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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遇刺(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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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裴豇笑道:“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只觉得你拿话敲打我,后来便不觉得如此了。”
晏晓随裴豇回了裴府,裴豇褪了他衣服给他擦药,还对初遇时二人闹得不愉快念念不忘:“我当时真不该同你吵嘴,我就该一把把你抱走,关在我府上....”
“滚吧你。”晏晓伸颈过去轻轻贴了贴裴豇絮絮叨叨的唇:“关在你府上干嘛?看我不天天揍你。”
“算了吧,”此时他二人的卧房下人退尽了,裴豇上完药,将小瓷瓶一扔,伸手揽住了晏晓的腰:“你才不忍心打我。”
认真地看了一会晏晓的眼睛,他轻叹一口气,闭目凑过去:“你打我我也愿意。”
晏晓由他深深吻着,呼吸间渐渐安定,他环上裴豇的脖颈,唇齿间愈发缱绻起来。
“我并不是吃安帝的醋。”待他们分开后,裴豇留恋地蹭着晏晓的鼻尖:“我只是看你又难过了,觉得不高兴。”
“我早就不难过了阿豇。”晏晓浓密的睫敛着,他说的是实话,比起难过,更多的是对武帝的失望罢了。
裴豇捏了捏晏晓的后颈:“我知道的,你当时很伤心。”
晏晓低眉:“什么当时?”
先帝新丧,三年前我刚遇见你的时候。
裴豇心中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晏晓本是高台上的金玉杖,纵然肯为他低眉片刻,他也不愿意把他扯进人间风尘里。
但是正如孤高清冷的冰瓷注定要被打碎一般,裴豇知道晏晓身上粘着许多双眼睛,虎视眈眈地,恨不得狠狠地把晏晓拆穿入腹。
晏晓微凉的指摩挲着裴豇的唇角,方才温存不过一刻,他又忍不住提起了公事:“此事楚家脱不了干系,明日你注意着楚州庆些,不论他说什么,都记下来给我。”
“我已着人看管着他,必不会叫他寻死。”裴豇避开晏晓伤处与他交颈相拥:“此案你不必再操心,我定会将结果给你。”
顿了顿,他还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头没脑地问了晏晓一句:“如炽,你对新帝,看法如何?”
“我并不看好新帝。”晏晓闭目,提到安帝,他眉心微微皱起,低声道:“但是他是先帝亲选的继承人,我不愿意违背先帝的意志。”
在晏晓看不到的地方,裴豇丹凤眼中淬上了寒霜。
晏晓觉出裴豇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他拍了拍他的背,迅速结束了关于先帝的话:“新帝刚愎重权,近些年来越来越有夺权的意思,他偏听宠臣,却不能平衡党争关系,我在观文殿焦头烂额地收拾着他的烂摊子,有时候也很疲倦。”
停了一会,他叹气:“或许我的确不再年轻了,但是安帝对我尊敬有加,他也在努力做好。”
“或许他真的没长差吧,那我的半生心血便也不算白费了。”
裴豇抱着他,不知是在和谁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宁。”
他眼里沉沉,神色却渐渐坚定下来。
“你放心吧,此案我定会侦破。”
“在此之前,如炽,我不许你出我府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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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白天还好,晚间却骤然间阴下天来,斗大的月亮被乌云密密遮着,满街无风,封京皇宫里不得不多掌了几百盏灯,只是空气里还是闷闷的,压得人无端气短。
安帝身着莽黄色的袍,心情颇愉悦地搁下了手中的一道密信。
他抬手招了招一旁的小太监,悄声道:“你去,去大理寺牢里叫人告诉楚州庆........”
小太监点点头,躬身走了。殿外此时有人报声:“大理寺左卿裴豇求见圣上——”
安帝五指将密信一拢,抬眉道:“备座,你们都退下。”
裴豇迈进空荡荡的大殿时没卸刀。
就像那天一样。
安帝闲闲朝后一倚:“裴左卿,你终于腾出时间来同朕谈条件了。”
裴豇丹凤眼冷冷沁着淡然:“我以为不必与你谈论,你心中自有定夺。”
见他抬手握上唐刀刀柄,安帝眼中现出一瞬的惶然:“怎么,又要将刀架在朕脖子上吗?”
裴豇冷笑:“何必作态?”
他这样毫不掩饰攻击意味的样子太骇人了,像一头伸长了血红舌头的狼。安帝掩在袖中的手已经开始抖了起来,他指尖紧紧攥着那封密信,仿佛那薄薄纸张能支撑他很大力量似的,开口道:“裴豇,你也不必如此,拿我设局害师的事情来要挟我,当时殿中只我们三人,一如今日,无凭无据,你拿什么叫晏晓信你?”
他说着这些,心中也渐渐稳下来,目中狡黠的光恶毒地闪了闪,又道:“何况,我听说裴左卿对我那老师情有独钟,想必也不忍心告诉他,他倾尽心力所辅佐的国君,正处心积虑地要除掉他吧?”
裴豇直在殿中,语气平平:“一代国君,大逆不道,谋害恩师,末了行此卑鄙手段,要封我的口?”一抬眼,丹凤目中沉沉怒火滔天,竟真像那原上孤狼目中闪烁的凶光,“如此行径,当真与先帝云泥之别。”
安帝被他拨动了逆鳞,按着御案起身大怒:“云泥之别?!你敢这样诋毁朕?”
他狠戾的表情狰狞起来,将手中的密信狠狠向桌子上一摔:“给我拿下!”
晚风透过窗缝,轻轻拨弄着卧房门口的琉璃帘。
晏晓披着发,他伤处尚在隐隐作痛,等待许久,终于皱着眉叫了一声来人。
裴府没有管家,自一年前裴亥古去世后,原先的管家去墓园守了灵。晏晓同裴豇在一处后,他身边的小丫鬟也都陆陆续续打发了,如今还在府中的除了裴豇的奶妈,就是一些近卫。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便是原先管家的二女儿袁英了。
“晏大人何事?”袁英没进里屋,站在帘外问了一句,珠帘摇曳,隐约看见晏晓披了件黄栌色的外袍,是她前几日刚给裴豇做的那件。
她垂了眼,不着痕迹地将目中嫉色一敛,就听晏晓道:“给我套车,我去宫中。”
袁英一顿:“大人承诺过主人,主人回来之前不会离开裴府。”
“我正是去寻他,”晏晓掀帘出来,抬手束着头发,他换下岐头履,蹬了双靴子。朝袁英道:“劳烦姑娘替我拿个束发的小冠。”
思索片刻,他又道:“车别套了,备马。”
封京的宫中,风渐渐刮了起来,拨着檐角下的屋铃叮铃铃响动。
太监添百在前面提着灯:“晏大人,圣上已经睡下了,您此时来拜见,请容圣上更衣。”
晏晓自进了宫右眼皮便突突跳起来,他掐了掐眉心:“圣上平日同箐贵妃一直玩乐到深夜,怎么今日竟睡的那么早了?”
添百一愣,晏晓身后跟随照亮的一众小太监步子也乱了乱,深浓夜色里,晏晓鹰隼一般的眼睛被灯映亮,无端让人心里畏惧起来。
“把我的马牵回来。”晏晓劈手夺了灯,他生得高,往下冷冷睨了一眼:“诸位都是宫里的老人了,不至于同我作对吧?”
添百后脊梁窜起一阵寒意,腿一软便不觉跪了下去,尖声道:“正是因为咱家服侍先帝已久,此时才要替先帝问问晏大人,两年前大人尚在孝期,既然同先帝琴瑟相鸣,为何要转头同裴豇苟且?此事如今尚为秘辛,您要推翻陛下,扶植裴豇上位,反贼之名加身,何人会再站在大人身后!大人,若此时回头......!”
晏晓攥住灯柄,骨节已发了白,他周身比平时更冷几分,瞳孔微颤。此时天边一道闪电劈开,照得周围惨白,惊雷炸起,终于狂风大作,添百还欲再说,晏晓另一只手掐上他脖子,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黄栌色的袍角被风鼓动着翻飞,晏晓锐利漂亮的眉眼此时突然漆黑着沉静下来,他面无波澜,看着手上惨叫挣扎的添百。
“此间周转,我不必同任何人说。”晏晓手上用力,添百连叫也叫不出了,只徒劳地蹬踹着腿脚。
眼见他白眼上翻,一口气就要被扼死在自己手中,晏晓才把他朝旁边一丢。天边雷声滚滚,闪电照得晏晓面色雪亮。
森然寒意终于带在了话里:“裴豇在哪?”
大理寺里有两间重刑室,一间落了重重的灰尘,一间满溢着新鲜的血腥味。
楚州庆此时已然断了气,几张供状散乱在一旁桌上,猩红的血将它们黏连在一起,被桌边一人剧烈的喘息声微微掀动着。
原先吊着楚州庆的刑桩鲜血淋漓,而此时桩上已经换了人。
裴豇半盍着眼,光裸着流畅矫健的胸膛,对面安帝目中的笑意阴渗渗的,他干干净净坐在一把八仙椅上,挥手止了楚佞要附在自己耳边说话的动作:“裴左卿如今听听也没什么,左右他也出不去了。”
楚佞看了一眼伏在桌案边惊恐无状的袁管家:“本来不想掺手裴左卿家的事,只是裴豇,你谋害先帝,既已认罪,势必要查查家世。”
裴豇身上被割开了几刀,做成鞭伤的样子,臂肌处钉了几枚钢针,,一身淋淋漓漓的血,竟是比楚州庆之前还惨烈百倍。他吐气微弱,却轻轻笑了几声:“李荏,未做之事,我死不认罪。”
安帝被叫了名讳,也没恼怒,他心机深沉,此时终于把那副喜怒形于色的废物面孔抿的一干二净,语调里扬着慵懒的笑意:“何必如此?我原先只知道裴左卿对晏卿有别样的心思,却没想到我的老师原来没有那么烈性。我若早知如此,何必束手束脚那么久。”
“闭嘴!”裴豇皱眉,他剧烈的语气牵动了肉中的钢钉,不觉低吼一声,安帝支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似乎很讨厌我叔叔,怎么?是因为晏晓?”
楚佞在一旁也笑:“裴左卿不知深宫旧事,想必会因为晏大人对先帝模棱两可的态度很在意,晏晓的确是先帝同榻之人不错,如今反被你收入囊中,晏党的一众大人们不知还会不会对他如此依附了。”
“你会后悔这么说他的。”裴豇强弩之末,呼吸间都攒着铁锈腥气,充血的眼中却闪着凶狠的光。
安帝漫不经心地整整袍袖:“怪就怪裴大人太情种,倘若你早告诉他一天,我便也不会有如此翻盘的机会,晏晓太清了,我泼不了他脏水,只有他自己做。”
掀眼看了看裴豇,安帝又笑道:“其实当日在大殿上只有我们三人,我安排的刺客是南疆的信子,刀上淬了剧毒,唯有意中人的心头血可解。我看见他出现的那一天,就已经怀疑你了。”
“你早知他会为你挡刀。”裴豇胸中气血翻涌:“所以故意让刺客刺向你。”
“裴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安帝戏谑:“原来你是在我拔剑要彻底杀了他的时候才明白过来,所以才横刀向我脖颈上的吗?”
“裴豇,圣上不说,我也替你可怜,也不想想晏大人对先帝一往情深,为何会突然移情于你?”
“你确实太像我叔叔了。”安帝唇齿间像是淬了毒锋,裴豇的呼吸一瞬间凝滞了。他双瞳剧震,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一君一臣。
李荏和楚佞实在会捉人软肋,但凡他们说些别的,裴豇都不会如此在意。
先帝李沛之于晏晓,于裴豇来说实在是痛痒难耐的心病。
他第一次见到晏晓时,他不远不近的坐在堂上,敛蓄着深浓的凄冷悲意,仿若白雾那般,太阳一照就会化掉似的。裴豇将这样的晏晓烙进了心底,他看着那样要强的人强撑起零落破碎,突然生出陌生的,别样的情愫。
或许那天太阳太大,晒得人心烦,而晏晓看上去那么冷。
裴豇从那起就觉得自己魔怔了。
他想将晏晓从高台上拉下来,拉到自己的怀里,野兽一般圈着他,狠狠地将晏晓困囿于自己的三寸洞府中。裴豇是个理智的人,他理智地将这种疯魔归咎于孽缘害人,随后义无反顾扎进了奔向高台的上下求索中。
他明白爱慕强者的方式是示弱。
所以晏晓锐利的,充满机心算计的眸子中,终于有一片温柔留给了他。
裴豇以为自己赢了,他不动声色地圈住了晏晓,却在刻骨的爱中将他留在了高台。晏晓是要强的人,裴豇想兽一般狠狠将晏晓撕咬入腹,可爱念给他拴上了镣铐枷锁,他食髓知味地舐着猎物,却愿意低眉让晏晓在自己的指爪下自由肆意。
可是有一夜他们抵死缠绵的时候,晏晓失焦的眸涣散着,撑着裴豇的肩膀含混地叫了一声李沛。
裴豇凶狠的动作突然一停,一滴热汗顺着他刀削斧凿一般的下巴低落在晏晓光裸的,白玉一般的膛上。他觉得周身的血都冷了,颤抖着去吻开那滴汗迹,从此无休无止地魇在了那个姓李名沛的噩梦里。他禁锢着晏晓,而拴住自己的链子却牵在晏晓手中,或许至死方休。
如今一朝证实,裴豇狠狠闷窒中,又忽然想起那白雾般悲戚的晏晓,那让他陡然陷入无边苦爱的晏晓。
他是为谁戴的孝?
他为谁悲伤至此?
蜿蜒血迹顺着伤口而下,裴豇自嘲地笑笑。
李沛。
原来是真的。
他不敢去想自己和那位先帝有多像了。
是被晏晓轻轻吻着的眼睛,还是从背后拥住的背影呢?
眼前突然模糊一片,他皱皱眉,滚烫的泪就这样掉落出来。
安帝朝后一倚,好整以暇地朝楚佞道:“爱卿把刚刚要告诉我的事情告诉裴左卿罢。”
风云涌动,雷声在马后紧追不舍,晏晓吼了一声驾,袍袖翻飞,猎猎随风鼓起,催马朝前飞奔。
安帝知道了他与裴豇的事情,定要将先帝搬出来刺激裴豇。裴豇此生刚坚不催,唯一的软肋一旦被拿住,便会轻而易举地溃不成军。
而晏晓的软肋是裴豇。
他翻身下马,拔剑便斗,不过三招便刺死了大理寺门口安帝的左右护卫,飞身杀进刑讯廊中。
“正是晏晓毒杀了老爷啊!”
重刑室里一声袁管家的哭喊,最后一名拦路的护卫从他面前倒下,晏晓猛地顿住脚步。
喘着粗气,肋下的伤此时撕裂开来,锈色浸透了黄栌色的外袍,大片地晕开猩红深色,他站在门外,剑尖上犹滴落着血迹。
屋内一时静谧,半晌,安帝愉悦的声音响起:“老师,既然来了,怎么站在门外不进来?”
晏晓侧脸上溅了血,他提剑立在门口,忽然很想逃。
重刑室的铁扇门吱呀呀地一开,裴豇身上的伤,挂在鼻尖的泪便倾入了他颤抖的瞳孔中。
晏晓好像被烫了一下,连提剑的手也微微抖了起来,他眼底烙着裴豇这副样子,足下好像被灌铸了千斤,裴豇一双永远温柔又桀骜的丹凤眼中第一次带上了如此悲愤的心伤和冰冷的颜色。晏晓无处遁逃,他站在原地,再没有立场进退分毫。
“是吗?”
半晌,裴豇开了口,他凶狠地描摹着晏晓面上每一寸神色,轻轻问道。
“.......”
晏晓没说话。
“你杀了我父亲。”
裴豇此时突然平静下来,仿佛身上的伤也一并消失了,他深深凝望着晏晓俊美的面孔,看他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声是。
晏晓闭眼,他找了一会力气,道:“你先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他不会再同你走了,晏大人。”
晏晓迈出的步子一滞,他停了一会,转头看了看嘴边挂着笑意的安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