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散》语情叟

1、第一章

　　2022年2月，冬。

　　吴予知走完最后几级石梯之后，累得撑着膝盖喘气。感觉背后已经生出了汗，她想把外套脱下来。只是几粒细碎的雪花飘进她的脖子后，凛冽的冬风又从山里中吹来，她冷得抖了一下，一个激灵之后还是把衣服穿好了。

　　这个时期，要是感冒了，很麻烦，指不定要被拉到医院去隔离。

　　“予知，快点跟上！”妈妈在离吴予知几十级石梯之上站着，冲她喊道。

　　“你们先走吧，我自己慢慢跟上来。”吴予知一脸欲哭无泪地对母亲大人说道。

　　“行吧，你慢慢来。”许是看到吴予知那难受的样子有些心疼了，吴妈妈没有再急着催着女儿跟上，就先上去了。

　　看着母亲转身和父亲他们继续走了，吴予知松了一口气。

　　真是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说是新冠疫情，春节不好走亲访友，又在家里闲得慌，索性就决定登龙山，去山顶上拜拜菩萨，既锻炼了身体，还打发了时间。

　　吴予知说不过自己的母亲，被磨了几下就来了。只是可能她在大城市工作久了，加之不时常锻炼身体，这还没有到半山腰，她就累得跟狗似的。

　　山风又吹了起来，带着似有若无的柏树清香，吴予知嗅着，心里突然涌起心慌感。看着远处两棵缠绕着生长的柏树，她感觉那种痛感已经延伸到四肢百骸了。

　　在如针扎的绵密痛意中，吴予知想起了晏峪，那个她认识了十几年、又好久没有想起的晏峪，那个她不明白一起走着走着为什么突然就走散了的晏峪。

　　***

　　2008年5月的午后，炎热又安静，教室外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只有讲台上的老师拿着书本耐心地讲着知识。

　　但吴予知没有心情听老师的谆谆教诲，她只担心爸爸妈妈会不会真的离婚，她会不会真的成为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一阵风吹起，窗外的梧桐树被吹得树叶翻飞，吴予知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轻轻地吸气，低着头，忍住眼睛的涩意。

　　忽然，教室天花板上悬着的电灯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整个教室的桌子也开始东摇西晃，学生就像是炸开了锅一样，纷纷骚|动起来。

　　吴予知的眼泪还没有憋回去，突然就被打断，她倐尔抬起头，雾蒙蒙的眸子满是“发生了什么”的懵逼。

　　老师反应了一瞬，才意识过来是发生了什么，推了推眼镜站起来，大声指挥道：“同学们不要慌，赶紧按秩序到下面的操场上去，不要拥挤。”

　　众学生听老师这样说，才乌央央地往门口涌去，急急慌慌地往下面的操场上跑。

　　吴予知迟钝了一瞬，在懵逼中不慌不忙地跟着同学一起出门。

　　“地震了，地震了，快跑。”吴予知刚出教室，就听到有学生边走边喊，她心里一紧。赶紧顺着楼梯上人头攒动的人流走，但走到楼梯拐口的时候，被挤到墙角，怎么都走不出去了。

　　巨大的恐慌感袭来，她觉得自己这次可能逃不掉了，只是在被埋进废墟之前，她真的好想乞求爸爸和妈妈，能不能不要离婚。她会努力再劝劝奶奶，不要再为难磋磨妈妈了。

　　“能不能不要……离婚！”11岁的吴予知缩在墙角，哭着喃喃道，“我也真的不想死。”

　　泪水打湿了睫毛，吴予知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窜过的脚，又恐慌又无助。在朦朦胧胧中，她看见有一双脚在众多脚中贴着墙壁艰难逆行，还没待她看清，那双脚的主人就来到她的面前，一把拉起她的手，低声说道：“快跑。”

　　说罢，就拉着她顺着人流下了楼梯，又穿过人群。

　　吴予知看不清拉着她跑的人是谁，只看到他的些许发丝由于奔跑飞扬了起来，只看见他灰色的短袖因为奔跑灌了风进去，背后鼓了起来。

　　一路跑到操场上才停下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来救我？”吴予知因为哭过，眼尾红红的，她不知道这个拉着她跑的人是谁。

　　男生转过来，看着她。

　　吴予知看清楚了，是那个坐在窗边的男生，在班上成绩很好，叫晏峪。

　　“因为我不想你死。”晏峪一脸真诚地看着她说到，耳朵有些微微发红。

　　因为我不想你死！

　　吴予知记住了这句话，每每想起，心里就又疼又甜。

　　***

　　2010年11月，一阵秋风起，校园里的树叶就簌簌地落下。

　　一片树叶被风带着打旋儿，在空中飞舞了好久，顺着窗户飘进了教室。

　　“啪！”枯如泥土色的树叶落在了吴予知翻开的书上。

　　她准备拿起树叶仔细看看，但一只手比她更快，拿走了树叶。

　　“这树叶真是，平白无故打扰人学习，我给你拿走。”作为同桌的晏峪微微抱怨着，把树叶放进了桌子旁挂着的塑料垃圾袋。

　　吴予知看着他把树叶放进垃圾袋，没有说什么。

　　“你怎么又不开心了？”晏峪转头就看见吴予知轻轻皱着的眉。

　　“没有。”吴予知松开眉，轻声说道。

　　晏峪看着她的眉头松开，也没有再纠结，而是扭头看了看桌角的课表，说道：“下节课是语文课，肯定要讲这次月考的卷子，你这次考得那么好，一定要好好教教我。”

　　吴予知瞥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点头。

　　她和晏峪初中在小镇上的同一所中学上学，巧的是，他们还被分进了同一个班级。

　　初一的时候，晏峪就像曾经在小学时一样。他们仅有的交集就是2008年那次地震，地震之后，晏峪和吴予知都依旧乖乖地做自己的好学生，他们不再有交集。

　　初一一学年，他们也只是点头之交的小学同班兼初中同班同学而已。

　　但是刚步入初二不久，因为月考按成绩自己选位置，不知道为什么，晏峪紧跟着她后一名的成绩，选了她旁边的位置，做了她的同桌。

　　然后，他们有了密切的交集。晏峪来了就说，他们可以作为互补型的同桌，他理科好，可以帮助她学习如物理这种理科学科。她文科好，可以帮着他学习语文、英语文科学科。

　　只是，吴予知以为晏峪会是个高冷的学霸，但是坐在一起后，发现他其实挺开朗的。

　　看着吴予知点头，晏峪眉眼间的笑意漾开，心情很好地拿出自己的语文卷子，十分期待语文课的来临。

　　“吴予知老师，这道题为什么选A啊？”晏峪瞅了眼讲台上的老师，偏头轻声问她。

　　吴予知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刚刚老师不是才讲过么？”

　　“可是我没有听懂嘛！”晏峪的声音有些委屈。

　　吴予知原本因为家里的事情而整天愁眉苦脸，最近家里的局势总算是在向好的方向走了，心情好些了。此时又听到晏峪在青春变声期的委屈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想笑。

　　“老师都说了，这个‘溯’字读su，不读shuo，一个是平舌一个是翘舌。”

　　“哦，这样啊。”晏峪听她说完，拿起笔在卷子上做标注。

　　看着他的动作，吴予知一眼瞟到他卷面上的分数：115分。

　　又看了看自己的分数：123分。她感觉心里一滞，就不该心软给他说的。

　　这8分，就是他说的好大的差距。

　　“吴予知！”她还在腹诽晏峪，就听到老师在叫她的名字。

　　抬头看去，就看见温柔的女老师正在看着她。

　　“你第三题选的什么？”

　　“B。”

　　“为什么选B？”老师看着她，温柔地循循善诱。

　　“因为A项句式杂糅，C项……”

　　吴予知坐下来，就看见晏峪特别愧疚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

　　吴予知狠狠地睨了他一眼。都怪他，要拉着她说话，明明罪魁祸首是他，结果被逮起来回答问题的是她。

　　后面她怎么都不理晏峪了。

　　下课后，吴予知生气地把卷子收起来，就看见一只手伸到她的桌子上，放下东西后，倏地把手缩回去。

　　垂眼一看，两颗大白兔奶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晏峪看着她赔笑。

　　睨了他一眼，把大白兔奶糖捏在手里，“原谅你了。”

　　听到她这么说，晏峪立马高兴起来，“下次我多给你拿点大白兔奶糖。”

　　“你还有下次？”吴予知的小脸一凛，心里的火又拱起来了。

　　“没有没有……”晏峪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再拿出两颗“赔罪品”。

　　吴予知又把两颗奶糖捏在手里，一脸傲娇地说：“原谅你了。”

　　“那就好。”

　　晚自习，物理课。

　　“这道题选D。”晏峪指了指吴予知的卷子说。

　　“下雪不冷化雪冷，是因为化雪要吸热，B选项的说法才是对的，所以选B。”吴予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相信我，就是选D。”晏峪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物理老师，低声靠近吴予知轻声说：“我舅舅就是这么说的。”

　　热气扑在她的耳朵上，耳朵有些微微发烧。

　　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是晏峪的舅舅。

　　听到他这么说，吴予知有些动摇。

　　“这道题，其实B选项和D选项说法都是对的，所以我这次给选B和D的同学都给了分。”物理老师看着大家温和地说道。

　　嗯，这个物理老师不像别的理科老师那样，十分严肃，相反，他十分温和，被学校的学生和老师称为“外婆老师”。

　　“我说就是B吧？”吴予知扳回一城。

　　“好吧，我错了。”晏峪看着她，十分及时地认错，“嗯，予知老师真的很聪明，理科也很好。听予知老师的，就是对的，跟着予知老师走，就是跟着|党走。”

　　听到他这么说，吴予知抵着头看着卷子，嘴角微微翘起。

　　晏峪低头看了看她，发现她在笑，心情瞬间就明媚起来，故意说道：“予知老师，你笑了。”

　　“没有。”吴予知的唇角倏地拉直，抬起头十分痛快地否认。

　　“你就是笑了，我看见了。”晏峪也微微笑着，然后放了两颗大白兔在她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