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卿咧冽

1、16--20

　　1.
　　一九八三年的八月二十七号，那是我和他的初见。
　　我依稀记得那一天是迟暮天，蓝天白云、鸟语花香，似乎连吹过的柔风都带着香甜。
　　而也就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与他碰面了，我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却很是欢喜。
　　他坐在树底下发着呆，白衬衫干净而整洁，他清秀而白皙的脸庞就在那一天刻在了我心底。
　　在遇到他以前，我心跳从来没有那么快过，我不由自主朝他走去，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有什么事吗？”
　　这是他对我说过的第一句话，他的语气很温柔，连同空气都是柔软的。
　　经年之后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我是如何仓皇失措跑掉的，跑了之后才觉得自己过于愚笨了。
　　好蠢。
　　我在心底暗骂着自己，那个人一定觉得我是一个神经病吧。
　　就这么揣着一个不好的心情我度过了一天。回到家还对这桩事念念不忘。
　　母亲问我怎么了也闭口不言，这种情况我也是真的开不了口。
　　在一个如此封建的年代，我对一个同性男孩心动了。
　　这种事太丢人，论是谁家都不会想把这种事让哪个人知道的，太难堪了。
　　2.
　　我没有想过会再次遇见他，我们第二次见面是在过了一个月的私塾开课的那一天。
　　“哎，是你啊？”这是他对我说过的第二句话，我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记得我，我呆滞地站在了他面前好几秒才稍稍点点头。
　　我更是没有想到，下一秒他会邀请我在他前边坐下。
　　“好、好的。”我耳廓发烫，说话时有些急促加上点不利索，身子却挪不开半步。
　　他大概是等得有点久了，二话不说就把我手里的课本夺走堆在了他前边的桌子上。
　　“哎……”我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一个眼神怼回去了。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我在他前边的木桌那坐下来了。
　　3.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他对我说过的第三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问我话的样子，那一天是艳阳天，光打在了他的面颊，柔和了他的脸。
　　很是美丽。
　　“蒋原。”我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我看见他对我一笑，我心神荡漾，他温柔似水。
　　完了。
　　我脑袋一片混乱状态，赶紧低下了头，周遭的话语全入不进我耳里，我有点疯，我迫切想要从这间房里出去。
　　他的一笑，如沐春风，扰我心乱。
　　“原原。”他猝然这么一喊，我惊愕地抬起来脑袋，正对他一双迷倒众人的双眸。
　　“可以这样叫你吗？”他问。
　　4.
　　那一年，我的春天到了，心花开了。我那年十六，第一次喜欢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
　　5.
　　自打那天开始他便常是这样叫我，我也是糊涂，竟然第二天才想起来问他的名字。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方正。
　　我怕我理解不透彻他的名字，特地去翻了词典，噢，原来是正直不阿的意思。
　　我想，有这么一个人真的沉睡在了我心里头，久久不曾醒来。
　　6.
　　同窗的那些日子方正经常找我借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只找我借，不过每一次指节相抵的时候都会让我全身一酥，渐渐地，我的私心倒希望他再多借几次了。
　　最开始我以为只是能远远地看着方正就好了，可是渐渐地我却感觉不到满足，我想见他，很想很想。不只是早上上私塾的时候，还有晚上。是每时每刻、是争分夺秒。
　　我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而会不择手段的人，某天我打听到了方正是住宿生这件事，为了和方正一齐住宿我深谋远虑，终于在十月的中旬那时同父母说下来了。
　　我给的理由是想培养独自生活能力。
　　他们信了，我达到了目的。
　　从来没有想过我居然会这么容易开心，仅仅是因为能和喜欢的人多见几面而已。
　　从前的我对喜欢嗤之以鼻，现在倒是深有体会了。
　　7.
　　在遇到方正之前的人生里我从来没有这么自卑过，方正太优秀了，优秀到是常人难以达到的地步。
　　他的成绩怎么样都是第一，无论是哪科都是。
　　而我，除了有一副姣好的面容之外平平无奇，我敢笃定，要是我长的一般，那么茫茫人海中我确信只是一个普通人。
　　“什么时候能离他近点呢?”
　　我靠在窗户旁，第n次这么问自己。
　　窗外飞鸟呼啸而过，来年的樱花若是开了，希望我能离他进一步，哪怕只是以好朋友的名义。
　　8.
　　我以为我那不堪忍睹的心思会永远刻在心底，埋葬在那个盛夏，可是我错了，我让它又出土了。
　　因为我的占有欲很强，每一次看见方正和别人嬉戏打闹我都会偷偷红了眼眶。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了了，在我和方正认识的第三年，我们的十八岁，我把他约到了一个郊外。
　　那一天的郊外满天萤火虫飞舞，点点繁星如万千沙粒般无处可数，顷刻间，夏风霎然而起，掠过碎碎杂草伏野花直冲，方正身上的服饰被吹的一抖一抖，而空中的月亮弯弯似银钩，美极了。
　　“怎么了?原原。”
　　方正还是那样的温柔，有一瞬间我想放弃表白了，我怕我表了白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在那天喝了酒。
　　喝酒壮人胆，我借着皎洁的白月光却没有来由哭了起来。
　　方正不明所以问我怎么了，我让他不要靠近我，我说我想先缓缓。
　　大概过了半分钟我停了哭声，我从来没有如此郑重地对一个人说话。
　　那一天是八月二十七号，我的伤心日。
　　我对着我这辈子唯一爱过及喜欢过的一个人说了句:“我喜欢你。”
　　9.
　　那一天方正落荒而逃，我知道这场暗恋会扑空，更何况我们皆为男生。
　　我自嘲地笑了两声，朝远处望着方正的背影，眼泪从眼眶滑了出来。
　　它似潮水，也如河川。
　　十八年来，我头一遭哭了一晚。
　　我失恋了。
　　10.
　　那一天方正再也没有跟我说过话，我知道我们的缘分止尽于此了，我也很识相，兀自把位置调到了最后一排。
　　换座位时我好像看见了方正眸光撇向了我，可是我不在意了。
　　他在怎么在意我我都无所谓了，反正都不是喜欢。
　　我的心早就“死”了，“死”在了二十七号那一天。
　　11.
　　九月份才刚开了一个头我就搬出了学生宿舍，我待不下去了，因为和方正在的同一个空间里。
　　每一次看到他看着我难以描述的眼神我的内心都会被狠狠刺痛，我甚至想过轻生，不过轻生念头不大，最终觉得不怎么值得一个人而已，没有必要豁出生命。
　　12.
　　十一月那天下起了鹅毛大雪，我向父母提出了想留学的事情。
　　“小原，你一个人在国外能照顾自己吗？”妈妈担忧地看着我，眼里万般不舍。
　　“妈，您也该放手了，有许多比我小很多岁的男生都开始自力更生了，我这么大一个人肯定能照顾我自己，您就放心吧。”我握住母亲的手，淡淡笑着。
　　我知道我已经开始慢慢放下了，我要去一个新的环境生活，到时候到了年纪结婚生子，我就当这场可笑的喜欢是一场梦，我的生命里从来都没有过方正这个人。
　　而我，也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不知名过客罢了。
　　“话是这么说……”
　　“妈，您要知道我迟早得一个人生活，我现在还在您的庇护下，那以后呢？以后我出社会了怎么办?我不可能像一个襁褓婴儿一样只会躲在被子里哭泣吧？”
　　我劝说着，母亲最终还是含泪点点头。
　　我的父亲倒是挺乐意我去美国的，他乐呵呵对我说:“男子汉从小就要顶天立地的，去吧。”
　　13.
　　十二月一号那天母亲赶早起来了，她为我定做了一身新衣裳，是天蓝色的，好看。
　　“妈不在你身边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钱不够叫你爸给你汇过去。”母亲抹着泪，把我送上了轮船。
　　这是我第一次将要真正离开父母的怀抱，我贪婪着最后一次望着他们，不经眼眶湿润偷偷抹起来泪。
　　轮船还是开了，那个人他没有来，我明知结果亦是如此，却还是会失落。
　　“飞鸥在天……”我趴在扶手上低低喃喃，话音未落却忽然有人打断了我。
　　随着海风的吹过，那熟悉而温柔的话语再一次索绕在了我耳里，即使那天的风再大，我也竭力听清楚了他说的那四个字。
　　“我在想你。”他说。
　　我的心又“活”了，“活”在了十二月一号的上午。
　　14.
　　那一天我和方正确定了情侣关系，夜晚我们站在船板上，他告诉了我这些日子来他的一切。
　　他说他一开始是害怕我的，但是见我一直都没有跟他说过话了他就开始难受起来了，他以为只是做不成朋友而感到难过，谁成想并不是如此。
　　他说他那个时候好像有点喜欢我，只是自己不清楚罢了。
　　他说他离开了我很不习惯，早上起床的时候再也不用叫那个小懒猫起床了；他再也见不着我莫名其妙脸红的样子；他再也不会总想着和一个人去玩闹。
　　他想，他离不开我了。
　　那时候方正说他的爱意还是懵懂的，他和我想法不谋而合，以为随着时间过去就能消散，没有料到他听到了我即将出国的事情却坐不住了。
　　那一天他才知道他其实是喜欢我的，并且已经上升到了爱的程度。
　　我默默听着方正的话，泪水满面。
　　这个傻子，要不是因为他开窍晚我也没有必要哭这么多次！
　　那一天海面风平浪静，海上的爱意波涛汹涌，我们隔着人群的隔阂，在月光与神明的指引下亲了彼此的唇。
　　那是我们的，共同的初吻。
　　15.
　　十八岁那年我做出了我十八年来最出格的举动，瞒着世俗，我和方正相爱了。
　　我想让我们一直在一起，可我觉得像是在痴人说梦，所以能过一天且过一天，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愿望，只希望神明眷顾我们吧。
　　让我们好好在一起。
　　16.
　　乘船到美国需要一个来月时间，我把单人间换成了双人间，我和方正也算得上是“同居”了，为了在一起睡觉，晚上方正还特地把两张床合在一起，只是为了能抱着我睡觉。
　　我还记得第一天的方正抱得我很紧，似乎是想把我刻进他身体，他的力度大的惊人，生怕我跑掉。
　　只不过他想多了，我是不可能跑掉的，这辈子都不会。
　　因为我爱他,爱到骨子里那种。
　　我把脑袋埋在了他的胸口，竭力吸取着他的气味，仿佛这样我就可以和他融为一体，天地都不可把我们分开。
　　我敢发誓，十八年来我真的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比得上方正，连同我父母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爱到了什么地步，但是有一点我不能否认，现在的我敢为了方正去死。
　　17.
　　轮船上那段日子还是挺惬意的，早上我们一同起身刷牙，一同起身吃饭，有时候就去听听轮船内举行的音乐会，到了晚上就靠在彼此肩膀上聊聊天也是极好的。
　　“哥哥。”
　　我第一次这么叫哥哥的时候是十二月十二号那天晚上，轮船行驶的第十二天。
　　那一天哥哥把我压在身下亲的很凶，我懵懵懂懂被他吻得眼泪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出来了，我只记得那一天的月亮很弯很弯，它像极了我们。
　　那一天的深吻我们都哭了，没有理由，也没有来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哥哥看着我的红唇肿了还很不好意思，我笑骂他是只疯狗，结果他又压了我十来分钟接吻。
　　嘶，有点疼。呜。
　　18.
　　在轮船上的日子过得很快，我和哥哥说说笑笑就到了美国，那一天天气有点冷，我整个人被哥哥包的厚厚的，有点喘不上气。
　　我笑骂他谋杀亲夫，结果他一本正经跟我讲起来不好好穿衣服会怎么样，然后又说感冒是多么多么麻烦，反正就是废话讲了一路。
　　呵，多无趣，讲笑话都听不出来。
　　不过我还是爱他。
　　19.
　　而刚来到美国的那一段日子其实还是挺幸福的，我和哥哥共同租了一间房，不怎么大，两室一厅而已，一间用来放杂物，另外一间用来睡觉。
　　但就是这么小的一间房却对于我们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其实我有足够的金钱去租大一点的房子，可是因为哥哥一直想平摊房租我只好选定了这间。
　　我和哥哥家境不一样，他是普通人家，我是富贵人家。
　　“委屈你了。”哥哥哽咽着，抱着我哭了，我一直安慰他说没事，他一直哑着声说自己没钱给不了我现在好的生活。
　　最后，他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很郑重其事柔声道:“以后我会给你好的生活的。”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是自卑的，殊不知哥哥也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那一天我们吻着彼此痛哭起来，紧紧抱着彼此睡了一晚。
　　隔天早晨我醒的时候天还蒙蒙亮，我睁开眼睛一看才知道哥哥一晚没睡，他血丝布满眼球。
　　我又忍不住哭了，哥哥赶紧哄着我让我不要哭。
　　我一直记得他那天跟我说的一句话。
　　“我会给你幸福，原原。”
　　20.
　　美国求学的路上一直都不是怎么顺利，父亲的势力没有蔓延到这边，我去了好几家学院都没有肯让我入学的，这不经使我感到无力，感到心累。
　　那一段时间我甚至想离开美国回到故乡。可是哥哥一直陪着我，安慰着我，我心里才一直有了慰籍才不至于放弃。
　　终于在我的坚持不懈之下我进了一所学院，那一天哥哥很开心，给我做了满桌子饭菜。
　　我们没有吃完的都放在冰箱了，当天晚上我们坐在了床头回忆起来了过去的三年，我们的初见、我们同窗的日子和我们相爱到现在。
　　十六岁那一年我一见倾心，十八岁那一年我认定终身是他。
　　我们都有了选择的权利，为什么要在意外界影响而放弃彼此?
　　我们就这么坐在床头，讲了许久的话。
　　21.
　　刚开始的入学的时候我很忙，一天到晚都不见人影，哥哥他也开始忙起来了，他也跟着我来求学的，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比我还忙的多，经常到半夜十一二点才回家，要知道我最迟才十点。
　　于是我们恋爱的第二个月，基本算得上是平淡期了，只有在夜晚的那激烈吻里我才能感到自己确实和这个人在一起。
　　很累，但是却无比满足，仅仅只是因为我们还能呆在一起。
　　又过了大概一个月，哥哥开始没有这么忙了，他经常来学校接我下课，我那些美国的同窗都在说我们像对小情侣，我知道他们是调侃，经常笑笑就敷衍而过了。
　　瞒着世俗相爱真压抑啊。
　　我苦笑着，却也觉得幸福。
　　在这个封建社会的时代，人人都唾弃同性恋，同性恋是可恶的，是遭人谩骂的，可即使如此我们依旧是撞破了世俗的牢笼而去亲吻彼此，该是如何勇敢啊？
　　22.
　　我在美国求学的第二年，某一天哥哥倏然说要带我去吃一家高档餐厅，我担忧他担当不起费用，却害怕伤了他的自尊，只好心有戚戚进了那家餐厅。
　　是很豪华的一家餐厅，很美丽，富丽堂皇，明亮宽敞，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这样的场景，反正它确实是装修不错的一家高档餐厅。
　　“两份牛排七分熟。”哥哥笑着用流利的英语跟服务员点完了菜，他的英语很好，发音也准，基本与美国人无差了。
　　他询问着我还要不要其他的，我摇摇头，说有点饱。
　　我没有说真话，是怕他承担不起费用。我心疼他，却怕伤了他，而小心翼翼维护着他那点点自尊。
　　我的心很痛。
　　后面他又点了一瓶红酒，我看了一眼菜单，是最贵的那款。我不敢让他退，只好装若无事静静地吃着牛排，时不时和哥哥说说话讲一点学校趣事。
　　吃着一半哥哥忽然说自己想去上厕所，我颔首让他赶紧去别憋坏了，桌上牛排我也没有再吃，而是想等着他回来继续。
　　过了约摸几分钟整个餐厅的灯光忽然全灭了，周遭一阵吐槽，全在说人餐厅服务生是干什么吃的，我蓦然心尖一颤，随即我听见了远处有皮鞋的声音朝我走来。
　　灯一盏一盏徐徐打开，他好似踏着银河朝我走来，他手里的一捧玫瑰扰了我心神，一身西装惊了我一世。
　　那是什么世界级的浪漫啊？即使在今天看来有些过于老套了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真的特别感动。
　　“原原，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的方先生单膝下跪，玫瑰花在我的怀里，他拿出了一个黑色精致的小盒子呈现在了我面前。
　　他打开了盒子，那是一枚不算大却很有心意的戒指，上边的钻石有点刺眼，那颗钻石模样好极了。我的方先生跟我说那是他亲手设计的，世上仅有一对。
　　我听见了周围人骂声连成一片，难听至极，他们的谩骂声不堪入耳，每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子深深插进了我敏感脆弱的内心。
　　“同性恋又怎么了?他们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么骂他?他们又不是和你在一起，至于骂的这么难听吗?”不知道是哪一个善良的美国女孩出口了，她的声音很嘹亮，一下子周围人都停止了骂声，似乎在思索女孩说的这番话是否有道理。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这个如此不堪封建的年代会有人帮助我们。
　　我刚想看那个女孩一眼，没想到她一直看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匆匆低下了头，随即那个女孩大声喊道:“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女孩的三个字似乎是带动了现场一群也支持同性恋的人，一时间大家都在重复着这三字，我不经眼眶湿润、面色泛红、耳廓发烫。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对着我爱的人慎重其事说出来了三个字:“我愿意。”
　　方先生给我戴上了钻戒，他亲吻了我戴着的钻戒，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真正成为了他的内人了。
　　“亲他！亲他！亲他……”一时间大家又变了话语，我不经尴尬起来了，我和方先生的关系从来没有在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过。
　　方先生似乎是看出来了我的窘迫，他刚想开口制止这件事我倏然屏住了呼吸，我靠近了方先生，抱着那一捧玫瑰花和他吻于耀眼的年华。
　　那一年我的方先生向我求婚了，他那年二十岁，我亦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别问，问就是随手小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