么在身下的是我？郁闷啊。
　　最终我只好缴械投降。
　　雪绛撩起了我的裤脚，幽怨道：“你这腿上的咬痕是怎么回事？”
　　我仰不起身子，根本就看不见是哪里，估摸着那里是白水泉留下的纪念品，就道：“是蛇咬的。”
　　“术又加深了......你为什么没有反抗？我道你为什么迟迟没有来找我，原来是将我忘记了。”雪绛哀怨的神色愈深。
　　我也想反抗啊，可就是武艺再高强的人，在水中被条蛇缠着也是毫无用武之地的，不是吗？
　　不过那种负罪感是怎么回事，我究竟瞒着我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雪绛的事了。
　　“这不公平。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你，可是你却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原以为......”雪绛深深地看着我。那抹艳丽使我难以移开眼去。
　　他俯下身来......
　　我是多么无知又满含歉意，或许正是因为那歉意作祟，以至于当他俯下身子的时候，我丝毫没有回避。
　　他的吻并不是缠绵悱恻，而是有着些许的苦涩。
　　我真的该记起什么吗？
　　......
　　人若是没有情爱就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人。
　　在我还没成人形前的那一年，我开始有了孤寂的感觉。殊不知，我从无心到有心，从无谓到孤寂，整整经历了一千年的时间。原来人间的情爱是那么难得的。
　　我生命中出现的第一个生物是一条蛇，一条火红的蛇 。他爬到了我身边，然后安家落户，几乎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侧。
　　他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终于找到了值得让我守护一身的东西了。”
　　他叫焜，我不明白他对我的感情是什么 ，只知道他虽然已经有了幻化人形的能力，可是在我身边时却喜欢显出原形，毫无保留地向我坦白他的一切。
　　奇草边必有奇兽，这就是焜存在的理由吧。原来这就是焜的宿命。
　　雪绛的出现是多么令我出其不意。
　　那儿下了一场大雪。雪真的很大很大，似乎要淹没了一切才甘心。然后我的身侧就出现了一个躺在大雪上的瘦长身影。雪绛就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衣，躺在冰天雪地中。
　　我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使自己突破了原先的桎梏，变换出了人形——这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我至今都难以忘怀，然后我又慢慢学步似的走到了雪绛身边。
　　我将雪绛搂在怀里，希望捂暖他冰冷的身子。
　　雪绛长得很干净，当时我还不知道什么叫美，什么叫丑。我只知道他长得很干净。
　　焜回来的时候拖着受伤的身体，他看见了我，也看见了雪绛，没有任何对于我幻化成人的惊奇，这使我不由地失落起来。
　　其实我感受到了焜的一点点期待，似乎是期待着我问什么，说什么。可是我不理解，这种过于高级的情感老是令我无法理解。
　　雪绛醒来的时候，默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声：“你真好看。”
　　从那天起，他经常出现在我的身边，怎么撵也撵不走。从焜不是很乐意的口气中我知道雪绛就是雪，就是那一场雪。他的出现本身带着一场别人的机遇。
　　不知道何时，焜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直到有一天他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让我躺在你的怀里，就一会会儿。”
　　我点了点头，焜粗壮的蛇身纠结着盘踞在我身上，一阵耀眼的白光闪现后，他已经幻化成了人形。
　　他将脑袋深深的埋在我的怀里，我只感觉到胸前一片的湿润。
　　他道：“我要离开了。从今以后，你就一个人好好地，好好地生活。千万不要离开这里，人世太险恶，不适合你。”
　　我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我看见了他眼角的泪水，那么干净，那么澄澈，就像是雪绛的脸。
　　焜走了，永远地走了。
　　直到后来雪绛和我提起焜的时候，他只是说了句：“那天，就是我第一次看见的那个叫焜的伤得很重，你注意了吗？”
　　我的心莫名钝钝地痛起来，原来我一直是“忽视”着他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只有一个，我没有感情。
　　感情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现在除了有人的空架子外，根本不知感情为何物。
　　终于有一天我对雪绛说：“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学习如何得到感情。”
　　雪绛很是兴奋地对我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情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去人世吧。可是我们应该去哪呢？”
　　......
　　据说人间是五彩缤纷的凡人乐土——每次焜回来就会向我讲述人间的轶事。
　　据说人间是个险恶的大黑坛子——每次焜回来都会提醒我不要去。
　　......
　　我挠了挠脑袋，顿有所悟道：“雪绛你这么干净，你该去很肮脏的地方去试试，或许会在那里得到什么意想不到的结果。”
　　雪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怀着踌躇满志，我和雪绛离开了我几千年来居住的地方。
　　后来......
　　.......
　　不记得了，什么东西阻碍着我的回忆，使我记不起更多。
　　.....
　　火热的气息在我耳畔想起，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什么，那种唇齿相交的麻木感和快感使我想要突破一切。
　　雪绛在吻我，这是种多么奇妙的感觉。
　　我的身子变得火热起来，手无意识地紧紧搂住了雪绛的腰肢，似乎想要包容住什么。
　　而那短暂的回忆早已被我抛在了脑后。
　　“青儿，要是我们那样，你同意吗？”雪绛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丝毫不懂得羞涩地点了点头。
　　雪绛开始脱我的裤子，很快雪白的肌肤更加明确地暴露在空气中。随即他又开始脱自己的。
　　我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不堪，这种飞起来的感觉令我很是快活。
　　他的炙热已经顶住了我的，就在我们要突破所有防线的时候，一切都变得静谧起来。
　　......
　　“青儿，你们在干什么？”很是清冷的声音，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冰窖。
　　我们的动作一滞。
　　天泠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我刚开始还没有明白过来，可是当雪绛被我推开，我就知道什么东西已在我的心中凝结了。
　　我不禁问自己，我刚刚究竟在干什么？
　　天泠一言不发，帮我将衣服穿好后便抱着我离开了那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回头看雪绛，不敢。
　　我们之间究竟是谁错谁对？
　　“我说过，你只要记起我一个就够了，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是天泠在说吗？这声音真的是很熟悉。
　　......
　　我只觉得那天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可当我看到身上的咬痕时，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
　　......
　　天泠甚至都不愿意再看我一眼了吧。
　　可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就像一切都是出自内心最真挚的情感，想做就做了，只是我不会再如此罢了......这是否算是宽慰自己的一种方式？
　　......
　　“天泠，我......”天泠将我带回了我的住处，未发一言，我只得先说了。
　　天泠转过身子去，冰冷的声音穿透过我的耳膜：“你想要记起以前的事情吗？”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也并不想知道。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毕竟那些事情并不是我想怎样就能决定的。”
　　“那你为什么......”她想说的是为什么会和雪绛......我不知道。
　　我很难摸透他现在的情绪，只是我很冷静，至少现在我很冷静。
　　天泠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只是将我房间的门关上便出去了。
　　心无端端地就空落落的，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
　　瞑教到处在传着一个令人高兴的事情，明教教主回来了。百姓纷纷向朝廷要求，希望公子可以主持今年岁末的祭祀。
　　真是些愚不可及的民众，这世界可从来不曾有神庇佑之说。
　　不过这就是古人与现代人最大的区别吧！
　　......
　　明天天泠就要进行沐浴斋戒，为祭祀做一切准备，这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内我将不会看见他。
　　......
　　除了一些漫长的不知明的记忆片段时不时会让我感觉自己正在面对着什么，更确切地说是让我再次远离什么，除此之外我很颓废地度过了每一天。
　　......
　　可当我的记忆中一直一直地只出现那个孩子时，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再回避了。
　　我对天泠的感觉似乎并不是那么一种简单的依恋了......
　　我想见他。
　　......
　　在祭祀开始前，一股莫名的不安在逐渐的酝酿，开始逐渐从每一个角落扩散。
　　与此同时一切又很安静，这应该就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吧。
　　......
　　要是今夜，天泠的气也应该消了，我也可以见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