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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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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长公主府。
寝室内,檀香迷漫。
“谢家那丫头,如何?”只见一妇人对镜阖目而坐,双手捻着佛串,虽着素衣,威严丝毫不减。
“颖悟绝伦,深不可测。”细心梳着手上的白发,蓉嬷嬷思虑片刻,答道。
“这都城里,江家那小妮子也不过得了你一句锦心绣肠,都被众女子当成楷模效仿。看来谢家这丫头,不简单呐。”
“一开始奴婢也只觉得谢家嫡女只是比寻常人聪慧些,多读了些书。直至今日......“
“她在科举考卷上,题写了什么?”听完蓉嬷嬷对谢惊澜答题一事和今日历程的描述,老人终于睁开了双眼。这双眼睛,饱含风霜,却清明万分。
”公主请看。”从袖中掏出今日所藏试卷,蓉嬷嬷恭敬地递过。
“以战止战,四方百姓归一处,方为治世之良策。以战止战,以战止战.....”
“这丫头,不愧是谢战英的孙女啊,哈哈哈哈。”捧着一卷白纸,长公主穆兰似是又看见了诸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
六十年前,她还是西昭未出阁最尊贵的长公主,天真烂漫,满心满眼都是那驰骋沙场的白衣少年郎。
“谢战英,你什么时候娶我?”娇憨可爱的小公主将一白衣少年拦在宫门前,十分不满。
“等北境再无战争,我就回来娶你。”
“什么时候北境才能没有战争啊?你就是不想娶我。”小公主听完只觉得少年在敷衍自己。
“把他们打怕了,就不会再有战争了。”少年郎摸摸小公主的脸庞,告诉自己定要守住她的笑容,让她永远无忧无虑。
“那还不是要打战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以后我们成亲了,我再告诉你。”
“哼,那我还等你多久啊?”听到成亲,小公主觉得他要打就打吧,打完就可以成亲了,除了成亲,别的都不重要。
“最多三年。”
“好,三年哦。说好的,你要是骗我你就是小狗。”
“三年后我一定回来娶你。”
......
“公主?公主?您又想起那个人了吗?”蓉嬷嬷有些担忧的看着陷入回忆的老人。
“或许是老了,最近总是想起一些故人。”
“您之前一直说的那个人,就是定国侯府老侯爷谢战英吗?”
“是他。”
“今日夜深了,快些回去吧。”将纸卷折好置于盒中,长公主挪步到床边,示意蓉嬷嬷退下。
“是。”
原来公主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人竟是定国侯府老侯爷吗?自己十二岁入宫便待在公主身边,距今已过了四十余年,常听以前的老人们说公主初时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性子,整个西昭皇宫最心善的人也非公主莫属。后来,公主拒嫁定国侯府世子,发誓终身不嫁,常伴青灯,用一生为西昭祈福。先帝拗不过,便赐了长公主一栋府邸。从此长公主远离西昭皇室,常年居于长公主府,甚少外出。
这些年,公主身边的老人先后逝世,只留下自己和几个同期的姐妹了。皇室送来的那些婢女,根本近不得公主身边。半月前谢家嫡女归来,各世家心怀鬼胎,都等着看深山归来的侯府嫡女会如何对付封赏宴上的明枪暗箭。连当今圣上也充耳不闻,至今未派任何一人到侯府看过。公主怕是早早料到,所以当时便请了命,由长公主府作为一根线,将远离朝堂的定国侯拉回来,也让百姓看到了皇室对收复边境的定国侯府的肯定。
而公主府中深知皇宫规矩,且一直待在公主身边的,也就只有自己了,所以公主才会让自己去给谢家嫡女教授规矩吗?
不,不应当仅是如此。但不论如何,定国侯的这趟浑水,长公主府已经参与进去了。只希望谢家嫡女能担起谢家的未来吧。
寝室内,长公主穆兰久久未眠。这么多年了,她本以为定国侯府经过十年前那件事,会慢慢淡出朝堂,远离皇室纷扰,想不到还是避不开。或许是思虑诸多,今晚长公主久违的梦见了许多故人,那白衣少年依旧鲜衣怒马,让她迷恋不已,哪怕知晓是梦中花水中月,也不愿醒来。
定国侯府内
“阿娘,这几日可是忙坏了?”谢惊澜挽着自家母亲的胳膊,只觉得有好几天没好好见过母亲了,自西晋王妃去世,母亲一直在外奔波,距今五日有余。
“琐事多了些,这几日都没时间好好陪陪你。”拍拍女儿的手,傅玉这几日没瞧见自家闺女,也是十分想念的紧。阿澜回都城第三日,长公主便派人上门教学,一直到前几日,每天留给母女俩的时间也不过早午晚饭两三个时辰,完全不够自己和女儿多说些话。这几日忙着把外头的事处理好,就想着可以早日回来多陪陪女儿。
“来日方长,阿娘别太操劳。”
“回来这段时间,对府里都还习惯吗?”
“挺好的,就是比以往清净了些许,刚回来那几日有些不习惯。”
“小姐这话说的可奇怪,相比观应寺,咱们府中人虽少但也没那么安静吧。”痴若在一旁听得有点糊涂,忍不住插嘴道。
“寺里时时有弟子诵经,山林里也有各种野兽的吼叫声,咱们人虽多些却不吵闹,自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你欢姨说的对,平日里上山拜寺庙让你去你不愿意,现在在小姐跟前闹笑话。”乐娘瞧着痴若还一脸懵的样子,忍不住训斥。
“上山那么累,我才不去。”
“有这丫头在你身边,还觉得清净吗。”看着小嘴不停反驳欢娘和乐娘的痴若,傅玉不禁莞尔,又道:“自你回府,都没有好好见见侯府众人,今日得好好见见他们。”
“一切听阿娘的。”
“夫人,人都聚集了。”
傅玉听完乐娘的话,便挽着自家女儿一席人往前厅走去。
侯府前厅名为四海阁,约莫二百余平,整整齐齐的站着好几排人。因没瞧见主人的身影,站了一炷香的人影开始有些躁动。
“你知道今日乐嬷嬷为什么把大家叫在这里吗?”一约莫十四岁的小丫鬟揪揪旁边小伙伴的袖子,悄悄问道。
“不清楚。”小伙伴表示自己也是丈二和尚。
“好像是夫人要给大家伙介绍小姐呢。”隔着一个人,年长些的丫鬟说道。
“回府那日不是都拜过祖宗见过了吗?”顶着烈日站了大半天了,人还不见来,小厮恨不得白眼翻上天。
“这不一样,那日是回府,今日是交权!”年长的丫鬟又道。
“交权?”旁边的人听着也起了好奇心。
“那可不,不知道夫人怎么想的,把权力交给一个八字和侯府冲撞的。”站在小厮旁边的一男子大声说着,深怕别人没听见。
“嘘嘘嘘!你不怕待会儿被乱棍打死!”年长的小丫鬟听完快吓死了。
“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我怕什么?”说完男子还不满的甩了甩自己的衣服。
“我不交给我自己的女儿,交给你不成?”刚刚一走近,就听见有人不知死活的议论自家闺女,想到自己女儿这些年吃的苦,傅玉恨不得给人撕了,但是作为侯府主母,她得忍住。
“夫人!夫人饶命,小的知错!”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整个身子因害怕而有些颤抖。
“怎么的就错了?你倒是说说我这权该是交给谁啊?”将女儿拉到主位上坐好,傅玉起身走到跪地的男子面前,又道:“交给你吗?嗯?还是你背后的什么主子呢?”
“小的嘴贱,小的主子除了夫人和小姐哪还有别的什么人啊?求夫人饶了小的吧!”男子一边说着一边磕头,额头都是血了也丝毫不敢停。定国侯府这么多年没男主人在府中,虽说各方面落了四大家族一些,但也不是谁敢轻易得罪的。傅玉作为一介妇人,能把一个侯府扛起来其手段其魄力自是不言而喻。所以男子知道自己若态度端正,兴许还可能求得一线生机。
“是吗?这样我们母女俩是不是也有这个权力随意处置你了?”傅玉听言,回头端坐在女儿旁边,慢条斯理的拿起茶杯开始喝起了茶。
“夫人是小人的主子,小人自然随夫人小姐处置。”男子不知道座位上的人是什么意思,一时有些懵。
“阿澜,你觉得这人该怎么处置呢?”
“这茶是我从山上带回来的,生津止渴,阿娘好好尝尝。”回来这段时日自己不是跟着蓉嬷嬷学习,就是待在院中,甚少在侯府中走动,以至于许多人忘了侯府多了一个小姐,或者说,觉得新回来的小姐好欺负。所以这几日时不时的有人会在自己的吃穿用度上动些手脚,在府中遇到时也无视自己,这人,也是其中之一。谢惊澜知晓母亲今日是要自己在府中立威,她自然不会让母亲白费心思。
“欢姨,在西昭,家仆非议主子,该是什么罪呢?”转头,谢惊澜看向欢娘,笑得人畜无害。
“回小姐,按西昭律法,轻者拔舌,重者发卖。”
“小姐,麻子并未非议您,用律法来罚是不是重了些?”麻子身旁的阿婆看着笑吟吟的谢惊澜,觉得这山里回来的姑娘应该是比较好说话的。
“嗯?阿婆的意思是我的确与侯府冲撞咯。”一手支撑着下巴,谢惊澜眼里闪烁着不明的光。
“这话,也不是老奴说的。”看身旁未出声的主母,老阿婆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侯府的老人,这丫头刚刚回府肯定是不敢动自己的。
“阿婆难道不知,那说我八字和侯府冲撞的老道士,在三年前被河东世家戳穿其招摇撞骗的把戏,被众人吊死在河东,尸体还在东玉城上悬挂了整整一个月呢。”
老阿婆听完腿一抖,差点跪在地上:“这,这事大家也不知晓啊。”
“是吗?那今日就权当他没非议我吧。”话音至此,众人心一提,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地上的人也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心里正得意,却听得谢惊澜继续道:“我这些年在山上,别的没多做,就是书读得多了些,咱们西昭律法好像也说,偷盗主人家财着,该处死。对吗?欢姨。”
“回小姐,确实如此。”
“嗯,那就没错了。阿婆这次有疑问吗?”
“老奴不知,是谁偷盗了侯府之物?若老奴知晓,定是不饶的!”不知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阿婆如实道。却并未瞧见跪在地上的人此刻面如死灰。
“阿婆都这么说了,张麻子,你要为自己辩驳几句吗?我房中的紫玉簪,玉如意,可是被你拿到林典记典当了好多钱的呢。”话罢,谢惊澜品了一口茶,觉得今日的茶泡的差了些,改日再给母亲好好泡一杯。
“小的,小的....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张麻子本来还想辩驳几句,可是听到林典记三个字,知晓自己今日怕是完了,只求得能留下一条命。
“你!你竟然敢!”老阿婆看着供认不讳的麻子,举着拐杖直往人身上打了两棍子,恨自己瞎了眼竟为此等人得罪了小姐。
“拖到侯府门口,乱棍打死吧。今天的天气真好,对吗阿娘?”很适合,见血。
“是不错。”看一眼厅外的天空,傅玉觉得今天的心情很不错,不过那些人站在那里太碍眼了,便道:“今日就散了吧。”
众人看着主位上笑颜如花的母女俩,明明长得如仙人般,做事却如此狠辣,头顶骄阳似火,却耐不住后背发凉。听到此话只恨自己少长了一条腿,跑的不能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