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累》沐悠

2、前事（下） …

　　碰的一声，大掌拍下，年久的木桌似乎也震了一震。
　　“不去！你为什么不去，你知道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吗？如果你这次不去，我们家是绝对没有办法再让你出国的。”
　　“爸，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读省大一样可以读最好的专业，况且妹妹明年也要高考了，我离家近，也能帮帮她……”
　　“又是为了她！不是说爸爸不喜欢她，这么多年我们谁不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可是你，为了她放弃了多少。青年游泳队不去，只是因为她不喜欢游泳，没有办法陪你；钢琴进修也不去，因为她资质不如你，怕伤她的自尊心。你帮她，你什么都帮她，你能帮她一辈子？她总有一天会有自己的路，你不放，她一样会走，你不扶，她跌倒了不过爬起来。”
　　“爸，我真的很喜欢她，我没有办法放开……”
　　“可喜欢不应该以放弃前途为代价！她怎么想呢，她明白你的付出吗？这么多年她不过就当你是个哥哥，好哥哥都不一定算得上。”
　　“她总有一天会明白！”
　　“总有一天？说不定她只当你是个束缚……你自己再考虑一下吧，自己的路总要自己走，我说破嘴皮也没用。”

　　骆颜掩面坐在书房，只觉得一阵疲累，她就要长大了，他终于可以道明一切和她比肩，而她又那么随性，他怎么能走，怎么能不看着她。这份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深入骨髓，他也不知道，但他明白他是再也不能放手了。

　　也罢，再找机会和父亲说几次，现在去找莫里散散心吧，也只有他最了解心中的隐秘与期待。

　　骆琳低头走在校道上，三月柳絮纷飞，她的身影就隐在这淡淡粉白之间，看起来虚幻而空灵，给人一种不真实的美感。忽然，她抬头，看着漫天花絮，苦苦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她可从来不知，春日也是可以泛人愁思的。

　　三月了，再三月哥哥就要走出校门，成为一名大学生了，还有，还有莫里哥哥。莫里，莫里，每次微微作这个口型，心尖就流过一点微酸微甜的感觉，她一定短路了，要不在那样并不浪漫的一瞬间怎么会突然陷落。
　　还有三个月，他到底会去哪里？我要去表白吗？他一定都不知道我……我喜欢他。

　　路边有漫画社的人在发传单，她随手接过，看见新一和小兰相携的画面，心中猛地一跳，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她突然开始朝莫家奔跑。

　　跑到小区楼下，正撞见莫里在草丛里遛猫，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他。
　　他吓了一大跳，转过身来看到红彤彤的一张小脸。
　　“丫头，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他的眉眼有些焦急。
　　“没有，没有。”他在担心我，心里很暖。
　　“那你……”
　　“莫里，我喜欢你。”机关枪一样说完，手像被烫到了一样放开。
　　莫里楞了，半晌，看着咬着下唇大气也不敢出的小丫头，心里有些怨骆颜的优柔寡断，却依旧缓和气氛地问了句：“在哪儿受欺负了，要哥哥帮你讨回来？”
　　“不是！”她慢慢抬起脸来，依旧很紧张的表情，眼神却很清很倔强，“我很喜欢你，你呢？”
　　话语很轻很轻，像和在风声里就听不见了，莫里却听得很清楚，其实他同她一般不知所措，最好的兄弟最喜欢的人，他要怎么拒绝她，又要怎样才不伤害她。
　　这次她没有再等他笨拙的接话，低下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莫里，不要把我当妹妹，不要变成我哥那样……看着你、想着你我很轻松，很温暖，因为你不是哥哥，你从来没有加诸什么于我。”
　　莫里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辩驳道：“你哥，他对你很好。”

　　骆琳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奇异的光，突然长舒一口气，说：“莫里，你和我哥哥做了那么多年的好朋友，有没有过压力？”
　　“小的时候吧，还没有篮球的时候，听着他弹琴，会有一点。但后来我知道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我会为他骄傲……”他看着骆琳的脸色，忙加上一句。
　　她说：“我也为他骄傲，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哥哥。可从小我最盼望的就是你来玩儿，带我逃开，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莫里，我很累很累，因为哥哥，我什么都要做到和他一样好，就算本身能力不够也可以靠他的外力来弥补。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喜欢，我怕水，讨厌弹钢琴，讨厌进尖子班，我只想普通一点，好好交几个朋友，一起做点儿白日梦。可他不许，我不学，他就手把手地教，他那么好、那么温柔，我推不开，可是我真的不快乐。”

　　话语已有哽咽之声，却渐渐大声了些。
　　“他知道我的梦想吗？他只知道把我教成他所希望的样子，让我被更多的人羡慕喜欢，他只知道利用他的好和温柔来让我不忤逆。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没有了他我就可以不累，是不是我的人生轨迹要一直跟随他直至重合，没有苛责也没有自我。莫言哥哥，我不想再这么累下去了，我喜欢你，你带我走吧。”

　　平地惊雷不过如此，小琳她当真一直是这么想的吗？
　　他抓住她的手腕，抬起她流泪的脸庞，郑重地说：“你现在还小，还不懂，你哥哥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可能方式上出了些问题，但那一定不是他的本意，你长大了就会知道，这种感情是多么难得，这世上怎会有人比得过他。”

　　她的回答是挣开他，跑远了。
　　而他一转头，看见一双深远的黑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