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凤歌》木叶清筑

30、清风明月-浮云未歇（3）

　　明月幽幽，不绝如缕。
　　宛衣坐在软榻之上，抱着双膝将脸深埋。空旷华丽的房间，唯有她自己几近沉寂的呼吸，明天就是及笄之礼，过了今夜，再过了明夜，她就是大人了，就可以梳上头发嫁人了……可是她突然希望明天下一场大雨，极大极大的雨，能够淹没宫宇殿室，可以延迟及笄典礼。她曾经无比期盼的长大，突然间被自己如此憎恨厌恶。
　　若是一直都不长大，便可以留在他身边，无需离开。
　　若是一直都不长大，便可以对他撒娇，师傅怎样怎样，我要怎样怎样、
　　若是一直都不长大，便可以一直一直活在他的保护之下，半点都不用担心外间风雨，她那样信任依恋他，甚至超越了母妃和父皇……
　　可是她终有一日会长大，终有一日必须离开他！
　　一想到这个字眼，心便无可抑制地抽痛起来，从前游历江湖的时候，听说过南疆有一种毒蛊，叫做噬心蛊，中蛊之人终日手噬心之痛，痛楚不堪。而自己此刻，便好似中了这种噬心蛊般。
　　忽觉发上一动，仿佛有只手极其温柔地抚于其上，宛衣霍然抬起头，却是泪眼迷蒙：“师傅！”那白衣清逸，容颜俊美，分明便是亲手将她送离自己身边的少傅萧宸！
　　绮窗微敞，风展鲛绡，少女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那白衣少傅。
　　萧宸心中酸楚苦痛，脸上却是笑着的，轻抚着宛衣长发道：“明天便是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哭鼻子，不羞。”
　　宛衣死死抱住他，却一句话都不肯说。
　　他渐渐觉得不对，弯下腰来像在中是阁那般将她抱在怀中，竭力柔声道：“衣儿乖，师傅在这里，我在这里。”她怔怔瞧着他，那迷蒙目光忽令他心脏抽紧，“衣儿莫要害怕，师傅会护着你。”
　　她终于怯怯开口：“一直都会吗？”
　　萧宸微微闭上眼睛：“会。”你是我生命中最珍贵最密不可分之人，此生不论漫长或短暂，我必会护你一生周全。
　　“可是……”宛衣迟疑着开口，“要是父皇将我嫁人，你还能保护我吗？师傅……我不可能在你身边呆一辈子的啊，小时候，嬷嬷说过，一生一世和自己守在一起的人，是我的夫君，可是师傅……我不可以嫁给你的。”
　　胸口顿时仿佛被大石击中，他霍然张开双眸，深处一缕苦笑，却渐被暗黑湮没，只化作一丝魅惑：“为什么不可以嫁给师傅？”
　　“两个喜欢的人在一起，然后成亲，然后相守，这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为什么不可以？”他淡淡反问，却问了她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衣儿……你喜欢师傅么……”
　　宛衣赫然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脸涨得通红，他唇边笑意似有致命诱惑，薄唇轻吐，却令她心脏如撞鹿只是突突直跳，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聚到脸上，那里的温度烫得吓人。喜欢师傅……她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的……喜欢一个人，还是师傅……
　　“衣儿？”他轻挑眉，她垂下眼睫，淡淡长影划出一片扇弧，令人怦然心动。
　　她真是喜欢师傅么……她只是依恋他信赖他需要他，如果没有他在身边，会害怕，会不安，会紧张，会慌张……可是如果这样的依恋和信赖不算是喜欢……那喜欢又是什么？
　　“衣儿……喜欢师傅……”迟疑了许久许久，她低着头慢慢说道，还没等他笑意盛开，她眉间已是一片黯然，“可是喜欢又怎样……衣儿，不能跟师傅在一起……那样，是不对的。”
　　萧宸抱紧她，那样小小的软软的身子在怀中，令人迷醉的，他再不愿放手。
　　“不对在哪里？”他轻声问道。
　　她为难疑惑地皱起眉头：“师傅是师傅，我是学生，学生……不应该喜欢师傅的……这是败坏礼节的，是叫做——□□。”那个词说完，她自己也似乎被吓了一跳，紧紧缩在他怀中动都不敢再动。
　　萧宸冷笑起来：“礼节？什么东西？！”
　　“我萧宸想要得到的东西，纵使违背苍天，神魔共弃，亦非要得到不可！”暗夜冷潮生，横眉风云起，她忽地生了莫大勇气，心如风帆一般满满的，这样就好了，只要这样就好了……对未来的期待恍然害怕，只有有他这句话——就能够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未来。
　　手心中忽然一凉，宛衣低头一看，萧宸笑道：“这是先前答应过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月色清幽，手中短剑映月流光，通体银白，毫无任何繁复装饰，剑鞘上花纹朴素流畅，浑然如天成，他隐隐有笑意：“打开看看。”宛衣依言霍然拔剑，三寸短剑，刹那银光流转，皓然皎洁，宛衣惊叹：“真漂亮。”伸手便要碰那寒光闪烁的剑刃，萧宸连忙拉住她道：“此剑刚炼成，锋利至极。”宛衣点头道：“那它叫什么名字？”
　　萧宸道：“这是为师送你的及笄礼物，名字自然是要你来取。”宛衣心里虽积压着许多心事，然而此刻依偎在思慕之人怀中，仿佛抛却了所有烦恼般，想了想道：“这把剑这么漂亮，不如叫它云刃剑。”
　　“云刃剑？”萧宸微笑着牵着她小手按上剑柄，“很好。”宛衣只觉大拇指指腹中一热，一股气流从指间流过，空气中一声低不可闻的咔嚓声，剑尖上凭空长了三寸，她瞪大眼睛，萧宸道：“此剑为云铁所铸，云铁性寒，却是刚中带柔，能屈能伸，剑中机关，切莫对他人言……只盼你能好好使用此剑，保护好自己。”
　　宛衣望着他，又望望手中精致小剑，极其用力地点头。萧宸极欣慰地一笑，眸间光芒却是一黯：“衣儿，明日你及笄之礼，我有要事在身……”
　　她抬起头，慢慢靠在他胸口嗯了一声：“我会在中是阁……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