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去凡间走一走吧 我怎么会伤 ...

  •   我跪拜在菩萨的面前,不敢抬起我的头。凋落殆尽的树枝干秃秃的,瑟缩的枝干蜷曲,我羞于出现在菩萨面前,恨不得整个钻进土地里。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未见过菩萨,但我是如此畏惧她。我为什么会畏惧她呢?我是爱她的。在林子里阵阵佛音相伴之前,我在听到深谷第一缕清风拂过的声音的时候,我就爱她。没有缘由,我不知道缘由。不知为何而爱,也不知为何而惧。

      我跪伏在菩萨面前,我的眼睛看着莲台上的一片片鲜红莲花花瓣,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是想要什么吗?我想我的眼神是空洞的,我的心也是空洞的,只有脑袋在不停的左右旋转,眩晕着。心是不知的,但也总会知道的。

      “你想要什么?孩子。”我听到菩萨的声音。

      我依旧跪伏,不敢开口。

      “孩子,你去吧,去凡间走一走吧!”

      我是一株树,扎根在土里,我想要看看天地,只有往上拼命生长,往左右拼命延伸。可是,天空那么远,土地那么辽阔,我只是一株树。现在,我是一只树妖。但我依旧扎根在土里。我曾经拥有过一双腿,短暂地拥有过,那是我在离开深谷的时候,在前往寻找瀑布的时候,短暂拥有过的东西。我知道那是腿,可以带我去寻找瀑布,也可以带我离开扎根的土地。

      我珍惜每一次苦难,并不是因为菩萨告诉我们要珍惜,而是,我不得不珍惜。就跟我现在说着快乐一样,我只是不得不说着快乐罢了!珍惜与快乐,这是一种惨烈的希望。有时候,我觉得,莫不如给我一杯烈酒,就算刽子手未曾擦洗的手指从碗沿伸入,酒里有血的铁腥气,我也是喜欢的。希望有时候出现的时候,莫不如不要出现。

      我什么也不懂,不懂是福气吗?是吗?不是吗?如果不懂,那我去凡间一趟做什么?

      走过你即将要走的路的人,总有一种超脱自我的眼睛,他用慈悲看你,有一种表露出来或者没有表露出来的神采。那神采,是先知、是同情、是同情的嘲讽,是自我哀怜。

      菩萨的衣袂在凉风中轻柔地飘,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我醒来的时候,在一家草棚。我正躺在水塘边的小树下,细长的野草钻进我的绒毛,扎得我睡得极不舒坦。我揉了揉眼睛,慢慢站起来。对,站起来。我好奇地捶了捶我的双腿,结实,白皙,有力。我白皙的双腿上有青色的血管交错,我垂下头,把耳朵贴在小腿的肌肤上,我在听血液流动的声音,叮咚,叮咚……

      我学着紫竹林的师兄,幻化了布匹裹在身上,我飞快地奔入人流涌动的乡镇,走在人头攒动的街道。艳红的灯笼沿着长街一溜的屋檐,一串串地挂着,红色的火焰跳动,一阵寒风窜过,火苗唰的一齐折腰,风过之后,又一齐展颜。

      我是有些怕火的,自从天雷的劫难过后,我再未见过火。但是小小的灯笼里,可笑顽皮的火苗倒还不至于让我害怕。我贪婪地看看火苗跃起又低伏,低伏又跃起;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红灯笼上奇妙的图案,认真听着四周年轻的男子互相嬉笑着举着拳头比划,年轻女子捂着手绢害羞地娇笑;我偷偷地跟在人流后面,傻傻地学他们走路听他们说话,看着他们笑。

      我跟在一个粗大的汉子身后,他往前走,我往前走;他甩胳膊,我甩胳膊;他赤膊着上身,浑身的肌肉在凉风中颤抖,我也撸起袖子,捏着我胳膊上的肉左右拉扯……那粗大的汉子回过头,瞪着我,不耐烦地说:“傻子,别跟着我。”

      “傻子,谁是傻子?”我看着他,挠了挠头有些疑惑。我也学着他,瞪着眼睛,看着他说:“傻子,别跟着我。”

      “你这个傻子!”他推了我一把,怒气冲冲地跑到一家猪肉铺面后面。只见他转过头在肉版下抽出一块大黑布,黑布上的一根长麻绳套在脖子上,然后从肉板上拿起一把尖刀,对着我龇牙咧嘴地怪笑。

      “傻子,我叫傻子吗?”黑熊精说,人都是有名字的,从出生那天开始便伴随他们,死去之后,人们的怀念,也会寄托在哀切呼唤你名字的声音里。有人怀念,有人叫着你的名字怀念。就好像你真的存在过,所以才会有人记得,有人呼唤着你的名字惦念。我没有名字,我是一只树妖,天底下的树太多太多,一株树是没有自己名字的。我想要人惦念,想要有人哭着、笑着、闹着叫我的名字。

      那汉子还在怪笑,肥嘟嘟的大脸庞像极了肉板上血色模糊的猪头。很多人都喜欢猪肉,很多人都喜欢在猪肉摊前蒙住口鼻,很多人都喜欢斜着眼睛看杀猪的人。一边吃着猪肉,一边在庙里烧香。杀猪的人和吃猪肉的人,谁比谁高贵?阿弥陀佛,如若我今生的孽报在来世,请让我当一只好吃一点的猪,只卖给跟卖猪肉的商人言笑晏晏的吃猪肉的人。

      “傻子,想吃猪肉吗?”那汉子一手挥着大刀剁着肉排骨,一边挤着满脸的肥肉对我笑着说。

      “傻子,我叫傻子。”这是我的名字吗?现在,我有自己的名字了。我有了别人可念,可笑,可哭,可闹的名字了。我在人来人往的集市里,双腿用力地蹦跳,我大声告诉集市里我遇到的每一个人,我要告诉他们,我有名字了。

      人们看着我笑,我看着人们笑。

      千人千面,我看到了不同的人,他们有不同的眼睛,不同的鼻子,不同的嘴;他们有不同的笑面,有不同的声音,有不一样的体味……不同,什么都不同。我惊呆在他们的不同中,我狂喜于我看到了他们的不同,我沉溺在他们各自的笑里,跟着哈哈大笑,他们也哈哈大笑。我离开了山谷日复一日的山水鸟鸣,连瀑布此刻也不被我想起。我也忘了紫竹林里清甜的溪水、林子里始终祥和的气氛以及日复一日的诵经声。我蹲坐在地上,看每一个人的眉眼,看他们或大笑或说话时,红唇之下白皙的牙齿。我看他们笑,我也笑。

      “傻子,果然是傻子。”围观得久了,人们三三两两散开,散开之余,不忘念叨两句,“傻子,果然是傻子。”

      当所有人走远后,一个穿着破布棉袄的男人从一旁的破屋屋檐下跑过来,他的嘴角流着一点口水,鼻子里哼哼哧哧的,他用黑褐色的衣袖一把抹过鼻嘴,然后看着我笑。

      “起来,起来。”

      “我叫傻子,你叫什么呀?”我蹲在地上,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我也叫傻子,但我不是傻子。”说完他也看着我笑。

      “哟,傻子看上傻子啦!”一旁卖馄饨的大汉拿着捞馄饨的漏勺指着我们,又是一顿哈哈大笑,坐在棚子下吃馄饨的食客们也跟着哈哈大笑。

      “他们在笑什么?”我看着他说。

      “没什么,不用管他们。”他把我拉起来。

      “那个是什么?”我看着他们用木棍子夹起白花花的,嘴里呼着白气,像是要陶醉在手捧的碗里。

      “馄饨,你不知道这是馄饨吗?”

      我摇了摇头。

      “你想吃吗?”他指着馄饨,眼睛盯着我。

      他的眼睛很明亮,像我在山谷夜晚里抬头看到的星。

      我来到人间的第一天,有了名字,认识了馄饨和吃馄饨。

      其实,今日,我已经想不起来,带我吃馄饨,并教会我怎么做馄饨的人是什么模样。树妖的记性是很差的。

      我认真地回忆,记忆藏在脑海里,想要回忆起来,就应该回忆起来的。经历过的事情,不能随便忘记。那天,我跟他一起回家。我认识了他的母亲,认识了他的邻居,也认识了他邻居家的小黑狗。可怜的小黑狗在我眼中不过是个只会摇尾巴的小孩,看到我的时候,出于本能瑟瑟发抖,我朝它笑了笑,有种想要宠爱他的感觉。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温顺地伏在我的身旁。邻居的主人是个黑胖高大的猎户,看见他威猛的猎狗软趴趴地躺在地上,直接冲过来,一脚踹在了它身上,嘴上骂骂咧咧的,一会又伸手过来想要把它牵走。

      家养的猎狗终究没有山谷里的狩猎者来得野蛮,主人的打骂习以为常,它呜咽了两声当作回应,眼睛只是偷偷地瞅着我。一个人面对两种害怕的时候,终究选择更害怕你更害怕的,你看,连作为一个让别人害怕的对象,你也是被挑拣的,心性再好强点,你也是要去与人争个高低的。可怜的小狗在比它强大的存在面前站不起来,一只普通的猎狗在强大的树妖面前又怎敢有丝毫的动弹呢。我可怜巴巴的样子煞是可爱,我满意的看着这个小家伙,故意逗弄他,揉了揉它的脑袋,听它呜呜地撒娇。

      猎户盯着我,慢慢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害怕,他后退几步,就走了。

      我依稀记得下凡的时候,黑熊精叮嘱过我人间的规矩。人是天地间最复杂的,你可以与众不同,但不能超凡脱俗。人对与众不同的欣赏是能够感同身受的,即便对与众不同的欣赏带着非难、带着厌弃,但非难中也带着潜藏在心底深处的认同感,厌弃中也带着蠢蠢欲动的心向往之。就像我们对死去的天才们的宠溺,但谁想到过没有,人们对天才的放纵,何尝不是对自己的娇宠,没有人来宠爱内心真正的自己,就让我们自己来宠爱自己。我是天才,谁的内心不曾想过或者还在想——我是天才。天才是孤独的,天才只能自己宠爱自己。而超凡脱俗就像天才同时代的人,看着天才穿着破烂衣裳跟自己谈高雅艺术,看着天才离经叛道鄙夷着自己的西装革履,看着天才在自己的作品里描摹着天才、天才……但不管是天才还是蠢材,在死亡面前都是废柴,但只要是人,就都是集天地之灵气而生但又非常脆弱的存在,不要伤害他们,会有天谴。

      我怎么会伤害人类呢?我喜欢他们的双腿,我喜欢他们的眼睛,我喜欢他们说话,他们养的小动物我也喜欢,我最喜欢他们成群结队的生活在一起,有人跟我说话。我不会伤害他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