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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五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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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锦府老少当家的都回来了,顾不上休息,锦二先被锦老爹招来训示。
堂上的锦老爷年过半百,还精神奕奕,呵斥起不孝子来仍然中气十足。锦家的长子锦衡沈稳的站在一旁,看见锦二小心翼翼的进来,偷著给了他个安抚的眼神。
锦家在凉州世代做的是丝绸生意,这个地方从古时候起就是贸易往来的要塞,到了锦老爷这一代生意做的中规中矩,只是刚到中年,夫人就病逝了,留下一个几岁的儿子。多少人上门提亲,都没中意的。没过两年,锦老爷一次到江南采办丝绸,遇到了一名绣娘,那叫个一见锺情,带回凉州城做了续弦,这就有了锦二。
锦家的大少爷长得像他爹,一样的高大健壮,沉稳踏实,典型的北方男子。相比之下,锦二则是玉面长身,丰神俊逸,当然这和他那个江南来的娘有关系,完全承袭了他娘的眉眼轮廓,不像北方人,倒像是烟雨江南里走出来的俊秀後生。粗犷的凉州城里冒出来一个水灵灵小葱一样的人物,人见人爱,待到冠礼後,翩翩少年迷倒了凉州城无数芳心。
要说锦二为此觉得骄傲,那确实冤枉他了。小时候去书院读书第一次打架,就为了某个小子看著他傻笑,还说这个女娃娃长得好看,长大了一定要娶她做媳妇云云;没能听完,锦二就跟个炸了毛的小野猫一样扑向那个人高马大的小子。
毫无技巧的拳打脚踢又从地上滚了几下後,锦二率先爬起来,胡乱扑扑被扯破衣服上的灰土,拽拽的放狠话,下次再有眼无珠的瞎说,看小爷不揍死你!
这个有眼无珠的就是韩家大少爷韩谦。两个人的纠葛从那个时候算起也可谓是源远流长了。锦二一直觉得韩谦那是在故意羞辱他,西北人都是高大粗犷的,偏偏自己生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最不喜欢别人说自己不像男子汉。偏有很多对此人津津乐道,也无怪锦二少爷脾气不好。
比如小柳说的前些日子砸怀袖楼的事,其实真的不怪锦二,邀了几个好友去吃酒听曲,刚进门就被个喝醉的客人给调戏了。放著满楼的花娘不找,偏到锦二跟前叫什麽小娘子,纯粹是作死嘛,那不打还等什麽啊?
“混帐东西,你还好意思说!简直给锦家丢脸,我怎麽生了你这麽个混帐东西!”锦老爷一看到进来的不孝子,两眼圆睁,一掌拍在桌子上,茶碗都跳了两跳,“不好好修习学业,整日就是风花雪月厮混时日,你能不能给我长点脸啊!”
“儿子知错了,下次不敢了。”锦二一副低眉顺眼的乖顺,心里暗暗思忖老爹年轻时候是不是练过铁砂掌。
锦老爹气的胡子一翘一翘的,“还有下次?!再有一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还有,你昨日又去哪里鬼混了?几时回家的?”
锦二低头瞟了一眼一边的大哥,见他微微点头,看来是都叮嘱好了,赶紧回话,“昨天去府院先生那里请教学问,谈的兴起,回来的就晚了。”
“哼,整日装神弄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麽勾当,今年秋闱如果取不上,到时候跟你算总帐。去祠堂跪两个时辰。”
锦家的祠堂不算很大,跪在里面除了有点阴冷其他也没什麽,这惩戒算是轻了。
十四伶俐的从祠堂供桌下拿出来个厚垫子,放在少爷膝下,又溜出去给主子找吃的。
没一会功夫,听到後面有脚步声,锦二连忙直起腰身跪的笔直,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
锦衡站在弟弟身後,不由的好笑,忙伸手拉起弟弟,“别装了,是我。你说你,少惹爹生点气不就好了。”
“大哥,我还在受罚呢。”锦二边嘟囔著,边从善如流的起身,“不是我要气他,是爹自己爱生气。”
“起来吧,爹知道我过来的。就你这身子,爹哪里真舍得罚你?”锦衡拍著锦二的肩膀,“快走吧,爹和婉娘都等你吃饭呢。”
“其实我没事,你们也忒小题大做了。”锦二豪迈的拍拍自己单薄的小胸脯。
兄弟俩一起朝外走,从祠堂出来,经过回廊时,锦衡走在前面,叮嘱锦二,“婉娘不知道你又被爹罚,一会你可别说了让她著急。”
“这个我知道,娘身体不好。”
“这几年你闹的越发不像话,难怪爹要生气。”
“是我太不省事,让大家跟著操心了。”
“今天这是破例要三省其身吗?”锦衡温和的笑著,调侃弟弟。
锦二扬扬眉撇撇嘴,不理会兄长的揶揄,大哥近年越发的严肃,难得轻松。
绕过前厅,要进後堂时,锦衡略迟疑了一下说,“韩谦回来了,你知道吗?”
“听说了,东西都摆到书桌上了。”锦二语气平淡。
“昨天他来本想要见见你,到处找不到你。”
“既然回来了早晚都能见到,以後想不见都难。”
“这倒也是,三年了,时间真快啊!”
“是啊,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回凉州城呢。”
“当年离开的时候,他没告诉你?昔日你们交情可是要好的很。”
“没有,还是後来听阿秦说才知道的。”锦二看似不在乎的答到。
“没见啊……”锦衡低声自语,回头看一眼锦二,表情有点讳莫高深。
被罚跪祠堂以後,锦二还是貌似安稳的在家里呆了几天,也真的只有几天。无论怎麽说,今年的秋闱是一定要取中的,不然老爹恐怕真要将他赶出家门了。
等到河边老柳树的嫩芽变成了斜眉般的细叶,大大小小的树上都沾满了绿色,满城尽是新叶的清香。板著指头算算日子,马上便到了白家酒窖开窖的日子。
照例,白家一早就送来了帖子给锦二,精致的桃花笺,潇洒酣畅的行草,正是白远溪的手笔,这种品酒斗诗的场合怎麽能少了锦二才子。
一大清早等做正事的都出门了,锦二特意换上娘亲前几天新缝的薄袍,天青色的古香锻,用银线在袍子的下角寥寥的绣了几片竹叶,窄袖窄身的样式显得人更加雅致清爽,挺拔修长。不用说,锦二每季的新衣都是自家铺子最好的宣传。
端正好头上同样质地的云巾,带著十四在阳光和煦的春风中,意气风发的出门了。衣著光鲜,眉目多情,锦二现下的模样如同街市常见的纨!子弟一般,风流,洒脱。
等到了太白楼三楼,早已经是一派热络景象。偌大的三楼,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四周是座几,中间厚厚的一层波斯的地毯。文人雅士,世家公子,满目都是凉州城的风流人物。席中更有歌伎舞娘团扇轻摇,缓鬓倾髻,软媚娇人。
一眼就看到席间正谈笑风生的韩谦,锦二才想起自己倒楣的先见之明,才说的话就应验了。凉州城只有这麽大,而今都面对面了,真是想不见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