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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县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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汜水镇是江南的一个小乡镇,地势较低,多农田,但多为低洼之处的圩田。
昨夜下了雨,好些农田都聚了水,地势低水排不出去,将地里种的瓜苗淹了。
王泷易到时,已有好些农户人家聚在了一起,一见他,便七嘴八舌地拥上去。
“大人,年年都这样,哪都不淹,就是把地里种的淹了,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氾水镇是个小镇,往年没有哪个知县会把手伸到这里,基本是放养的状态。也没有像兰封县一般有德高望重经验老道的乡绅,可以主持事务。
而王泷易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里正,三十好几,平时走路都会气喘吁吁,放到兰封县里怕是连差役也算不上。汜水镇每年都淹,每年上报,也没见的有长官来管。他最后索性也放弃了。
而这些穷乡僻野的小乡民无论大事小事一有事就找他,王泷易敷衍道:“等等吧,镇里钱不够,管不了。知县大人很快会安排人来的。”
“你前年大前年也是这么说的,知县人影都没看到哇?”
“我说今年来就肯定今年来,”王泷易不耐烦,随手一推,却是不小心将一个头发发白的老人推倒。
老人看起来已五十左右,这摔一下,铁定要摔出毛病来。
老人“哎哟”一声,身旁有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旁边的人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推人啊?”
“都这把年纪了你都推的下去手!”
王泷易有些不知所措,急道:“我没推他!是他……是我……不小心……”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走过来,扶住了老人,连声道谢:“谢谢,谢谢,父亲年纪大,家里又待不住,自己出来也没告诉我。方才真是谢谢这位小兄弟了。”
“小兄弟”笑了一下,却不知笑的是什么:“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突然有人大叫:“快看,那是不是知县大人来了。”
众人看向他指的方向,果然见一行人沿着田畦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身着圆领大襟,补子上绣了练雀,正是主簿张岁平。
旁边一男子低头朝他说了什么,张岁平便领着身后几个差役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了。
“知县大人怎么走了咧?”
“这瓜娃子是谁哇,第一次见长的这么俊的!”
“瓜娃子”身着蓝色官衣,腰间佩戴玉带,身长玉立,看上去温和有礼。他旁边长相清秀俊逸的男子却叽叽哇哇的叫了起来。
“少爷少爷,我方才就见那人眼熟,以为看错了,原来真是他!那个疯子酒鬼,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谢肖朝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那人也似乎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谢肖顿时有些尴尬,道:“小慢,既是能来这里的,便应该不是帮倒忙的,你少说两句。”
小慢“噢”了一声,乖巧的站在他身边。
谢肖道:“各位乡亲好,我是兰封县知县,昨日立春下雨,淹了不少农田,我已经派人去帮你们疏通农田了。田里的损失县里面也会给你们拨款下来缓解情况,各位稍等两天便可。”
这些农户大多都是氾水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很多都没有出过镇,更别提见过什么世面。他们只知不久前换了一位知县大人,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位大老爷竟然这么年轻!
有位年纪稍大的农户道:“大老爷,你们可算是来了,这些年年年都淹,也没有人来过,我们的日子不好过啊。”
谢肖愧疚道:“是,是我们做的不够好。”
语气诚恳,态度温和。
王泷易从听到知县大人起便一直垂头站在一旁,谢肖看想他道:“你便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泷易:“是,知县大人。”
谢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越过他的身影投在了他身后的少年。
少年本看着前方的稻田,这时却似有所感,转头看他。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对方愣了片刻后,嘴角上扬。他的脸上画了一道黑色的颜料,遮住了半边脸,此刻笑起来,竟莫名的露出几分邪气来。
有点熟悉的笑容。
谢肖下意识地偏转目光,突然发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礼,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回头也礼貌回应。
小慢在一旁看了他的笑容心里有些发寒,低估道:“成天把自己弄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吓唬谁呢。”
谢肖哭笑不得:“小慢,不要在背后说人坏话。”
“才没有。”小慢想反驳明明是在他面前说的,但是发现自己因心虚有些气势不足,便只好闭了嘴。
谢肖让张岁平带着差役去疏通农田。氾水镇地势低,地势平,水往低处流,每一年下一次大雨汜水镇的农田便会被淹一次。
谢肖与张少平一行人过来时,观察到这里的农田很密集,且田间的距离较大。
附近连一条能通水的小河流都没有,只要一下雨,田里积水便排不出去,作物又怎么会不被淹死呢。
要让农田里的水排出去,在田间田外挖小沟,比作物偏低。只是这种方法田地利用率不高,且沟坡易坍塌很不稳定,耗时耗力。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在地下埋暗沟。谢肖让张岁平带人去测量每块农田的距离,然后预算需要埋的暗沟长短大小,以此来降低公费。
农户将他们领到了衙府。
这是氾水镇唯一一个衙府,甚至说不上府。它看上去已经搭建了很多年,用的还是以前的红土料,这么多年风吹雨打,破破旧旧,屋顶上破了一块,雨就淌了下来,在地上积了一个水洼。
农户不安地搓搓手掌,道:“大老爷,我们这……有点破。您……将就一下。”
谢肖:“没事,老人家你不用这么客气,有地方坐就可以。”
他接着道:“你既是负责这里的里五,便要为他们负责,为何多年水淹,府衙破败也不上报。”
王泷易:“大老爷,实在冤枉啊。每年都上报,但是每年都没有人来。问的急了,就差人说是府衙里人手不够,让我们自己解决。我们怎么解决啊,穷村子一个。我也试过能不能挖一个水沟去帮他们疏通,但是根本不管用。而且这里的大多数人都上年纪了,年轻的都出镇子了,我也是没有办法。”
“不管如何,你往年既都上报,却唯独今年不上报。知情不报,便是要罚,更要罚你身为地方官员,误伤百姓。便罚你一个月的俸禄。”
王泷易已经做好了要辞官的打算,已经想到了回老家,以后要做什么,想到了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结果听到谢肖的话愣在了原地。
小慢道:“田里积水,但能看出来确实有坑坑洼洼的痕迹,虽然实际作用不大,起码你的心是好的。所以就罚你一个月的俸禄即可。”
说完偏过头,洋洋得意:“少爷,我说的不错吧。”
少爷笑:“干的不错,有进步。”
颜料少年看着两人,歪了歪头,眼眸深邃。
谢肖:“你叫什么名字。”
王泷易激动的手都在发抖,连道:“大老爷,我叫王泷易。”
谢肖点了点头,而后便不言语。
小慢接着道:“知县大人已经上报京城,不久就会有拨款下来。这里的土地、府衙都会重修一遍,你以后要做好你该做的事。”
王泷易已经激动的快要说不出话来,连道:“是,是……”
谢肖从进来破旧的府衙起,就一直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投在他身上,可每当他抬头,那道视线又消失不见。
小慢没注意到少爷的异常,话腔转向了那颜料少年:“好了,都解决了,接下来就轮到你了。沈之同。”
沈之同眨了眨眼,满脸写着不解。
“在谢府闹事,摔在马车外面,居然还跟着来了汜水镇,你究竟想干什么?”
“在谢府闹事是因为我喝醉了,摔在马车外面也是因为我喝醉了,来氾水镇是因为好玩。大人觉得我想干什么?”
最后一句话语气加重,明显带了笑腔。
小慢:“谁知道你这个疯子想干什么。有家不回,非要去少爷家里,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而且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都是看我家少爷脾……”
见小慢越说越过分,谢肖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他道:“好了好了,小慢,不要闹。”
紧接着对颜料少年道:“这是我的小书童,平日里他把我当哥哥,我把他惯坏了,说话难听了些。这位小兄弟喜欢喝酒,我回到府里让家丁去多买些回来。”
沈之同眨眼:“真的吗?知县大人。”
谢肖被他的调皮神情逗笑了,“自然是真的。”然后看着他的脸,很认真地道,“不过,你的脸要不要去洗一下。”
这道颜料谢肖一直看在眼里,有一种很想立刻帮他洗干净的冲动,后者愣了片刻,歪头笑道:“这不好看吗?我可是画了好长时间。”
谢肖惊了:“你画了什么?”
“梅花。”
“……”
谢肖勉强忍住笑,道:“你为何要在脸上画梅花?”
沈之同:“大概是因为好看吧。”
这一听就是在胡说八道,哪里有人在脸上乱涂乱画是为了好看的。
但是谢肖还是违心地说:“嗯……大概是好看的吧。”
小慢:“……??”
少爷这是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