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29 ...
-
——九年前——
明宸华府地势高,降温尤为明显,夜晚间气温骤降,周知鹤被携手归来的两人刺激得失了理智,裹挟着怒气出门,自然也没有多穿几件衣服。
就这么薄薄的一层丝质衬衫,同女孩争论半天,又一个人怔在原地许久,等他拖着手脚冰凉的身体心灰意冷回到家里蜷缩在榻,后半夜又发起了高烧。
于是次日飞往国外的计划也被搁置,寒气入体加上心如死灰,周知鹤的病情反反复复,折腾了近两个月。病重之时炙热灼烧着喉咙,咳嗽时动作幅度大到近乎呕吐,身体时冷时热,头昏脑涨,有气无力。
他甚至想过就这样死掉算了,鼻塞似乎也堵住了脑海里理智的那根弦,脑海里充斥着浓烈的厌世感。
待到清醒时又庆幸现代医学的发达,他怎么能死呢?他死了陆妤妤肯定会伤心。
周知鹤还是不觉得陆妤妤会那么无情,他重病在床的这些日子只干了一件事,便是在脑海里把争执时的所有细节掰碎了,一点点啃噬,研究到底是哪里的问题导致这个结果。
越是回忆就愈发痛苦,陆妤妤那些凌厉的语气、挣扎的动作、伤人的眼神,像是把他钉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地凌迟。
最后,周知鹤想,他不该抓疼她的,更不该凶她。
陆妤妤那么娇气的女孩子,就算没有生气也会被他弄得来了脾气,气急之下口不择言是人的通病,他那么喜欢她,他应该主动理解包容她的。
陆妤妤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不喜欢他怎么可能坚持一年多每天找他写作业、散播他们交往的流言、上学和吃饭也要黏在一起,她最是没耐心的……想到这,周知鹤忐忑慌乱的心安定下来,开始主动配合治疗。
等到病情稍有好转,他便执意要去学校,这么久不见面陆妤妤一定很担心他,说不定每天急得茶饭不思。
为了避免陆妤妤见到他气色不好担忧,周知鹤还特地穿了一身颜色明亮些的校服。
陆妤妤也很好认,人群中的中心一定是她。
周知鹤松了松紧张的拳头,装作不经意间路过,面上的表情也似若无其事。
少女众星捧月,言笑晏晏,少年气质清疏如月,神色淡淡。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哪怕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但只是看着那一双浮动着暖色笑意的眼睛,就已经让他挪不开眼。
擦肩而过之时,她身边不少人皆侧目投去惊鸿一瞥,只有陆妤妤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在意他的存在。
在她那里,他已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了。
声源渐渐远去,周知鹤怔愣在原地,瞳孔不自觉微微放大,感觉血液全在往大脑上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遥远的感觉,仿佛与自己的鼓膜隔着一层壁,怎么也无法清晰地传达进来。
他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也许直至那一刻,他才真正承认——
陆妤妤不喜欢他了。
出国那天天气难得晴朗,宁川市已经要入春了,他也是在出了国后才知道,原来母亲口中父亲仕途上的波澜全赖他那两个私生子舅舅筹谋,母亲自身也岌岌可危。
出国第一年,秦州科技内斗激烈,秦老太太突发疾病去世,为了人身安全,秦燕涵制止了他回国的举措。
出国第三年,一切尘埃落定,可他读了大学,暂时不想回去。
三年间他与父母从未见过一面,父亲身居要职,轻易不能出国,母亲为避免给他带去麻烦,也不敢见他。
在国外的日子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他原来就是冷清的性子,习惯一个人,交际圈也不用太广,他实在疲于应付新的朋友了。
出国第四年,他和父母终于能正常相见了,母亲苍老了不少,不过由于他和母亲还是一如既往的疏远,最终也没说上几句话。
周知鹤还是不想回国。
那些刻意隐蔽的、埋藏着的过去,是他不敢回忆的伤疤,他只能做一个逃避的懦夫。
出国第五年,那时他本硕连读,无垠的知识使他更加忙碌,学得越多越是发现自己的渺小,内心隐隐作痛的伤口已经逐渐被其他要事填充。
出国第六年,硕士期间他终于敞开心扉,学着接纳新的朋友,幸好新的朋友都还不错,他们有着相同的学历与一颗真挚的追求学海的心。
那年年底,国外的街头巷尾都萦绕着圣诞节的欢乐气氛,周知鹤已经很熟悉这种氛围了,他准备了糖果、礼物和圣诞树,不过他还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所以餐桌上只有自己。
做饭的佣人是个外国人,周知鹤想他大概是想与家人团圆的,便给他放了假。
在国外多年,生存能力增长了不少,起码周知鹤闲暇时也会自己烹饪饭食。晚餐的火鸡和姜饼是佣人临走之前弄的,姜饼上裹满了杏仁和蜜饯果皮,周知鹤吃不惯这种甜腻的吃食,随意下了碗意面,配合着火鸡也算有一番滋味。
周知鹤用餐时礼仪得体雅致,即使只有他一人,也会将餐巾对折轻轻放在膝上,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将切下的一小块烤鸡送入口中,双唇合拢,细嚼慢咽。
正享用晚餐之际,有邻居的小朋友敲门询问糖果。
小女孩儿穿着红色的斗篷,帽檐边镶嵌着一圈白色的绒毛,显得脸蛋娇小可人,白人血统的眼眸扑闪深邃,笑起来眉眼间皆舒展开来,似蜜糖般甜美……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蓦地想起了千里之隔的某个人。
周知鹤愣了几秒才送出糖果。
那个晚上,周知鹤难得喝了些酒,他不爱喝酒,但平静已久突起波澜的内心急需舒缓燥意。
客厅的灯还亮着,漏进一片光,周知鹤昏沉着仰躺在卧室榻上,纤长的睫毛敛下,被光亮打出一片阴霾。
酒精麻痹掉的大脑有些迟钝,意识黑暗前他又想起,母亲几番催促他完成学业后尽快回国继承家业。
出国第七年,也是回国的第一年,周知鹤学成归来,终于踏上了回归祖国的航班。
周知鹤回国的消息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刻意宣扬,但他这个人不论是长相还是能力,如同一颗宇宙之中的北极星,在哪里都是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不再是那个初到宁川青涩的富家公子,而是背靠市长父亲、顶级集团总裁母亲逐渐接手家族企业的掌权者,又因接连几次干出实绩而扬名。
周知鹤和宁川吃喝玩乐无实权的公子千金圈子逐渐拉开差距,圈子里的人再提起周知鹤只会尊称一声,周总。
要避开陆妤妤其实很简单,只要不往热闹的地方凑就行。
但即便如此,宁川市圈子就这么大,陆妤妤这三个字偶尔还是会传入他耳中。
无外乎是碎钞机陆大小姐今日又在拍卖会上豪掷千金,哪家富家公子为了追求她搞了很大阵仗……就连他的合作对象之一都有明面上欣赏她的。
对此周知鹤不可置否,陆妤妤那样高眼光的人可不会看上他,可惜了合作对象的心思大概无疾而终了……
一次晚宴上,周知鹤遇上了陆妤妤,她果真如同传言那般活得肆意张扬。
陆妤妤比少女时期美得更加有侵略感,一袭墨绿色露背缎面礼裙,长发盘起,似白玉般白皙无暇的背一览无余,她漫不经心地站在舞池中央,扬着下颌,娇贵明艳,潋滟的桃花眼却兴意阑珊。
周围的一切,包括光,都模糊成了影,红唇不在具象,化作一抹艳血,醮在他心头。
陆妤妤情绪倦懒,就连说话也显得不太走心,一双眼眸垂着,睫毛的阴影落下,笼着眼瞳。身边尽是献殷勤的公子哥与讨好恭维她的人,吵得她烦了也会不耐烦地蹙起眉头,没人会觉得冒犯,只觉得美人就是做出这副表情也让人挪不开眼。
周知鹤只是短短一瞥便收回了目光,他晃了晃掌中的香槟,不紧不慢地与商业伙伴交谈,似乎方才漫不经心的一眼只是偶然。
男人一身西装剪裁精致,气质矜贵淡然,比起年少时期的冷淡少言却绅士有礼,如今的周知鹤,气势更加凌然,高不可攀。
男人轻抚袖口的纽扣,面色冷淡,身着名利场却不沾染半分俗气。
整场宴会,周知鹤都表现得无可挑剔。
很好,其实他也可以像她一样,无视对方,把以前发生的事都当做是些小事。
他是多么高傲的人,捧上一颗真心却被随意践踏,他再也不会在意那个人了。
这样的念头几乎是才生出,内心暴戾的一面又控住不住地占据主导观点……凭什么。
屋内漆黑一片,男人眸光沉沉,嘴唇紧抿,绷着脸。没人知道,直至结束回到家中,男人淡然的眼神也会沾染上一抹异样的情绪。
凭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陆妤妤还是会忽视他。
变故来得很突然,那日周知鹤与一位合作对象约定了交谈时间。这位曾总是做纺织发家的,时代发展下赚钱的路子逐渐偏向高新科技,曾氏纺织急于求成,转型谈何容易。
他其实也不想来,若不是当年秦氏内乱搭了一把手,为了他与母亲间那点微薄的恩情,周知鹤也不会摊上这么大个烂摊子。
商人重利,周知鹤也不例外,但他保留自己的原则。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这位曾总这一次还不能拿出令他满意的方案,他对曾氏的资助大概也就到头了。他是念旧情,又不是慈善家,往年秦州科技对曾氏的投资已经足够偿还当年的恩情。
大约周知鹤自己也没有想到,曾氏最后的方案竟然是打着联姻的主意……
耐心告罄,男人脸上表情依旧很淡,对上曾氏千金那炽热浓烈的目光,了然颔首,干净利落地转身便走,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未变。
只是没走太远便遇上了陆妤妤,连他都没想到,命运会让两条直线的再次产生交点。
——周知鹤是我的男朋友,你碰都别想碰!
话音传入耳中一刹那,周知鹤恍惚了一下,世界顷刻寂静一片,时间流转,隐隐约约间好像回到了七年前。
没有她在的日子原来和死没什么两样。
等回过神来身前女人讪笑道歉又走远,周知鹤深不见底的一双眸子凝视女人的纤细背影,蓦地却笑了。
他就是要死,也要等陆妤妤爱上他,平白无故招惹了他又想要全身而退,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