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散》语情叟

2、第二章

　　2011年10月的晚上，暑热散去，秋意渐来。

　　吴予知一心等着晚自习下课，没有心情听旁边的人唠叨。

　　“我是真的要转学了，这次我家的人都要跟着我搬到市区去。”晏峪看着收拾着书，嘴里喋喋不休。

　　转头，发现同桌根本就没有在听他说。

　　心里憋着一股气，他紧紧盯着吴予知。

　　吴予知终于感受到了他的强烈埋怨，“你已经说了一个月了。我知道你要转学了，转学挺好的，听说市里的教育资源很好，你在那里成绩能更上一层楼，挺好的。”

　　“即将要分别，予知老师都不伤心么？我们好歹做了一年的同桌。”

　　吴予知低着头，没有回答他。

　　晏峪看着她这样，心里一喜，往她的座位靠近点，再接再厉道：“嗯？予知老师，你都不会伤心的么？”

　　“我……”吴予知抬起头来，面色纠结又犹豫。晏峪不敢大声呼吸，认真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仿佛是在等什么绝世箴言一眼，虔诚得很。

　　“叮铃铃~”

　　“下自习了，我今晚要扫地，快快，让一下，我要出去。”吴予知听到铃声，三下五除二把书合上，就站起来要出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晏峪一手搭在自己的桌子上，一手搭在后面的桌子上，堵着她。

　　“这不重要，我要赶紧扫地。”吴予知说完，就拿开他的手，侧身出去了。

　　看着吴予知的背影，晏峪眸光黯淡，面色晦暗，幽幽地叹息着说：“这对我很重要。”

　　教室里很快就灰尘满天，晏峪抱着几本书，走到吴予知跟前，“我真的走了，予知老师。”

　　吴予知被呛得不行，低着头专注地扫着地，“嗯。”

　　听到她这么说，晏峪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又再次说：“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吧。”

　　“随你。”吴予知压根就没有认真听，只想快点扫完地。

　　第二天，她旁边的座位空着。没过几天，新的同桌就来了。

　　***

　　2012年6月的暑假，天气炎热，知了叫个不停。

　　“予知，你这些书还有哪些要用，用的就留着，不用的我就拿去给你智叔的女儿了。”妈妈把书码得整整齐齐的，喊吴予知出来看看。

　　“差不多都不用了。”吴予知看着眼前一摞摞的书，说道。

　　“哎，没办法，你智叔的女儿中考没考好，准备复读，结果书卖得太早了，压根没有想起自己可能会复读这事儿。”妈妈有些愁地说道，“既然你都不要了，我就全部拿走了？”

　　“嗯，”吴予知应着，一眼瞟到了初三上册的书，突然间想起什么，她拿起那本还很新的书，说道：“这本书我还要用，其他的都不用了。”

　　“行。”妈妈说着，就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叫智叔他们家的人来拿。

　　想起去年晏峪的话，吴予知翻遍了书，没有发现所谓的联系方式。

　　她把书放在一旁，有些泄气。

　　天空开始黯淡，乌云密布，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风呼呼地刮着，吹开了凉椅上的书。

　　吴予知看着天空，心情晦暗，觉得这只是晏峪的恶作剧。心里很气，准备把这本书也送出去。

　　低头一看，书被风吹开了，在前言的上方，赫然列着晏峪那豪放又丑不拉几的字。

　　晏峪，电话：139xxxx3061，□□：86xxxxxx。

　　她拿出中考后爸爸给自己买的手机，小心翼翼地登录□□，然后加上了那个号码。

　　等了半天，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同意好友申请。

　　吴予知看着外面已经停歇的雨，心里很滞闷，仿佛雨并没有冲走她心里的烦躁，相反，更加郁闷了。

　　想了想，她决定再试一次。这次她发了好友备注：吴予知。

　　原本以为又要等半天的，结果“叮”的一声，瞬间就同意了好友申请。

　　***

　　他们有了联系。

　　吴予知中考考得不错，她进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晏峪也考得很好，依旧在市里上高中，他们从初三的暑假开始，保持着联系。

　　她有不会的题时，就在线问他，他每次都耐心解答。她因为家里奶奶的事情烦心时，他总是温柔地安慰她。

　　高中忙忙碌碌，三年很快就过完了。

　　***

　　2015年暑假，绿意盎然的龙山上。

　　吴予知和晏峪差不多并排走在石梯上。

　　“你准备去哪里读大学？”晏峪停下来问她。

　　“嗯，我爸妈不想我去很远的地方，我可能就在省会城市读。你呢？”吴予知也停下来，一脸认真地问他。

　　晏峪听到她的话，顿了顿，才低声道：“我还在思考。”

　　“也是，就算成绩还没有出来，你应该也考得很好，感觉你很适合去北京。”

　　“也许吧！”一阵山风吹来，把他的声音吹散在风里，吴予知没有怎么听清楚。

　　“你说什么？”她看着眼前这个皮肤白皙，又个子高高的少年。

　　时光是个很有审美品位的老人，他把晏峪打磨成了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朗朗少年，吸引着吴予知。

　　晏峪收回视线，就看见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孩，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眸光像湖水一般，倒影着他的轮廓。

　　他喉结微微动了动，移开视线，“没什么。”

　　“哦。”

　　经过刚刚那么一遭，吴予知和晏峪都很沉默。他们差不多有四年没有见了，中间热络也只是在网上，现在客套话说完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好久，吴予知累了，“坐下来歇歇吧。”

　　晏峪点点头，和她并排着坐下来。

　　“也不知道山上的菩萨灵不灵，他可一定要保佑我上个好大学啊。”吴予知用手扇着风，微微扭头看了一眼山上。

　　“肯定灵，我看大人们有什么事情都是上山拜拜菩萨，我们这么简单的心愿，肯定灵。”晏峪微微侧头看着她，笃定地说道。

　　“那就好。”吴予知看着葱郁的森林，忽然对晏峪说到，“你知道吗？今天五月初四，是我的生日，所以我觉得今天来山上，许愿肯定会很灵。”

　　晏峪侧头看着她笑了，“这是什么说法？”

　　“反正肯定就是很灵。”吴予知嘟囔着，眼神四处瞟着，忽然她惊奇道：“那边的那两棵柏树是怎么长的？怎么缠在一起？”

　　晏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思索了一下，出声道：“我听家里的老人说过，这种叫鸳鸯树。”

　　“真的吗？感觉长成鸳鸯树不容易，我要去许个愿。”吴予知说着，全然没有了刚刚的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朝那树走去。

　　合手，低着头念念有词了一番，发现晏峪站在旁边抱着手看着她，“你怎么不许愿？”

　　晏峪耸了一下肩，说：“从科学的角度来说……”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信。”吴予知赶紧截断他的话，心里却在腹诽，刚刚说肯定灵的不知道是谁。

　　好不容易走到山上，不管菩萨主什么的，她都通通拜了一遍，还捐了些钱。

　　数目很多，山上的人笑呵呵地送了她两个玻璃瓶，说到许愿树那里再许个愿，把愿望留在那里更容易实现。

　　吴予知想到自己许的愿望，挂在那里，可能谁都看得到。一阵恶寒后，她拿着玻璃瓶跟晏峪下山了，没留下自己的许愿瓶。

　　下山又走到鸳鸯树旁，吴予知提议：“我看这附近都没人发现这里，而且我看它们缠绕的地方还有一个空心洞，我们刚好可以把愿望留在这里。”

　　晏峪有些无奈，但还是遂了她的想法。

　　“等等，我觉得愿望不好，留个展望，以后回味也挺好。”

　　“你要什么展望？”晏峪看着她问道。

　　“嗯，就留个问题吧！每年都可以来回答一遍：你想要的都拥有了吗？得不到的都释怀了吗？”吴予知说完，扭头看着他，“怎么样？”

　　晏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说：“可以。”

　　做完这一切之后，吴予知发现他对着树在许愿，“你不是不相信么？在许什么愿望？”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我现在也没有什么送你的，就许愿保佑你了。”

　　“哦，那你最好每年都许愿保佑我。”吴予知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那么一下，她口不对心地玩笑道。

　　“当然可以。”晏峪低着头看着路，似是自语地轻声说道。

　　吴予知考得很好，去了省会城市读书。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晏峪也去了。虽然跟她不在一个学校，但好歹在一个城市。

　　如此，他们经常见面，也在暑假的时候经常去龙山。

　　***

　　2017年12月，朔风刺骨。

　　“你回去吧，再不回去就赶不上地铁了。”吴予知站在校门口，把大半脸都埋在围巾里，仰头看着晏峪。

　　晏峪的一半脸隐在黑暗里，一半脸露在路灯下，眼眸的情绪翻滚，“我的生日，你到时候一定要来。”

　　“嗯嗯，肯定会来的。”吴予知答道。

　　“那行，我先回去了。”晏峪说完，就后退着看着吴予知，直到退了很远才转身离开。

　　她会来的，来了他就在生日会上捅破他们这层窗户纸。

　　晏峪走后的第三天，吴予知收到了家里的消息：那个折腾了他们家一辈子的奶奶，永远地消停了。

　　吴予知没有伤心，甚至终于觉得她妈妈解脱了，但是她心里又有些人死了离开的怅然，说不伤心都是假的，她必须回去奔丧。

　　如果奔丧，就不能按时去给晏峪庆生了。

　　想了想，吴予知决定提前去把礼物给他，也决定把他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坐了七号线地铁，又辗转公交，终于来到了他的学校。

　　根据他之前给的信息，她几经转弯，才来到他的宿舍楼底下。

　　然后她看见了一幕再也不想看到的画面。

　　天边暮色翻涌，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女孩子站在他的面前，好像在哭，然后踌躇着走向他，抱住了他，而他没有拒绝，任那个女生抱着。

　　身边的女生背着书包路过，对着她旁边的人说道：“机械院的系花终于追到了他们系的系草啊。”

　　“可能是吧，不过人家追得这么辛苦，又长得漂亮，而且女追男隔层纱，简直不要太容易。”

　　议论的声音渐渐远去，吴予知感觉心脏有些刺疼。想了想，她觉得可能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想多了，看了看手中的礼物，转身离开。

　　回去奔丧期间，晏峪给她打过多次电话，但她只字不说奔丧的事情，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不去他的生日会。

　　晏峪很生气地挂掉了电话。

　　吴予知在丧礼上哭得很伤心，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份伤心掺杂着两份情感。

　　后来，晏峪大概是气过了，又买了很多的大白兔给她送去，但是她从未下楼，从未来见。

　　***

　　2021年1月，寒意正盛。
　　那个躺在通话录好久的号码时隔两年多，又再次来了消息。

　　吴予知看着那条婚礼邀请信息，呆愣了好久。
　　狠狠地吸了几口气，她才摆脱那股窒息感，才感觉自己依旧还活着，还能呼吸。

　　半年后的5月，吴予知在暑假又来到龙山了，她攥着手里的纸条走到那棵鸳鸯树下，看了看晏峪的瓶子，然后把自己的纸条放在那个自己的瓶子里面。

　　***

　　2021年10月，国庆。

　　婚礼现场的一角，晏峪和吴予知面对面站着。

　　“恭喜我吧，予知，我想听到你的恭喜。”晏峪笑看着吴予知。

　　吴予知掐了掐手掌心，也莞尔笑看着他，“恭喜，没有想到你这么早就结婚。”

　　“毕了业，家里就张罗着相亲，感觉各方面都合适，所以就拍板决定了。”晏峪扭头看着攒动的人潮，平静地说。

　　“挺好，祝你和你的老婆百年好合。”

　　“谢谢。”

　　这声回答有些轻，不过吴予知听清楚了，她笑了笑，“那我过去了，我反正决定了，一定要喝上你的喜酒。”

　　“嗯，管够。”晏峪依旧笑着说。

　　坐下之后，吴予知听不见周遭的喧嚣，自己安静地坐在桌旁，直到身边有人坐下。

　　她看了看，不认识，又收回视线。

　　“我叫陈朝晖，是晏峪的大学同学兼室友。”男人对着她介绍道。

　　“你好，我叫……”

　　“我知道，你叫吴予知。”男人看着远处正在招待人的晏峪说。

　　吴予知有些惊讶，他居然认识她。

　　“很意外吧？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想到说的不合时宜，他停下了话头，收回视线看着她，“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吴予知，你怎么能叫吴——予——知呢，应该叫予知就很合适。”

　　吴予知有些生气，这是在骂她自诩聪明？她自己的名字她难道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要生气，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公平，忍不住想说几句讨回公道。”男人丝毫不歉疚。

　　“算了，你永远不会懂。”男人不等吴予知回答，就甩出这么一句离开了。

　　终于等到正式的婚礼了，吴予知有些惊讶，上面穿着婚纱的新娘好像不是她曾经看到的那个女孩。

　　是了，刚刚说的是相亲认识的，那应该是分了吧。

　　“我当初以为他会跟我们系的系花虞秋月在一起呢，结果他们居然从来没有在一起，看来我大学看到的那一幕是假的，我真是眼拙。”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说这个干什么！”旁边的人轻斥。

　　吴予知已经没有心情再听了，原来他们没有在一起过。

　　***

　　2022年2月，寒风吹着。

　　她忍着那细密的痛意，穿越时光，再次走向那棵一如7年前的鸳鸯树。

　　树洞里还放着两个玻璃瓶，瓶身有些污渍，布满岁月的灰尘。

　　吴予知看着那瓶子，目光平静地拿起，打开瓶塞，看着里面的字迹。

　　你想要的都拥有了吗？得不到的都释怀了吗？

　　不曾拥有。释怀了。落款是2021年5月1日。

　　这是她的笔迹。

　　晏峪应该也不会来这里了，他应该早就忘了。这个秘密基地什么都不是了，于他们两个而言。

　　突然，她就很想看看，晏峪的瓶子里面写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

　　拔出瓶塞，倒出里面的纸卷，看清楚上面的字迹后，吴予知怔住，大脑如同被闷锤砸过，脑子里嗡嗡的，泛着钝痛。
　　纸张上只有8个字和一个日期。

　　未曾拥有，无法释怀。2021年6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