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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良娣篇 夜话 ...

  •   连日来镇国公府带金箔珍宝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薛氏皆以夫君尚未还府为由亲自谢客。

      孟浅凉早起随便搭了一身藕荷色绣莹白丁香花的常服,斜插了一把白银玛瑙的蝴蝶梳篦,玉面也不施粉黛,用完了早点后便懒懒的蜷在炕桌旁的软毡上看书。

      过了大半日的光景,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孟浅凉闻声抬眼,透过隔断内堂和正厅的玉兰月影屏风的缝隙间瞥见个浅鹅黄的人影儿端着什么从外面进来。她从瑶鼻中清呼了一股气,无奈的撇了撇嘴角,又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书。

      芪儿端着一碗刚刚做好的百合鲜菱莲叶羹绕过屏风来到内堂,见倚在炕桌旁的小姐不曾抬头看自己,只一味的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反复捻着那一缕饶了金线的品红蚕丝。右手则拿了一本《针黹详探》专注翻看。

      芪儿唯恐刚做好的羹汤碍事,她将碗放在炕下的紫檀雕花福禄圆桌上之后柔蹑脚步的走到孟浅凉身旁,眸子在书本和小姐的容色见来回凝视了几次后试探着说道:“小姐已经研究了几日了,这绣制里的“双面异色绣”可谓是绣法里最繁复的了,若是再配上强捻丝绣在绉纱至之上必定惊艳。”

      默默良久,孟浅凉缓声问芪儿:“端了什么?”

      “小姐早点进的太少,奴婢恰巧在厨房里看见外面刚送进来了的新鲜菱角,便煮了这羹给小姐做点心。”芪儿边说着边将小姐从毡上扶下,为其提上锦鞋扶到圆桌旁坐下。

      芪儿打开银镀金寿字碗的碗盖,一股清香随着缥缈的热气从内升起。孟浅凉捏起松石柄玛瑙勺舀了小半勺送进嘴里,接连吃了两三口后温温的歪头看着芪儿:“若非是你做的,只怕我一口也吃不进。”

      “这几日着实苦了小姐,为了调理身子康健,又要养的肌肤润滑防起面皰,饮食上确是清淡了许多,就连甜品酥烙都停了。不过小姐出嫁之期将近,等入了......”芪儿突然看见孟浅凉面上闪过一丝异色,赶忙转了话锋:“奴婢刚看了厨房正准备着晌午的膳食,里面有一道叠了青瓜的晾衣白肉,估摸着是国公再过会儿也快回来了。”

      “父亲外出已数月有余,也该在那之前回来见一面罢。”一语末了,孟浅凉无心再用那羹,她将勺子放下,转身接过镜秋递来的漱盂漱了口,又在镜霜端的银盆中盥了手后方被芪儿扶起往雕花窗桕边走去。

      近几日总是雾气潆绕,天也阴沉沉的不见光亮,严严实实地罩下来直压得人透不过气。外面院子修葺的小亭台和花圃的栅栏上总是挂着湿漉漉的水珠。

      芪儿见小姐愁眉不展的望着窗外,试图找些话来宽慰小姐:“不如奴婢随小姐去院子里喂鱼?前儿奴婢瞅着那池子里的锦鲤又大了一圈儿似的...”

      孟浅凉也不看芪儿,喃喃自语道:“一成不变的东西,有什么好看。”
      芪儿附耳上前,孟浅凉侧着身子听完后惊诧的看着芪儿:“出去?”

      芪儿眼角眉梢透着机灵,嘴角偷笑的回了一声“嗯”。

      踌躇片刻后孟浅凉还是摇头拂袖,心中却不如面上决绝洒脱,无尽酸楚苦闷一拥而上。

      “出去”不是不想,是不能。以前碍于身份不能,现在待嫁就更不能够了。

      列侯王爵家的贵女们,除年节能与父母同行外出,再就要等清明祭祀。自己也不例外,一年外出的日子本就寥寥无几,且多大半是从府门口直接上了软轿抬了去的,到地儿便被放下,拥拥簇簇的一众人扶着庇着往里走。一路之上虽颇为好奇沿途的民间烟火气息,却仍不敢忘那些作为镇国公嫡长女所应承戒的管约拘禁。

      思索至此,孟浅凉未免徒增伤感,想要找些事做打发时光,赶忙吩咐下去:“替我准备绣线和棚架,拿一块素绫,看着她们把手净了再去拿,别污了素绫和丝线。才刚看了那书,忍不住想要试试。”

      芪儿笑盈盈的回了一声“是”,连忙出去准备。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婢女抬了紫檀质的棚架进来,镜秋从其中一个婢女那儿轻柔接过通透光滑的素绫铺在棚架上,谨慎观察良久,对齐之后小心翼翼的将素绫严丝合缝的固定在棚架上。

      镜霜取来剪刀和顶针量具,放下后开始将金丝银线按粗细、蚕丝线按颜色逐细分类搭在蹦架旁的架子上。

      备好后孟浅凉坐下,从彩贝的针线盒中捻起一根极细的银针,又指了指搭线架子上的一缕秋香色的丝线,旁边的婢女连忙熟练的取了一根下来递给孟浅凉。

      “替我准备一套衣服,既然父亲晌午便回来,那自然要去和父亲用用饭,时候差不多了你叫我。”孟浅凉叮嘱了芪儿两句,然后低眉捻线,指尖轻快的熟络穿刺着。

      差三刻到晌午,芪儿上前提醒小姐时候差不多了,孟浅凉放下手中的针线,被服侍着更衣整顿,然后往母亲那里去。

      孟浅凉经过游廊来到正厅,绕过劲松山水落地屏风,见母亲正凝神端坐在侧位,饭已摆好。

      “母亲?”孟浅凉见母亲有些出神,未发现自己进来,出声轻唤。

      薛氏恍然一愣,赶紧露出一副笑脸:“可是知道你父亲要回来的消息了?”

      孟浅凉娇嗔的点了点头道:“女儿陪母亲等罢。”

      薛氏一时语塞,拉过女儿的一只手握在自己掌中:“本来未必是今天晌午就能回来的,免你空等就没差人去告诉你。刚才你父亲身边的亦如回来通报,说是在路上因事情绊住了脚,明天晚上才能回来。”

      孟浅凉赶忙出言安慰:“父亲前朝事忙,前几日宫中还差人传来捷报,父亲刚刚班师回朝想必还有一些琐碎的事情要处理。”

      薛氏十分欣慰的点点头,语气里藏了几分可惜:“正是呢,只不过这些菜明日还要再备一次了。”

      “那今日女儿陪母亲用饭。”孟浅凉面上强露出少有的明媚笑容,乖僻的拿起银筷夹了一筷金皮嫩炙八宝乌鸡放到母亲面前的玉碟里。她心里清楚;如今这番承欢膝下的场景恐是不多了。

      薛氏笑着拿起筷子将嫩炙放在口中,孟浅凉怕母亲察觉她沉郁,又起筷给自己夹了拿道父亲最喜欢的配了青瓜薄片的晾衣白肉,过了红油的沾汁送入口中。青瓜清脆沁香,与肥瘦相宜的白肉中和便不觉油腻。

      薛氏示意旁边陪侍的婢女为自己盛一碗牛骨吊的瑶柱雪蛤汤,薛氏喝了了一口,那浓白醇厚的汤汁鲜甜可口,饮毕为女儿亲盛了一碗:“对了,卫氏三日后就要嫁入汝阳王府去,听亦如说这次卫廖将军平定边陲立了功便赶紧递了奏折上去。众人本以为是卫廖讨赏的,没想到那卫廖竟是去求了圣上将自己的封为女儿汝阳王妃。”

      孟浅凉神色有些疑惑,停下筷来:“汝阳王与王妃是青梅竹马的患难夫妻,卫将军请旨废旧立新,汝阳王也能如其所愿么?”

      薛氏凝思了刹那,面上流露一抹“应是这般”的无奈笑容:“汝阳王自幼不得宠,封了个没有实权的王,连自己的爱妻都护不住。汝阳王与王妃虽伉俪情深,王府中连个侧妃或是妾室都不曾纳,这又如何呢?王妃母家更是不值一提,自己的夫君和母家都护不住自己,那还不是任人拿捏的刀俎鱼肉么?”

      孟浅凉听着母亲这样说,心中沉了沉,不免庆幸自己虽嫁的不是自己心仪之人,更非正室嫡妻,往后过得也是与其他王妃命妇大相径庭的流水日子。不过将来自己前有太子实权依傍,后有家族势力相佐,也可保自己一生平安顺遂,无风无浪了。

      次日晨起直至傍晚,孟浅凉都呆在璇霄丹□□自做女红,昨日本说定父亲今晚会回来用饭也没能如约。

      入夜掌灯后,孟浅凉沐浴熏香后换上一套月白色缎面亵衣钻进早已铺好的被中,芪儿刚解下罗帏,外面便蜩螗羹沸起来。

      孟浅凉掀开罗帏,目光与正疑惑的芪儿对上:“怎么了?”

      芪儿温声道:“模模糊糊的听得不真切,镜秋你去外面看看。”

      镜秋快步往正厅方向走去,半路遇见个在廊上看门子的小婢女,伸手将其拦下,懒懒的道:“什么事儿这么吵?”

      小婢女回道:“国公回来了。”

      小婢女会万话赶着离开,镜秋伸手一挡又将其拦下,跋扈的挑了挑眉,质问道:“你着的哪门子急?我话还没问完呢!”

      小婢女念镜秋是小姐近身伺候的得脸婢女,不好与之相驳,便怯怯的低着头回话:“我听了里面的吩咐,所以赶着去小厨房为国公备饭。”

      虽听得小婢女有事在身,可镜秋倒也不急:“国公怎么这么才晚回来?”

      小婢女急着去厨房,无心再和镜秋闲话,只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

      镜秋皱着眉俯视面前半颔首的小婢女,嘴里轻“啧”了一声:“知道了,你去吧。”

      小婢女匆匆离去,镜秋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啐了一口已走出去老远的小婢女,喃喃道:“小下贱坯子,活该一辈子做奴才。”

      镜秋左右四顾,见周遭无人,穿过下廊进了前往正堂的二门,若再往常二门早已倒锁,今日国公回来才敞着。

      月影之下正厅人影窜动,下人婢女里里外外忙进忙出,没人在意正厅的半开的侧窗下多出来个镜秋。

      镜秋窥见正堂内夫人正替国公解下披风,服侍着洗涤一路风尘,国公坐在正厅上的那张垫了靠背引枕的高背黄花梨木椅上,棱角俊秀的脸上充满了疲惫沉郁。

      “答应陪你回来的,因事耽搁了。”未等薛氏开口询问,孟拓渊重叹了口气,面色也越发铁青:“刚从宫中回来,圣上的意思,要将凉儿和太子妃同一日嫁入太子府。”

      稳重沉静的薛氏语调升高,连声音都变得尖细起来:“同一日!?这...这怎么行?”

      孟拓渊对薛氏的反应有些不悦之色,屏退内堂伺候的三两个下人,又冲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其小声一些:“卫家军前几日上报朝廷,近来与西岐战事吃紧,望朝廷能够向前线的卫家军拨款。可现如今国库空虚,只能从太子的婚事上节流了。”

      薛氏愤愤道:“从婚事上节流?只不过是接良娣进府罢了,能用几个钱?朝中大事小情可节流的大有所在,为何只对此事如此苛刻?这分明是那卫氏一族不满自己的女儿被赐给了......”

      “妇人之见,眼光属实短浅。圣上的懿旨,你再分辨又有何用?”孟拓渊怒斥打断了薛氏,这十几年来夫妻之间不曾有嫡子维系着关系,二人早已不像从前那般恩爱了。

      孟拓渊示意薛氏坐下,试图耐心些,与之讲其中利弊:“此事不失为一个让太子笼络朝臣的好契机,毕竟圣上和皇后都十分疼爱太子。太子身份尊贵,却没有什么才德的儿子在朝中的地位如今也是岌岌可危,若是不如此为之打算,那以后就算登基,皇位也会坐不稳!”

      薛氏强忍悲愁,心中涌起哀怨:“可...可非要拿凉儿一生一次的婚事来做这个样子吗?”

      看着薛氏的样子,孟拓渊心生不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罢了,卫氏一族立下大功,连上了两道折子。第一道折子是卫廖请陛下废黜汝阳王妃位份,圣上勉强赐将过门的卫氏和汝阳王妃‘平妻’的位子。第二道便是节流的折子,且提的合情合理,圣上立即就允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圣上也是在做长久打算。”

      薛氏含泪默默良久:“妾身明白了。”

      孟拓渊起身走到薛氏身侧,伸手抚了抚薛氏的后背以示安慰:“明日一早我便要进宫面圣,你挑个契机将此事告诉凉儿。”

      薛氏如鲠在喉,面色稍微缓和了些,对点孟拓渊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孟拓渊接着问:“李氏过些时日便要入府了,该准备的你蝌蚪准备好了?”

      这句问询在此刻显得突兀,她万万没想到许久未归的孟拓渊会首先关心起李氏进府的事儿来,他温和醇厚的声音在薛氏听起来宛若一把利刃从耳中刺进,直戳在心尖儿上。

      薛氏吸了一口气,强露出一副宽厚的微笑,眼中脉脉含温情的回道:“老爷放心,该准备的东西一应俱全,全都备好了,想来李家妹妹入府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习惯的。”

      这些年薛氏不仅来持家有道,对外在各王府侯爵的家眷间也周旋的张弛有度,为镇国公府避开了许多能落人口舌的麻烦。

      孟拓渊欣然一笑,过来牵着薛氏的手以示赞许:“辛苦你了。”

      薛氏脸上浮出一点浅浅的绯红,含羞软语:“妾身分内之事而已,不觉辛苦。”

      二人又聊了两句,薛氏吩咐下人婢女进来伺候。镜秋见许多人端了酒馔朝正厅来了,唯恐被人看见,垫脚小跑着回了璇霄丹台,在门口缓了几口粗气,顺了顺胸脯方进门回禀,将刚才所见之事掐头去尾,只告诉孟浅凉圣上下旨将她入太子府之日提前,和太子妃的并在了一日。

      孟浅凉听了镜秋带回来的话,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孟浅凉躺下后,留镜霜一人守夜,芪儿和镜秋去下廊的厢房休息。芪儿埋怨道:“你怎么将此事直愣愣的告诉小姐,这一晚上小姐还能得好睡了?”

      镜秋浅浅一笑,赶紧示好:“芪儿妹妹,你成日伺候在小姐左右,替小姐忧心也是必然的,可这事你错怪我咯,有些事早点让小姐知道还能缓一缓心绪,也好让小姐在心里兜个底儿不是?”

      芪儿白了镜秋一眼,语气略温和了些:“你好歹也是得脸的大丫鬟,说话处事更应谨慎一些才是。”

      镜秋随口敷衍了几句,芪儿才作罢。

      夜深,星月稀微,院内开盛了的一树玉兰随着凉风悄悄地飘下,撒落在雨水浸湿的污泥中。月色如朦胧银纱从床尾的窗棂明纸外透进来,揉碎了散在孟浅凉好似玉砌冰髓的脸上,晶莹剔透的眼泪像潺潺泉水一样不住的直往外涌,浸透了一大片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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