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酒鬼 ...
-
从苏府出来后，小慢像是在水下憋了好久的气突然重获呼吸一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都要憋红了道：“少爷，可憋死我了。这苏府怎么这么安静，阴沉沉的，像没有住活人一样。不过，他原来故意为难你，后来怎么又变了个态度。”
谢肖道：“他并非故意为难。苏敛因为三年前的事打击很大，这三年苏府不如说是他关住自己的监狱。”
小慢是个爱凑热闹的，此刻准确地从少爷的话里抓住了关键词：“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发生什么了？竟然有连我也不知的事吗？”
谢肖转头，突然笑出了声，小慢有点迟钝的摸了摸头，道：“少爷，你是在笑我吗？”
“真不知道我是怎么将你捡了来。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从哪里学的这么八卦来，那我怎么也不知啊。”
小慢是谢肖八年前从路上捡的，比谢肖小了三岁。捡到的时候瘦骨嶙峋，给什么吃什么，安安静静。有时候小慢觉得比起少爷这个称呼，谢肖更像是自己的哥哥一般，明明待人冷冷清清，却总会给他一种很特别的安全感。
“少爷，你整天呆在房里，不是看书就是看书最后还是看书，平时除了我跟你说话，你就能闷着一天在屋里，你能知道什么呀。”
小慢边说边嘻嘻哈哈的将自家少爷推上了马车。
小慢在外面坐着同车夫唠起了磕，谢肖靠着车窗，单手撑着，闭目养神。
三年前的空白案未发生前，他只是一名新中探花郎的毛头小子。空白案之后，他意识到是一次机遇，后来成功以未上任知县担任中枢部院里“额外主事”的职位，接受历练。这个职位级别不高，却是部院衙门中处理实际事务的官职，会涉及到很多文书工作，是一次很好的历练。
知县每三年一任，陶昌之后的知县是当时的县丞卢安莫。这位县丞大人这三年来各方面都做的很好，严于律己，宽厚待人，很深得人心，在兰封县的名望很高。在他之后担任新一任知县，是有压力的。在这过程中，难免会有人质疑他年纪浅，经验浅，担不起知县的责。
因此，今日上门苏府，与其说拜访请求指教，不如说是有其他的私心在。苏敛是个难得的奇才。他傲且如同他的名一般敛。他明明有足够的才华可以不限于主簿，却偏偏成了兰封县的主簿；写出了一本志人小说集《世说词》展露锋亡，文里包含了德行、言语很多类，曾在京城被众多世家子弟围读，直到三年后其影响度也不弱于当年。
官场如人与人之间相处一般，表面风平浪静，背后波涛汹涌。探花郎在他看来算不上什么，仰仗这个来帮他坐稳知县简直是痴心妄想。官场之上名利勾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当触及兰封县的一些势力时，即使是维持县衙运转的骨干力量也可能会成为他的掣肘，所以他需要一些脱离了当地关系，他私人的、忠心正直的幕僚，苏敛是他目前看来的第一个合适的人选。
此前谢肖问过自己，在乎名和利吗？
否。
思绪间，风正好将帘子掀起，拂了少爷的脸。谢肖下意识睁眼，看见了马车外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嘴里咬着烧饼，他旁边牵着他的手的年轻妇女蹲下身，用帕子擦掉了小孩嘴边的烧饼屑。
多温馨的一幕，却刺了谢肖的眼。
“我的娘亲啊，你对我狠，你对自己更狠。所以最后还留着我一口气，是因为这身上流着的跟你一脉相承的血吗。”谢肖在心里嘲讽道。
小慢总有唠不完的磕，马车夫老王也是个爱说话的，两人相碰，立即臭味相投，聊起天来没完没了。
小慢正好说到他小时在路上流浪，曾跟一只狗打过一架，老王却“哎”了一声，哎的对象并不是对小慢的经历感到好奇，而是马车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身影，下一刻却直直的摔在了地上。
“这是干嘛了咧。”老王立马勒紧马绳，感觉自己二十年的马车夫的生涯要断送了，“我这不会是把人撞死了？”
老王当了二十年的车夫，也算得上一把年纪了，虽然老实巴交的，胆子却小的不行。
小慢跳下车，道：“别瞎说，根本没撞上，就是人真的死了也跟你没关系。知县老爷就在车上呢，我就是人证，你别自己吓唬自己。”
从苏府回谢府的路上有一段乡野路，这段乡野路路程不远，一炷香的功夫便入城了。
平时并没有什么人走，今日却突然冒出了个人来还撞在了马车上，机灵如小慢觉得这似乎巧合的过分了，难不成是知道了马车上坐着知县大老爷来讹一笔不成？
小慢跑上前将人的脸仔细地看了一遍，嘴里“咦”了一声。老王那个嘴巴漏风的便喊了起来：“小慢，人怎么样了。”
小慢有一种想把老王一掌拍晕的冲动，快步走过去将这大嘴巴堵上：老王，你叫这么大声干嘛？少爷里头休息呢！”
谢少爷已经听见了。
谢肖此时听了不知道作何反应，小慢大多数场合下都是挺机灵的，有时候却是个缺脑筋的。就像这一路上，他絮絮叨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家少爷在马车上呢。
捡了个小呆子回来。谢肖心道。
“ 小慢，怎么了。”
老王还被小慢用一只手捂住了嘴，脸都憋红了，此刻睁大眼睛看着小慢，猛的冲他眨眼。
小慢装作很凶的瞪了他几眼，放下手来，道：“少爷，没什么，是夫人的那个酒鬼弟弟，应该是出来酒庄喝酒又喝醉了，倒在了马车前面，老王绕过去就好了。”
马车里静默了片刻，一个温和的声音紧接着道：“将人带上吧。”
小慢一下子睁大眼睛，“啊”了一声，看向老王，老王却冲他挤眉弄眼。半晌小慢才认命地将人扛上了马车。
“这酒鬼，都吃的什么，长这么高。”小慢将他扛上了马车后，后背已经出了汗，“老王，你坐过去点。”
老王和他干瞪眼：“这三个人怎么坐。”
外面僵持了好一阵，马车里的谢肖终于忍无可忍道：“小慢，你将他抬进来。”
“啊，这不行。他醒了发酒疯可怎么办？”
谢肖沉默。
“那我得陪少爷一起坐。”
谢肖靠着窗子微撑住脑袋闭目养神，他的对面躺着一个微蓝衣衫的男子，衣服看起来用补丁补了很多遍，但是还算干净，只是脸看起来黑一块白一块黄一块的，也不知道这酒鬼是不是摔哪个角落将脸摔成这样。
小慢则紧紧盯着这个醉鬼，醉鬼似有所感，翻了个身继续睡，竟还一扬手将小慢打了个措手不及。
小慢怒了，但碍着少爷在生生地将脾气压了下去，一双眼瞪着这醉鬼，大有一种要将此人剥皮抽筋的架势。
一炷香后，马车行到了谢府前，小慢如释重负，轻轻试探：“少爷？”
小慢难得安静了一回，谢肖不知觉间竟然睡着了。但他向来睡眠就浅，小慢轻轻唤一声他便醒了，“嗯，到了么？”
“到了，快下车吧。临行前我吩咐厨房摘了新鲜的紫苏叶，回府我便吩咐厨房做了。大夫昨天说了，吃这个对嗓子好，少爷你就是不爱吃也得吃了，我会盯着你吃完的。”
给谢肖掀了帘子，待他下车后，抬起一脚便揣在了那酒鬼的脚踝上：“疯子酒鬼，知县大人的马车让你坐了，感恩戴德吧你。”
谢肖听见了车里的声响，无奈道：“小慢，别欺负人。”
“啊？少爷我没有，这酒鬼方才就醒了，还打了我一拳，这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你家少爷会信吗？
“好了，你就委屈一下，将人抬下来吧。”
“……”
江南的夜晚偏凉。
谢肖今日出门前偷偷将药倒掉了，小慢回来后发现屋里的春兰盆栽里有药渣的残留，在谢肖耳边絮絮叨叨了整整一个时辰。
为了让谢肖长记性，小慢还将炉子里的炭火烧了，屋子很快就变得热烘烘的。
谢肖坐在桌案旁，挑了一盏灯，看兰封县往年的案例、文书。兰封县最近新征了一批兵；近日需要按黄册和鱼鳞册收税……
很多的琐事都归他管。
待到隐隐听见报更人的声音，他惊觉已经丑时了。
小慢换炭火换的勤快，后面似是没再来，屋内的炭火已经快要烤尽了，他感觉头有点晕，便起身挑开了窗。
一阵风灌进了屋，伴随着些许梅花瓣，谢肖伸手捻了一片，梅花带着不知是夜晚的露水还是春雨，屋内灯火摇曳，谢肖顿时感觉清醒了不少。
谢肖回到桌案时，发现一本被风吹开了书页的画册，一树的梅花，枝团锦簇，画的惟妙惟肖。
小慢送过来的书里有这本书吗？
谢肖心里疑惑，伸手将画册拿过来，翻了几页，当即黑了脸，将书合上扔在了桌案的一角。
画册上赫然几个大字《梅花扇》。
第二天食时的辰刻，内衙打了第二梆，打点五下，知县起床，名曰：“臣事君以忠。”
而谢肖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小慢将扔在桌案角落的那一本画册拿走。
小慢还大惊小怪的要去找府衙算账，怎么什么破书都往知县大人府里送。
按照小慢的原话：“知县大人严格自律、克己奉公。身为地方长官，每一举每一动都是让人看在眼里的。你们看看送的什么东西，若是让有心人看见了，是要被告一个玩忽职守、品行不端的！平白陷害知县大人，你们可知是什么罪！”
府衙里的人面面相觑，心里一个冤枉，谁也没有看过这本画册，更别提送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酒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