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断章》言晓白

3、替身(3)

　　我翻开这两本日记，一本上面的字潦草无序，当然是赫维尔的，一本上面的字规规整整，是索贝尔的。
　　x年3月15日 星期三 阴
　　今天发下了卷子，是A＋。艾琳老师称赞了我，父亲和母亲也很高兴。这根本没什么，本该如此。如果他们为我骄傲，就应该让我去尝试踢足球，而不是让我待在这枯燥无味的房间里继续看着这该死的书！
　　赫维尔得了D－，这真是笑掉大牙！可是，他能在窗外踢球，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他看起来怎么那么高兴？呵，等着父亲与母亲的呵斥吧！我就等着看你的笑话！

　　x年3月15日 星期三 阴
　　哦天，艾琳老师狠狠的教育了我一顿！父亲与母亲要是看到了这张D－的卷子，一定会把我狠狠的打一顿！哦，天呐真可怕。趁着为数不多的时间，我还是再玩一会儿吧，要不然伤筋动骨又动不了了……
　　哥哥真厉害，又是A＋。他好厉害，从小他就这么厉害。他真好，每次我在床上动弹不了的时候，他都会过来问候我！

　　x年5月16日 星期五 晴
　　我真是受够了这枯燥无味的烦日子。外面天气看起来很好，可我只能在房间里拉着该死的小提琴！
　　不过，瞧。赫维尔又被骂了。他真愚蠢，又搞砸了一切。明明我们两个长得如此像，为什么他却如此愚蠢。
　　等等，”我们长得很像……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x年5月16日 星期五 晴
　　噢，我不小心把米迪阿姨的花压倒了一片。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麦兹那群家伙，他们又来欺负我……
　　不过哥哥今天来找我，提出了一个让我欣喜若狂的建议！天呐，我真的可以吗？我真的有机会成为像哥哥那样的人？！

　　x年6月19日 星期日 阴
　　哈哈，真是太让我开心了。我终于把露娜阿姨那只该死的猫扔在了玫瑰花丛中。每天晚上该死的嚎叫我真是受够了。赫维尔的身份太好用了，无所拘束，就是被别人看到了，那又怎么样呢？
　　到了家里，到了明天，我还是那个令人骄傲的索贝尔！

　　x年6月19日 星期日 阴
　　这日子实在是太好了。卷子发下来依然是A＋。艾琳老师继续对我微笑着，父亲，母亲也一定为我骄傲！这感觉真是太好了！就算我每天继续努力，很累，那又怎么样呢？这生活才是我所向往的！能被别人注意到，这是我毕生的梦想！
　　哥哥实在是太好啦！

　　x年7月26日 星期四 小雨
　　槽糕！被发现了，之前做的事情被发现了，我得赶紧找赫维尔换回身份！这可不妙！那个蠢笨的弟弟肯定很好哄……

　　x年7月26日 星期四 小雨
　　哥哥慌慌张张的找我要我和他换回来，他做了什么吗？
　　……
　　噢天哪，父亲母亲差点打死我！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真疼啊。哥哥说这是为了符合互换的身份，他还给我送来了膏药，他真好。

　　x年3月8日 星期一 阴
　　该死，他怎么越来越像我了，彬彬有礼的样子真让我作呕，不行，我绝不能让他变成我！

　　x年3月8日 星期一 阴
　　哥哥太好了。
　　哥哥是我一生的目标，我要再努力一点，我要靠近他！

　　x年6月15日 星期三 小雨
　　该死，我是不小心的！！我没想让他死！这该怎么办！怎么办！等等，这件事似乎还有回旋的余地……

　　x年6月15日 星期三 雨
　　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警察会逮捕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什么也没做！！难道是……
　　……谁来救救我！

　　x年6月22日 星期二 晴
　　好极了，我的前程又是一片光明！赫维尔，我的好弟弟，安心替哥哥进去吧！你出来了，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x年6月22日 星期二 天气大概是晴
　　一切都完了，判决书下来了，一切都完了……为什么，哥哥……

　　x年7月13日 星期四 阴
　　哥哥怎么能做这种事？他怎么能做这种事？这种事不应该是索贝尔这个身份该做的事！他怎么能玷污索贝尔这个身份？！呵，怎么能这样！他配不上索贝尔这个身份！我！我可以！我要成为他，我才能配得上索贝尔这个身份，哈，哥哥，等我出去，就让我来成为你吧……

　　我看完了这两本日记，内心无比的恐惧，震惊，悲哀，还有从心底升上的凉意。
　　“伯伦，你在哪儿？我们安全了。”我听到楼下那个人的呼唤。噢，上帝！
　　内心的怀疑如同一只巨兽，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冲破束缚，一口咬向未知。
　　我如机器人一样麻木，僵硬的走下楼梯，陈旧的木制台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似乎也在呻吟。我看到那个自称为我朋友的人，以一种我熟悉的优雅制服了那具尸体。
　　我的脸紧绷着，以一种不经意的姿态去瞧尸体的手腕。
　　是玫瑰！是玫瑰！
　　此时那朵玫瑰好好的呆在他真正的主人手上。
　　我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索贝尔哦不是赫维尔一脸关切的凑上来，问我是否受到了惊吓。
　　我的背后浸透了冷汗，耳边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看到他凑过来，我如同受到威胁的鹿，一下子跳开了。我颤抖着指着赫维尔的脸:“赫维尔！你杀了索贝尔！”
　　赫维尔脸上的表情有一丝空白，如同精美的面具从中间断裂开，但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表情。
　　“伯伦，你被吓昏头了？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根本不是索贝尔！我看见了那两本日记！你是赫维尔！你不可能成为索贝尔！”
　　这话仿佛一根刺扎向他，不能要他的命，但足够激怒他。
　　那一瞬间，他狰狞极了，如同一个绷紧的弦不堪重负的断裂。
　　“哈，伯伦，太可惜了！我的演出还没有完成呢！”蜕去文雅的皮囊，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癫狂笑着。或许他曾经没疯……
　　他向我逼近着，我的心似乎涌到了嗓子眼上，就像一头困兽，我被请入瓮中。我想也不想，抄起了柜台上的一把匕首，指着令我惊恐的一切。
　　我们扭打在一块，大厅里一片狼藉，都是打斗的痕迹。
　　“啊！”赫维尔发出一声惨叫，我们缠斗的身躯也分开。
　　我不住的颤抖着，何为尔的左胸口上赫然插着一把刀，是我手中的那匕首。
　　赫维尔冲着我，背对着门，他低头看了看淌血的心口，脸上已不是那令人惊恶的癫狂，而是一种孩子气的、顽皮的、却更恶劣的笑，我看到他带着这笑，一直看着我，缓缓倒在在地上。随即，我听到了警车的鸣笛，一群警察冲了进来。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才发现外面已经雨过天晴，刺眼的阳光照进了这间昏暗的屋子。
　　我崩溃了，这个疯子算好了一切，我已经无路可逃！他终究用生命，送我进了监狱……
　　十几年后，我从监狱出来了，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十几年的愤慨，惊惧已经让我疲惫不堪，我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庄园，一样的残败不堪，但正好赶上玫瑰花期，悲凉不堪的园中只有玫瑰的艳丽。花丛前一个老绅士正在侍弄着，举手投足尽是贵族的气质。
　　“噢，伯伦，我亲爱的朋友，欢迎回来！”多么熟悉的语调，多么相似的声音！
　　我想开口却发现我无法出声，脚下也动弹不得。我只能惊恐的看着老绅士缓缓转身，他已不再戴白手套，他向我挥起的手腕下绽放着那朵玫瑰，他敛去文雅温润的脸色，露出了那抹顽劣的，我曾见过的属于赫维尔的微笑，那个我此生难以忘却的笑……

　　——如果我知道，我会留在美丽的玫瑰荆棘下——
　　——　玫瑰会开出美艳的花——
　　　—— 如果我知道他会成为他 ——
　　(替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