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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紫竹林和黑熊精 人总是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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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的委屈还未起,一道祥云已经带我飞升。我来到了一片紫竹林。紫竹林间有一条潺潺的溪流,矫健的梅花鹿踢着优雅的步伐来到溪流边,低下高傲的头颅,吮吸甘甜的溪水。溪水真的很甘甜,是我从未尝到过的甜。只要一点甜,就能抚慰我所有的伤痛。我被一条清澈的山涧水养活,涧水殆尽后,我却尝到了一点甜。我呆呆立在溪流边数天,幻化出的双腿早已消失不见,我不知它因何而来,因何而去,故而我依旧无法蹦跑跳跃。我倒在溪流旁边,树根垂在溪流里,眼睛看着云雾缭绕的新天地。
总会有不知所谓的想法,这是一种欲望吗?这也是一种欲望。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从密林山谷而来,在这紫竹林。我为什么而来,我为什么而来到密林,又为什么来到紫竹林呢?我还是想看瀑布一眼,想要。梅花鹿告诉我,世间的瀑布无数,有大的瀑布,有小的瀑布,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带你去看。其实他是什么样的并不重要,我只是想看。梅花鹿依旧每天过来我身边饮水,溪流贯穿整片竹林,他只是担心我,故而常来此与我说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瀑布的想念随着竹叶的片片坠落又重新舒展新叶而渐渐淡薄。我开始在溪流旁边埋下我的根,根系深深地钻进土壤,有被拥抱的温暖。
竹林里的仙鹤也时常在我身边小憩,醒来时总是好奇地问我:“你是谁?你也是紫竹吗?”我不知道我是谁,紫竹林里的紫竹也并不认同我是紫竹的观点。我是谁?
在紫气萦绕的林子里,处处皆是祥瑞与平和,这该是仙境。我开始学习,我向紫竹林里所有人学习。我学习人是什么?我学习妖是什么?我学习神佛是什么?我学习我是什么?虽然没有人知道我是什么?但我很欣喜。我从一片无人说话的山谷,来到了平和安详的紫竹林,我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我是妖,是一只树妖。妖是坏的,但是,在我还不知道我是坏的之前,我已经来到了神佛的地方,所以,我知道,妖也有好的,我是妖里面,好的。好坏有时候很重要,只是这重要是对人而言,还是对我而言?
云雾缭绕的仙境,每个人脸上带着平和宽容的笑脸,它们看着一只无知的树妖,无边的笑意里满满的都是宠溺的包容,他们用宠溺天下的包容的笑来对你笑,你好像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关爱。
紫竹林里的日子,每日都是那么祥和,大家日日虔诚的焚香为受难众生、虔诚的功课为受难众生、虔诚的祷告为受难众生、虔诚的休息为受难众生。它们的眼睛看一棵小草和看我这棵树,看一片云彩和看我这棵树,看守林子的黑熊精和看我这棵大树,看……眼睛里尽是同一般、无尽的宽容和慈祥。慈祥真好。
看守林子的黑熊精,黑不溜秋,他的眼睛里没有传说中的贪欲,欲是人的本性,你所想要的,一粒烟尘,也是你的欲。但想要的多了,别人说多了,比烟尘多了一点点或者少了一点点,有人说多了,就会跳到你的面前来说,多了多了。和尚的袈裟曾经披在身上过,金光闪闪,不曾裹住漆黑的熊毛。得到过,满足了吗?失去了,失望吗?在这片祥和的紫竹林,你幸福吗?你得到你的满足了吗?黑熊精在这片林子里日日巡逻,每一片叶落的地方,都有过它踏足的痕迹。紫竹林没有黑夜,同一个地方,到底踏足过多少次,没有办法计算。
十年、百年、千年,当我把所有的问题问遍,当我看尽了紫竹林的风和云,当我听遍了无边佛法至已不必去区分今日的佛法来自哪一卷典籍,当黑熊精再一次巡逻来到我的脚下。我看着它的眼睛,看不见传说的贪欲,生性为妖的它的眼睛里也没有紫竹林里惯有的宽容和慈祥。不是平静、没有满足、更不是痴迷,憨厚的笑容掩在嘴角长长的黑唇毛里,迷茫无措的眼神藏在眼底。
得到过,满足了吗?得到了,满足了吗?
它倚靠在我的脚下,用手掬一捧溪水,像品一盏好茶。不知为何,清冽的溪水从它的嘴巴流下,黑熊精的唇线拉的很长,延展至黑色的鬃毛,连成一片,像一块西餐礼仪中所需但变成了纯黑色的方巾。浸了水渍,我总感觉那也许更像是浑浊烈酒残痕的抹布。我看一只紫竹林的黑熊精喝水,却像是看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粗壮大汉在大碗喝酒,喝了酒是要砸掉青黑瓷碗的。
可是,当它抬起头,用一条洁白手绢擦嘴的时候,我便再也想不起它砸掉青黑瓷碗大口喝酒的模样。大约一个人满足了某一种欲望后,大约一个人在另一个他曾经向往的世界生活过许久许久之后,他就已经不再是他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么我呢?我从深谷而来,扎根在紫竹林,林子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轻盈,却依旧能通过土地,自我的树根传到我的耳朵,和他们吟诵的佛音一起,在我的耳间萦绕。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什么呢?我问自己,我问黑熊精,我问从我身旁走过的所有人,没有人可以回答我。经过的人在听到我的呼唤时,都会耐心驻足,倾听我的声音,它们会用温和的语言,轻声地安慰我,“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慢慢想,慢慢想吧。”各色温暖的手掌抚摸过我的皮肤,细腻的皮肉从我粗糙的树干表皮滑过,我听见,树干表皮下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想要什么?
慢慢的,我开始枯萎。首先是我青绿的叶子,一片片掉落;接着是我的树枝,表皮一块块地突兀,不见一点水份;血液不再流动,我感觉我的根被紫竹林的溪水浸泡,接近溃烂。我像是快要死了。这是我在无人相伴的山谷里时常会想要有但不敢深思的念头,而今,终于感受到了。
黑熊精日日来看望我,他很是焦急。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快要死了。”我看着黑熊精,忧伤地说。
他伸出双手拥抱着我,几次张开嘴角想说些什么但都没有说出话来,眼眶却渐渐泛红。是啊,要说什么呢?他不知道的。人总是要死的,树妖也是会死的。
除了黑熊精,历经了生老病死等磨难,飞升紫竹林万万年的其他人每日晨起前往大殿念佛时,都会从我的身边经过。他们围着我轻声地念着佛号,而后不再回头,前往大殿的念佛堂。洒扫的童子每日在清扫我的落叶时总是小心翼翼捡起每一片落叶,用他洁白柔软的双手抚摸他,就像抚摸他的爱人。他也总是在清扫完后,抱着一堆枯叶,围着我虔诚地念着佛号——阿弥陀佛。孩童模样的清扫童子是一只修行了千年的白兔精,任何生命,活了一千年,还有什么能值得他在意与怀念?不会是一堆枯叶的。我想,如果还有,那就再活一千年,再活一万年。
这一日,紫竹林里的紫气更是蒸腾,洒扫的白兔和喝水的梅花鹿从我身边经过时,各自四条腿有条不紊地交替,比平日里多了一丝雀跃。念佛堂传来的佛号似乎更是动人,我清晰地听见了每一句佛号——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