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凤歌》木叶清筑

18、少傅萧宸—青涟花（2）

　　皇城之北，长生塔矗立指天。
　　汉白玉构筑的塔身，基座四柱，盘龙飞凤，以沧海明珠为目，苍梧黑玉为身，栩栩如生，或潜于北海，或翱于九天，姿态各异而如神灵临世。世人只能看到云天之下的长生塔，莲花浮雕，菩提清露，弱柳慈悲，空桑怀仁。而云天之上的长生塔，常年烟云缭绕，宛如九重天境，仙姿渺然，蔚为壮观，令人自觉天地浩淼，人如沧海一粟，浮生蝼蚁。
　　长生塔之下，是以天山雪水为源头汇聚无数河流的洛水，流至陵国云海汇入大海。长生塔本建在皇城的绝高处，洛水流过长生塔后便陡然悬落，如天悬星河，长瀑流觞，而白塔基底更是云河环伺，水击花落，雄浑古拙。
　　此时入夜，星辰寥落，正是万籁俱静之时。却有两个黑影潜伏在暗夜中的塔门外，正是萧宸和嗜武成痴的霍家二少爷霍非。
　　“长生塔里多是各国供奉珍贵之物，怎么连个守卫都没有？”霍非打探四周，惊疑问道。萧宸望着白塔云天处道：“国师迦叶素来好静，想来便是因为这个，长生塔四周人迹渺无，生气甚少。”
　　霍非愈发惊疑：“你怎么知道国师好静？”
　　萧宸迈步道：“三年前大虞久旱三月无雨，群臣进谏不断，皇上亦是沐浴静斋三日于长生塔祭天求雨，如此盛大典礼，却不见迦叶出席片刻，若非极其厌恶喧哗，总要出来敷衍些许的。”
　　霍非点头：“是啊，我在宁京活了这二十多年，这迦叶是男的女的高的瘦的矮的胖的都不知道，这长生塔只能是皇上进来的，大概也只有皇上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了。”
　　忽然间萧宸脸色一变：“霍非！”霍非犹自浑然不觉，左脚往前踏了一步，顿时触到了地底机关，银铃声瞬间由霍非脚底蔓延至整座白塔，半空中响起嗖嗖破空声，无数牛毛小箭疾速刺来，霍非一边举剑格挡一边气得跳脚：“我还说这院子里只有花花草草草草花花，没想到一来就给少爷我放冷箭，那个叫什么什么迦叶的——不要让少爷我找到你！”
　　萧宸正看出这院落中的花草排列有些玄机，没想到霍非年少轻狂心浮气躁便走入阵中触发了机关。他们两人对武学都是颇有造诣的，应付起这箭阵来倒也不甚吃力，只是时间耗尽力气用尽，只怕便迟了。
　　他一动不动，霍非自保之中还要抽空给他挡箭，愈发咬牙切齿：“我说你老是盯着那破树看干嘛，还不过来帮我。”院落中皆是不知名的花草，唯有正中一棵老枣树，枝头上抽出稀稀落落的绿芽，衬着满树粗糙皮肉，分外凄冷可怜。忽见萧宸纵身一跃，便飞出四五丈远，霍非急道：“哎哎，你干嘛去啊。”满天飞箭又密密麻麻落了下来，可怜霍二少爷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又得挥剑格挡。
　　只见萧宸穿梭在漫天箭雨之中，身形若隐若现，紫电青霜，飘忽若即，没多久便跃上树梢，朗声道：“霍非，借你剑一用！”
　　霍非抽手将腰间另一把佩剑扔过去，萧宸唇角一勾，举剑朝枣树迎面劈下。只见一道光影从剑落处霍然崩裂，在空中绽放出极致的光彩，然后徐徐消散成烟，霍非定睛看过去，整颗枣树竟然都已经烟消云散！
　　箭雨渐稀，慢慢地便止住了，半空之中的箭也渐渐化作一道彩光，灰飞烟灭。先前落在地上的箭也已消失不见。萧宸持剑低叹：“好厉害的幻术！”凭空之中幻化出实物，不借天地，不以时气，随心所欲，幻化自如，这个人的术法该是到了何种境界。
　　霍非一心向武，嗤笑道：“说穿了就是骗人的东西，不如一刀一剑一招一式来得痛快！”
　　萧宸笑道：“纵使只是骗人的东西，你刚才不也是着了他的道，霍二少爷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没想到会在自己老地盘吃了亏吧。”
　　霍非张张口正要说话，塔门一声浑浊沉重，缓缓而开。霍非唰一声将剑插入剑鞘之中，抬了抬脚又收了回去瞟了一眼萧宸说：“你先走！”
　　塔门后一声异动，萧宸道：“小心。”霍非凝神盯着门里看，他刚才吃了亏，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连喘气都小心翼翼，心中暗道，这个迦叶神神鬼鬼门道甚多，若是自己手脚哪里又放不好，说不定就招来了麻烦，还是小心为妙，这条小命没了倒也没什么，要是断了手或少了脚，那今后少了这么多架打，人生其悲无穷，最是痛苦不过。
　　没想到门后只是走出了个青袍道士，胡须头发都已经花白一片，吃力地拖着一把扫帚朝两人弯了弯腰：“二位请进。”虽是一派老迈之相，目中浑浊，似是半瞎之人，却自抬起头目光便落在萧宸身上不曾离开，渐渐眼睛变好似一盏香灯，浇满了油，灯火自然明亮。
　　霍非道：“老人家，你这是何苦，一大把年纪了还呆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不说国师喜欢清静，怎么还有你在这里。”
　　那老者合掌道：“迦叶国师之于贫道有救命再造之恩，国师虽不喜热闹，但也需要个人扫扫落叶修修花草，国师说过，能毫发不伤走到塔门上来的人，便有资格进来。”
　　霍非推推萧宸：“听到没有，我们可以进去了，快走吧。”
　　萧宸朝着那老者微微颔首，从容走了进去，走过那老者身边的时候，老者忽然问道：“这位公子，是否姓萧？”萧宸望着老者，眼中漆黑一片，忽划过丝明火，却瞬间黯了下去：“家父江东萧望尧，这位老人家可是认识家父？”
　　“萧望尧……萧望尧？”青袍老者将那名字重复了两遍，终究长叹一声怅然道：“认错人了，公子只当贫道从未问起。公子进去多加小心，长生塔今夜可是热闹呵。”
　　霍非大叫：“有人抢在我们前头了？”
　　老者道：“也是两位公子，进去并不久，和你们两位公子一样，看上去皆是人中龙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