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鹤》慢吞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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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很熟？”她一字一顿，似乎在思索什么，“那我就不去了，今天飞了好几个小时好累的，想回家睡觉。”
　　周知鹤嗯了一声，眨眼的频率一如往常，看不出破绽。
　　他心里想着事，面上不显，将她搂入怀哄着睡着了。
　　车内逐渐安静下来，司机探了眼后视镜，在陆妤妤睡着后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车速放缓，尽量将余下的路程行驶得平稳妥当。
　　这一小憩陆妤妤睡得很深，她将这归功于周知鹤，她一直觉得周知鹤身上的气息实在好闻。
　　一如他这个人，高崖雪松一般清清冷冷，天边明月一般皎洁幽静，让人闻了平静淡然。
　　陆妤妤就这样沉浸在周围萦绕的冷香中被周知鹤一路抱着，送到床上。睡意朦胧间，意识到他要出门，本能地伸手。
　　周知鹤果然被这动静拦下，转身回头看她。
　　女人半阖着眼，意识在挣扎清醒，身体却没动静，看样子嗜睡极了。
　　周知鹤顿在原地，凝视她颤抖的眼睑，忽然问：“陆妤妤，你会骗我吗。”
　　男人的声音轻的不能再轻，陆妤妤根本听不清，也没法回应。
　　周知鹤似乎也不指望她的回答，指腹反复摩挲着她烟粉的眼尾。她睡觉的时候最乖巧，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脸颊恬静圆润的弧度总能让他的心软成一滩水。
　　他再也忍不住，深邃的眸光皆为指尖下的丰润所夺，以唇封缄的同时，他轻声喟叹道，
　　“陆妤妤，这是最后一次了，再多一次，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周知鹤很早的时候就明白了，陆妤妤很招人喜欢，暗地里觊觎她的野狗数不胜数。中学时期时的韩澄，张霖翊，大学后的蒋俞珩，同校男生，甚至娱乐圈里也有胆大妄为的觊觎者。
　　每一次都要他费劲清理这些杂碎，惹得他烦躁暴戾。本以为结了婚会清净些，结果某些人还是像不知死活的狗似的，闻着血腥味就要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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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述本名不叫关述，叫细说起来算是华裔。
　　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祖上移居美国，乘着资产阶级改革的大船，站在美国经济飞速发展的风口浪尖，赚的盆满钵满。
　　几代下来的财富累积以及和美国本土贵族的联姻带来的文化熏陶使得家族脱胎换骨，连带着名字儿也洋里洋气。
　　关述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的父亲完完全全是个中国人，他执意给自己的孩子取了这个名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争取到的东西了。
　　可惜在他身死之后，母亲的家族认领后便强行改了名字，冠上象征家族的姓氏。
　　但关述并不喜欢他母亲改的洋名儿，私下相熟的人都被要求称呼他的中文名。

　　周知鹤按照关述给他发的地址，沿着蜿蜒崎岖的小路，来到了一幢公馆。
　　这地方十分僻静，很难想象这居然建着一座私宅，周遭全是阴郁的灌木，杂草丛生，屋檐上爬满了枯叶和蛛网，看得出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打理了。
　　周知鹤身着熨烫妥帖的定制西装，修长挺拔，清孑矜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门虚掩着，隐隐约约从门缝里透出室内的冷光，他极有规律地敲了两下门，下一秒就迈开长腿推门而入。
　　关述就坐在靠窗的木椅上，一只手搭在窗台，似乎摆弄着什么玩意儿。
　　他皮肤极白，是那种久病未愈的苍白，透着死气。
　　皮鞋走动时发出特有的响声，周知鹤缓缓走近，终于看清他在做什么。
　　他用锋利的针钉住一只枯叶蝶，桦白的翅膀一动不动，显然在此之前早因捱不住折磨绝望而死。
　　男人手指瘦可见骨，稍稍用力青筋便明显得吓人。
　　周知鹤在离他几步的距离停下，面无表情地望了眼蝴蝶尸体，只字未言。
　　半晌，关述终于松开紧捻针柄的手，从内袋里拿出手帕，不紧不慢地将一根根手指擦拭干净。他回头望了一眼周知鹤，原本阴郁的脸扯出一抹笑，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小妻子怎么没来。”
　　在院内昏暗光线下，周知鹤的薄唇微启，冷声说道：“我说过，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你在怕什么？”关述说着发出两声笑，笑容病态，“怕她知道你干的那些事儿？”
　　“还是……怕她知道你有病。”
　　“关述！”周知鹤阴冷的目光攫住他，“你现在怎么敢到中国了。”
　　他一字一顿，“你就不怕你家族里那些人要你的命？”
　　屋内霎时静得连喘息都一清二楚，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空气中的水分子似乎都冻住，有种喘不上气般的压抑紧张。
　　关述垂下眼睫，将这抹浅浅的笑容掩下，“你看，我被折磨得日夜不得安宁，凭什么你能得偿所愿。”
　　“你知道的，我只是太无聊了，想有个人陪我，陪我认命待在深渊。”
　　郊区夜晚有种悄然寂静的冷峭，一晚月牙悬在墨黑的夜幕，零星星子微弱难察，在辉莹月光中并不显眼。
　　周知鹤眼睑微抬，眸光径直落在关述身上，露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片刻，他徒然转身，清冷的月光扫在玻璃窗上，在他冷峻的面容上一闪而过，划过他清冷声线，“我不喜欢被人威胁，更不喜欢被人算计。”
　　周知鹤忽然轻笑了下，长睫微垂，显出几分狠厉，
　　“关述，我劝你适可而止，否则后果……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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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车在黑夜中划过一道流畅线条，而后迅速在夜色中消失不见，眉心紧皱，薄唇抿紧，下颌绷出利落的弧度，像在隐忍，车外路灯渐次后退，他脸上的光线时明时暗。
　　男人修长的双手握住方向盘，慢慢攥紧，突出的骨节泛着青白。
　　夜已深，周知鹤发泄一般踩下油门，疾驰在宁川环城高速宽敞笔直的大道上。
　　那些刻意掩埋的，深藏于暗无天日的过去，随着突如其来的关述，重现天日。
　　车速很快，路灯打下的影子飞速掠过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手指紧紧攥住方向盘，用力到几乎发抖，起初只是肉眼不可察的颤抖，到后来几乎演变成使不上力的抖。
　　迈巴赫制动性能俱佳，饶是如此，猛地急刹在路旁，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后果。
　　汽车打着双闪，周知鹤大喘着气，呼吸频率逐渐乱掉，额头埋在双臂内，脖子上凸起的青筋清晰骇人。
　　半晌，他似乎是平复了些许，拿起手机，手指在空中一顿，但还是点开了个号码。
　　“喂，周？”电话那头讲的是英文。
　　“Oliver……”猛地一阵心悸，窒息感随之袭来。
　　“周，你还好吗？”
　　周知鹤蓦地闭上眼，待这阵痛感过去，他是正宗的美式发音，由于疼痛声音有气无力，“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想我大概需要再见你一面了。”
　　“怎么了？难道你的病又复发了吗？”Oliver轻叹了一口气，“自从你结婚以后你就再也没有吃药了，这么久没联系我还以为你已经完全康复了，你又受到什么刺激了吗？”
　　“见面说吧。”
　　“……我知道了，我会尽早赶过去。”
　　“麻烦你了。”

　　对话结束，周知鹤随手将手机甩到一旁的坐垫上，熄了火，车灯随即关掉，手机屏幕也因长时间未触碰黑屏。
　　幽暗环境中唯一的光源没了，霎时间陷入一片黑暗，黑漆漆的夜幕像一口深井，深不见底又神秘莫测，静谧得可怕。
　　男人将身子往后靠，下颌微抬，后脑勺尖抵住靠背，缓缓闭上眼。浑身散发着一股沉寂、冷淡的气息，像雨后的森林，氤氲着薄薄雾气。
　　黑暗令人胡思乱想，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大脑闪过晚上出门前陆妤妤安静的睡容。
　　结婚快两年，同床共枕，他见过许多次陆妤妤的睡颜。
　　她睡觉的时候很乖，像一只软糯的猫猫幼崽，全身蜷缩作一团，脸颊安静地伏在枕头上，鼻尖轻嗅着熟悉的气息，连呼吸的声响也没有，仔细看也只能看得出浅浅的呼吸起伏。
　　从他那个高度望去，依稀能看清她浓密卷翘的眼睫毛，密密匝匝的，无不令人感叹造物主的偏爱。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睁开时更是惊艳，瞳仁会在光线下明亮发光，像透亮温柔的琥珀，一眨不眨望着他时，令他的底线一退再退。
　　他恍若听到遥远处那端传来高中时嘈杂的背景音，依稀记得是一次高中晚会，她在后台撞见了他正同她积怨已久的仇敌说话，猛地沉下脸，瞪了仇敌一眼，全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拽着他就走。
　　都忍不到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只匆匆拉着他到了个拐角处。语气凶巴巴的，满心满眼充斥着占有欲的样子可爱极了，警告他要和异性保持距离，他是有女朋友的人……
　　陆妤妤说话时会注视着人，她的眉眼生得异常漂亮，眸色认真而专心。可能是陆妤妤声音好听，所以即使是这样颐指气使的语气，从她口中讲出来，周知鹤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那时她距离他那样近，温热的呼吸扑打在他面上，或许吃了什么糖，总有股子甜腻腻的气息充斥萦绕着，他面上不显，碎发之下的耳根子都泛着星星点点的粉。
　　直到现在周知鹤才明白，大约那时他就已迷失在这双眼睛里了。
　　那些很多时候，周知鹤站在人群之外注视着她，看她骄傲漂亮地被人簇拥环绕着，看她言笑晏晏。有时目光相撞，她会马上对他微笑，那双眼睛弯起来总是很漂亮。
　　更多时候，他会在她发现前移开眼，戴上耳机从热闹的人群外经过。事后懊恼自己自控力不好迷失在她的笑容里，甚至会怪她这般招摇，惯会招惹他，想得深了，还会生出一种隐秘的甜……陆妤妤就这么喜欢他吗。

　　晚风渐凉，顺着大开的车窗席卷而入，睁眼，他的眼眸仍旧是浓郁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