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鹤》慢吞词意

6、06

　　“叮铃铃——”
　　“我再耽误大家两分钟啊，把最后这题讲完再下课……”
　　教室里没有任何哀怨声，这样的情况显然是见怪不怪，毕竟现实里没有谁的好成绩是凭空得来的，不付出比常人更多的汗水又怎会收获比别人更大的果实。
　　周知鹤抬手扶了扶镜框，目光从讲台上拿起粉笔颤颤巍巍地落笔讲解题目的头发稀疏的数学老师，落到周遭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听课的同桌，又落到时不时低头奋笔疾书的同学，最后目光循着同桌错开落到靠走廊窗外的陆妤妤。
　　少女倚在围墙上背对着他，肩上背着小巧的棕色皮质双肩包，发型与往日的公主卷发不同编成了两股辫子，校服衬衫露出的手臂白皙晶莹，鹅黄色衬衫末端塞进棕色格子裙下，藏在衣服之下的纤腰盈盈一握。
　　或许是错觉，他总觉得陆妤妤的校裙有些短，那双修长的双腿格外惹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年迈的骨干教师讲解得口干舌燥，而他最喜欢的学生周知鹤却把那本该记笔记的右手用来转笔，心不在焉地想着，又是等了好长时间的陆妤妤。
　　女孩背对着窗户，看不见她此时的表情，不过不用想他也知道，此时陆妤妤精致的眉头肯定已经不耐烦地皱起，纤长的睫毛不停地扇动，灵动漂亮的桃花眼盛满了不满。
　　终于等到下课，周知鹤拿起书包就走，与其他争先恐后抢着问老师题目的同学格格不入。
　　讲桌前的小老头在被学生淹没前掀起眼皮瞅了一眼迈步走向教室外的得意门生，再瞅了眼等待已久的女学生，最后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吐出无声的叹息。

　　“陆妤妤。”
　　百无聊赖的陆妤妤在耳边传来周知鹤的清冷的声线后转身。
　　与周知鹤的想象大相径庭，此时陆妤妤这个挑剔娇气的大小姐脸上并无不耐，相反，眸子亮晶晶的，像是……期待已久？
　　“喏。”
　　周知鹤接过陆妤妤从肩上取下的书包拿好，两人迈开脚步后问她，
　　“你今天怎么没在教室里坐着等我？”
　　“没事儿，也没有等太久。”
　　周知鹤不信她的说辞，以她的脾气不可能没意见，索性提出了一劳永逸的办法。
　　“我之前就想刚跟你说，以后放学你不用等我了，你们先回去吧。”
　　啊？
　　这事要是放在昨天提，她肯定心里美滋滋地应了，不过现在嘛……计划赶不上变化，要是他们分开走，不正是给曾婷留机会嘛！
　　“不用分开！”意识到音量有些大，陆妤妤飞快扫了眼周围，确保没人后放下心，压低了声吐出一句，
　　“女朋友等男朋友天经地义呀。”
　　周知鹤顿时停住脚步，陆妤妤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类似于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过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反正都说出男女朋友这样的话了，后面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这么想着语气便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没听错，昨天我没喝醉，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看着陆妤妤小嘴一开一合，振振有词，周知鹤反而冷静下来，他说大小姐怎么今日纡尊降贵站着等了十几分钟都毫无怨言，原来无事献殷勤所求为这。
　　“据我所知，交往应该是双方都同意才算吧。”
　　少年清朗的声音一如既往干净清爽，但落在陆妤妤耳中只觉得格外冷漠，他37度的体温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满眼的不敢相信，问他，
　　“你不同意？”
　　周知鹤竟然不同意做陆妤妤的男朋友？
　　陆妤妤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为什么要同意，或者说有什么必须同意的理由吗？”
　　“可是……周知鹤，你知道我有多抢手吗？我不够漂亮吗？我不够有钱吗？你知不知道多少豪门公子等着我的青睐……”
　　周知鹤轻笑一下，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甚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春风沐雨般令人心旷神怡。
　　“陆妤妤，谢谢你的喜欢，只是不好意思，我目前并没有恋爱的打算。”
　　“我先走了，今天作业有点多，就不和你们一起喝奶茶了。”
　　周知鹤点头会意，走时带起的风夹杂着少年身上好闻的洗衣粉清香，吹得陆妤妤极度羞耻，面红耳赤地留在原地。
　　天啊，好丢人！
　　她的脚趾已经扣出一个明宸华府了！
　　她甚至觉得周知鹤走前那声轻笑是在嘲笑她自恋狂妄，毫无自知之明。
　　顶着满脑的弹幕与张蕴伊汇合爬上车时，陆妤妤人已经是气若游丝，有气无力了。
　　“妤妤，你怎么了？”
　　面对好姐妹张蕴伊的关心，陆妤妤只能敷衍笑笑，找个借口打发了。
　　她不可能告诉别人她自信满满地和人家表白结果被毫不留情拒绝的糗事吧。
　　用脚指头想都能知道张蕴伊会是什么反应，塑料小姐妹肯定会捻着兰花指，同情地安慰她，这场面光想想就让陆妤妤高傲的自尊难以接受。
　　“好吧，我还以为你那么累是解决了曾婷的事儿呢。”
　　“对了妤妤，你昨天说该管管了是什么意思呀，怎么管？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本来有，现在泡汤了。
　　陆妤妤抵着后槽牙，假笑说，
　　“我觉得曾婷没有机会，周知鹤不会答应她的。”
　　“是吗？可是之前她就是把那些喜欢过你的男生都变成她男朋友了呀。”
　　陆妤妤的心咯噔一下，如果拒绝她这么干脆的周知鹤最后真的接受了曾婷，那她一定会没脸在地球上生活的！
　　想到届时曾婷手挽着周知鹤，居高临下地冲她不屑“原来你陆妤妤不过如此，也不如我嘛”的样子，她都能想到沦为宁川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的样子有多落魄。
　　陆妤妤暗悄悄捏紧了拳头，放下狠话，
　　“曾婷不会有机会的，因为周知鹤会是我的男朋友。”几乎是冲动之下话一出口的瞬间陆妤妤便后悔了。
　　“——什么？！”张蕴伊大吃一惊，猛地凑近陆妤妤，
　　“你喜欢周知鹤？”
　　陆妤妤有些心虚地点点头。
　　喜欢周知鹤女朋友能被别人羡慕……也算喜欢吧？
　　“周知鹤喜欢你？”
　　陆妤妤更加心虚了，几乎不敢直视张蕴伊犀利的眼神，嗫嚅着吐出几字，
　　“你觉得他会不喜欢我吗……”
　　张蕴伊：“……”
　　“震惊且离谱，陆妤妤你的初恋居然会是周知鹤！”
　　没错。
　　尽管陆妤妤自小追求者不断，但眼高于顶的她目前还没有任何男生能得之青睐。
　　想到这陆妤妤的灵魂几乎是绝望地仰天长啸，苍天啊，人生的初恋居然还是倒追！！！

　　宁川市天边粉紫色的骄阳绚烂，云团锦簇点缀在一望无际的高空，莫名地，周知鹤觉得这团柔云像极了那日在游乐园里他们吃的棉花糖，蓬松柔软，甜甜腻腻，就像……陆妤妤这人给他的感觉。
　　明宸华府半山腰处的住户不多，户与户间的间隔较大，只有他家和陆妤妤家离得较近。轿车从宁舟私立驶回家的路途上，没了陆妤妤在一旁，空气中少了那股甜腻的香味，倒是有几分不习惯。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周知鹤一僵，垂下眼皮，神色不明。
　　只是今日家里格外热闹，还未进门周知鹤便听到了接连不断的话语声。
　　“是知鹤回来了呀！” 秦燕涵听到动静发出声，身旁围着坐了好些人。
　　周知鹤平静无澜的眼眸扫去，客厅坐着外家的亲戚，外婆大舅二舅还有些叫不上名的同龄人，大概是大舅二舅的孩子。
　　从小到大，家里不常与外家往来，这其中缘由他略知一二，大概是多年前母亲执意要与无名小卒的父亲结婚，气坏了外公，再加上一旁对家产虎视眈眈的大舅二舅从中作梗，外公便与母亲断了往来。
　　这次周知鹤一家搬回宁川市，多年未见，秦老太太怜惜女儿主动联系这才冰释前嫌，但之前都是周知鹤一家去秦宅探望，不知为何这次周家怎地如此热闹。
　　一位中年男人主动上前介绍，眯眼打量着周知鹤，笑呵呵道，
　　“知鹤，我是你大舅，前几次你们到老宅的时候，不巧大舅二舅都有事没能认识，不过今天也不算太迟，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你表妹秦苑湘、秦苑琳，表弟秦远淳。”
　　“对对对，苑湘苑琳还有远淳快和表哥打招呼，你们表哥可优秀了，听说是以宁舟第一名的好成绩考进去的，你们可要向表哥好好学习啊！”一旁的二舅也开口道。
　　周知鹤对大舅二舅假惺惺的嘘寒问暖嗤之以鼻，秦外公一生风流不羁，欠下不少风流债，这两老东西便是私生子，从小可没因为这身份心理扭曲，当初顺水推舟做了不少手脚上眼药将母亲赶出秦宅，却没想过秦氏这个老牌经历百年风雨还能传承至今做宁川市屹立不倒的百年家族，不是没有原因的，秦氏一族的规矩，为保证血脉纯正，不论男女，只有结发妻子诞下的孩子才有资格继承家产。
　　所以即便当初秦老夫妇在气头上断绝了关系，也轮不到两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掌握大权，秦外公去世后，秦老太太矜矜业业地守着秦氏，和女儿的关系稍有恢复，便马不停蹄地将秦燕涵推上秦州科技董事长的职位。
　　周知鹤神色未变，一言未发的冷淡模样让两中年男人看到不高兴了，正要板着脸拿起长辈架子教训，坐在沙发上的秦老太太动了动茶杯，威严甚重，
　　“好了，老大不小的人了也不稳重点，如此易怒，教养的孩子也是，一个个整天净会惹是生非！”她本就不喜欢丈夫留下的这两个孽种，教训起来毫不顾忌两个大男人的面子，训完他们，又转头训起孩子，
　　“你们也是，知鹤性子冷，你们就不会主动给表哥打招呼是吧？平日里你们的父亲都是怎么给你们教规矩的！”
　　秦老太太当家这么些年，气势愈发深不可测，一时间不管是父亲还是孩子都噤声垂首，不敢顶嘴。
　　同样端坐着的秦燕涵冷笑不语，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欣赏足了对方的狼狈姿态才缓缓开口：“好了都别站着了，吃饭吧。”
　　饭桌上的人心思各异，一顿饭吃得食之无味，饭桌上还是秦燕涵率先开口。
　　“今天哥哥们怎么有空看望妹妹了？”
　　突如其来的直球让两男人面面相觑，犹犹豫豫着却实在不敢错过这次求人的机会，最终年长一些的男人讪笑试探道，
　　“确实是有一事相求，涵涵你也知道，父亲去世得突然，我们哥俩一直在之前的分公司历练，这么些年我们寻思着历练得也差不多了，就想着能不能回总公司协助妹妹你共同将秦氏打理好。”
　　“这事儿早几年怎么不问母亲？”
　　男人一噎，秦老太太雷厉风行，他们这不是亲生的孩子平时怂的跟个鹌鹑蛋似的，哪还敢太岁头上动土。
　　收到女儿询问的目光，秦老太太擦了擦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父亲走得匆忙，也没留下什么遗嘱，照例给他们兄弟俩分了些股份，我想着要是工作上有什么变动，也应该是你这个董事长拿主意。”
　　秦燕涵懂了。
　　是母亲分的股份太少，两人不满现状，现在闹着要将手伸到核心位置呢。
　　以前两人安安分分不上门惹事，她也忙懒得费心费力腾出手收拾他们，可现在若是贪心不知足，她也不介意新账旧账一起算。
　　秦燕涵扯开一抹笑，似乎很好脾气地回道：“父亲生前是器重哥哥们，才将分公司交由你们打理，我呢也是尊重父亲的决定没有插手，不过既然现在哥哥们觉得锻炼的机会不够，也行，那就调回总公司吧。”
　　两人心中一喜，可还没高兴多久，女人的话又令两人从万丈高空摔入谷底。
　　“我记得公司客服部的部长最近总跟我抱怨员工不够认真，我认为哥哥们去那正好，那里不管是工作时长还是工作强度都能很好地体现出哥哥们的工作能力，我相信你们会协助我共同打理好公司的，对吗？”
　　“你！”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双方僵持不下之时，佣人前来传话，
　　“太太，陆家大小姐来访。”
　　“请进来。”
　　秦燕涵接过一旁佣人盘里端着的热毛巾，擦干净手，一把扔回盘里，饭桌那头坐着的几人心中一震，仿佛丢的不是毛巾而是他们的脸。
　　“家里请的法国大厨手艺一向很好，难得一聚，哥哥们好好享用这顿晚餐吧，我还有客人，就不奉陪了。”
　　周知鹤和秦老太太也相继离席，留下大舅二舅两家子僵坐在原地，心中气愤又懊悔。
　　职场女强人上一秒面对极品亲戚时势如破竹的锐意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妤妤，吃饭了吗？”秦燕涵笑意盈盈，语气近乎温柔地轻问陆妤妤。
　　才进门便感受到了异样气氛的陆妤妤心思百转千回，面上不显，娇笑道，
　　“秦阿姨，我有些题目不会做，想找周知鹤给我讲讲，请问他现在有空吗？”
　　“你是陆家的小女儿吧，我是知鹤的外婆，”踱步而来的秦老太太面容慈祥，
　　“小姑娘找知鹤吗？他刚吃完饭上楼休息去了。”
　　“秦奶奶好，我是陆妤妤，早从爸爸口中听说了秦奶奶年轻时叱咤商场的丰功伟绩，妤妤敬佩得很。”陆妤妤面对长辈一贯讨人喜欢，笑眼弯弯时婴儿肥软软糯糯的给人留下极好的印象。
　　“改天寻个合适的日子再与家父正式登门拜访，今天我有些学习上的问题要问周知鹤，便先失陪了？”
　　少女离去时身子的仪态挑不出一丝差错，秦老太太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发出一声喟叹，
　　“我记得以前和你玩在一块儿的那个王家小姐是嫁到了陆家吧？”
　　秦燕涵点点头，似乎是被母亲这番话勾起了美好的回忆，
　　“对啊，外人都道她柔弱没主见，可是在我远嫁之后也只有她执拗地和我保持着联系。”
　　秦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光，无声笑笑。
　　……
　　“咚咚咚——”
　　“请进。”周知鹤闻声抬头，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怎么来了？”
　　陆妤妤一步步走近，目光四处打量着所谓“校园男神”的卧室，失望地撇嘴，
　　嗯……平平无奇的简约风格。
　　视线挪到卧室主人，少年板板正正地端坐在书桌前，大概是认真专注写作业未半被打扰而面露不虞，恰巧窗外月光倾洒，看起来格外清冷。
　　但始作俑者陆妤妤毫不露怯，自顾自地拉开周知鹤桌对面凳子坐下，明知故问，
　　“你心情不好啊？”
　　“没有。”
　　“没有我也知道，是因为你舅舅他们心情不好吧？”
　　大概是话到点上，周知鹤神色一冷，“你怎么知道？”
　　“圈子就这么大，秦家那点破事传来传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好啦，反正秦阿姨大权在握，你舅舅他们占不到便宜的，至于你的表妹表弟们更是不用放在眼里，爹爹不成气候，孩子也蠢笨不堪……”话及于此，似乎是想到什么趣事，陆妤妤噗嗤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周知鹤是不是真的被安慰，但面色缓和了些，“你找我有事儿？”
　　随着周知鹤的目光到了陆妤妤手上拿着的一本练习册，陆妤妤回归正事，清了清嗓子，
　　“我找你问点数学题。”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陆叔叔每年为你们兄妹二人高薪聘请的市级优秀教师这会儿应该在陆宅书房为你哥哥讲题吧。”
　　知道周知鹤不好糊弄，陆妤妤把练习册往他怀里一送，双手放在书桌上托起下巴，眨巴眨巴眼睛，看起柔弱无辜极了，像是狡猾的狐狸为了骗取好处伪装成天真可欺的小白兔。
　　这个距离，足以占据周知鹤的视线，只见绯唇轻启，吐出糖果味的香气，将周知鹤的脑子黏腻得跟个浆糊似的。
　　“周知鹤，今天下午你说的话我认真考虑过了。”
　　“你说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那高中毕业后你总有这个计划了吧？”
　　“认真想想，我觉得你这么优秀，我等两年也行。”
　　“在此之前，我们先相处培养感情，等高考一结束，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