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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刺(二) ...

  •   “哗——”
      一桶冷水兜头泼下来,将身上皮开肉绽的鞭伤冲的一冷,楚州庆打了个战,掀开眼皮:“裴左卿,审讯不成,想要屈打成招吗?”
      裴豇高束着发,凤目微眯,他今日穿了月白色的曳撒,在阴暗的刑室中无比干净显眼,抱臂冷笑道:“殿帅大人,劝你还是好好说出来罢,别等我拿出好看的,到时候大人后悔不迭,恐怕我们连如此情境的面对面都做不到了。”
      楚州庆低头,血水顺着打绺的发滴落至光裸的胸膛,融进翻卷的伤口中。他疼得紧咬后牙:“左卿既已知道真相,又何必逼我说谎呢?”豹目圆睁,楚州庆瞪着裴豇的青纹靴,凄厉一笑:“你去告诉晏晓啊,在我这犯得什么贱?他会看你一眼?人家是先帝的心肝宝贝,你就算......”
      “嘭!”
      裴豇一拳狠狠砸在楚州庆下颌上,目中沉静似水:“再说废话,着人割了你的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楚州庆呸出几颗带着血的牙,大笑起来:“你急了,你果然对此事心有芥蒂,不过就算你生气又怎样呢?”他牙缝中渗着狰狞的血红,恶历的光在眼中炯炯亮着:“晏晓不会看你一眼的,何必为人家做到这个地步......”
      “是吗?”
      二人身后黑影中缓缓踱出一抹绯色,晏晓微带金黄的瞳冷冷映着月白曳撒反出的光。他朝服未换,鹰目扫了楚州庆一眼,接着便不再从裴豇身上移开,晏晓目光轻轻勾住裴豇一双丹凤眼,话却是对楚州庆说的:“裴左卿吓唬殿帅呢,他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裴豇看晏晓素来藏锋纳锐的目中带了几分浅薄的笑意,忽然有些口干,不觉抿了抿唇,视线下移至晏晓一张一合的唇间。
      “楚殿帅只是殿前失职,我愿意为你作保,叫裴左卿放你去西洲,临行前我还有一物要转交给殿帅。”晏晓看着裴豇的喉结滚动几番,得逞似的笑了笑,终于转向楚州庆,将掌中一孩童的银镯轻轻丢在他面前的地上。
      “这是我府中的客人托我交给殿帅的,我此时已将好事做完,裴左卿快给楚殿帅松绑,放他西去吧。”他不去牵裴豇追逐的目光,面向楚州庆时眼中尚有化水将散的笑意。
      楚州庆自晏晓进来时便闭了嘴,此时低头看见那镯子,突然疯了似的挣动起来,他目眦欲裂,终于现出受困凶兽的样子:“你把我儿子怎么了?你敢动他?!”

      裴豇侧头看向晏晓,心中恍然,怪不得在京郊遍寻楚家人不见,原来早已被晏晓捉回府中。晏晓是个操心命,昨晚怕是一刻也未睡,星夜将案子梳理了一遍。千回百转,他二人竟心有灵犀地想到一处去了。
      晏晓抬眼,本来就极有威慑力的眼中终于现出些真实的怒意:“如今谋害当今圣上的罪名尚未坐实,诋毁先帝名誉却是本官亲耳所闻,你最好别再狗叫,老老实实把实话给我吐出来!”话语森然,他看着地上已然现出惊恐神色的楚州庆,续道:“贵眷在我府中,你嘴里再不干不净,我有的是方法弄死他们。”
      裴豇听晏晓提到先帝,面色突然冷下来,他目中沉沉,却没忘记轻轻扯扯晏晓,提醒他的失态。
      被裴豇提醒了一下,晏晓才觉得方才有些过激,他没去看裴豇,垂眼将神色一敛,冷笑道:“还有,别做梦让你舅舅保你了,今日我不过同他说了几句话,吓得心病都犯了,一群獐头鼠目的给他抬回府去,估计今后一个月都上不了朝。”
      他直起身来,整了整服冠,又变回了那个言笑晏晏心机深沉的观文殿权臣:“总之楚殿帅好好考量吧,后日我会继续转交贵眷的东西,若是想在狱中将自己儿子拼齐全,殿帅就撑着不说便是。”
      若是不说,明日送来的便不是镯子,是他儿子带镯子的手了。
      楚州庆瘫坐在地上,良久,终于弯腰缓缓抱住自己的头。
      晏晓莞尔:“我明日便不再来了,殿帅若是想说,同裴左卿说便是,我们没分别。”
      牢狱内浓重的血腥气直钻人脑,一旁墙上悬着的各色刑具上都包着一层浓浓的血锈,长鞭上垂落的血迹从来未干过。滴答声中,隐隐有啜泣声沿着层层监牢向狱窗外传去。
      楚州庆抱头蜷缩着一言不发,晏晓说了句再会,一掀裹衫出去了,裴豇腰侧佩着唐刀,旋身也跟了上去。
      他二人方才眉来眼去,此时却又沉默起来,晏晓挥开裴府的轿夫,自己走在神武大街的道边,裴豇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唐刀的鞘撞在腰间饰链上,叮叮当当地响在晏晓耳边。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前面一位身着朝服的官员,肤白而俊美,眉目冷冽锐利,像是积了几千年的霜雪。身后一位一身白月色的高大青年,一双丹凤眼黏在这官员背影上,腰佩唐刀,人生得很朗润,一众轿夫抬着空轿跟在他二人身后。
      来往行人纷纷侧目,裴豇皱眉,他的确有些别扭,因为晏晓和楚州庆口中的那位“先帝”,晏晓对武帝的在意让他有些微妙的不爽,一时间挂了脸,想必晏晓早已察觉此事,也有些发作似的不理他,连轿子也不上。裴豇以为晏晓在赌气,故也不愿意先开口,只是跟着他。
      “如炽气我吃安帝的醋,不同我说话,这倒无妨,若是他敢不回我府中......”裴豇在心中默默磨牙,“我就把他抢回去,劈手就拦腰抱起他.....他身上有伤.....那我就扯着他袖子求他.....”
      神武大街旁的岔路口有三个,裴府由第二个岔路口转弯,晏府由第一个岔路口转弯,裴豇面色无甚波澜,心中没来由紧张晏晓的方向,前方便是神武大街的第一道岔路。
      晏晓朝服背后的珠玉摇摇,他顿了一会儿,抬腿便要拐弯。
      裴豇一看他当真要回府,心中蓦地一忽悠,脑中还未琢磨明白,手指却早已扯住了晏晓的袖。晏晓一下子便停住了,他回头干巴巴道:“裴左卿,你跟着我是有什么事。”
      裴豇丹凤眼中现出些无奈:“如炽,你别闹气,我错了,能不能回我府上?”
      晏晓不为所动,只看着他:“我生什么气?你又错什么了?”
      裴豇有些落寞地垂下眼,他小孩儿似的轻轻摇了摇晏晓的衣袖:“我错了行吗?我不该使性儿撂脸色,不该同你赌气,你别走。”
      掌中一凉,晏晓修长的手扣住他指尖:“还生不生气?”
      裴豇知道这是没事了,识时务地回握住他,附上晏晓耳边悄声道:“不生气。”
      晏晓捏捏裴豇在二人袖中与他相握的手,温声道:“不生气我才敢跟你说话呀,裴左卿方才沉着脸,可把我吓坏了。”
      他牵着裴豇,方才目中的锐利冰凉缓缓地化开,栩栩有了温意,晏晓道:“我不是回晏府,楚州庆家那小孩在我府上总哭,他母亲奶奶也哄不好,我是想着来斋点街给他买块糕,堵一堵他的嘴。”
      “今日买糕,明日你便要剁他的手?。”裴豇眼里盛着晏晓,唇边抿出个浅浅的酒窝:“如炽,你吓唬人有一套,心软可是真心软。”
      “心软能活到现在?未必把我想得太好了。”晏晓伸指去戳他的酒窝,裴豇便笑得更深:“我初见你时你的确不那么好。”他抬手捉住晏晓乱戳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看晏晓的喉头滚动几番,又笑道:“后来我觉得晏大人真是样样好。”
      晏晓抬头,头顶艳阳依旧如三年前一般粲然,他目中暗淡一瞬:“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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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如此,此案不能结。”
      宁朝六年八月,此时武帝刚刚崩逝,新帝上任,正是满朝清肃的时候,罢朝归罢朝,大理寺的案子还是照样办。
      大理寺鞫谳司院里的蝉鸣聒着人耳朵,裴豇拭了拭额上的汗,皱眉道:“我说此案定有错漏,去报给大理寺卿,左右都行......就说鞫谳司司理参军裴豇拜上,请大人再查此案。”
      从院中出来的时候裴豇将手中唐刀挂回了腰侧。封京的八月实在太燥热,流金烁石的天气,隔壁尸房里似乎永远溢满了腐臭味道。他受不了这个味儿,出来院门闭目缓了缓,脑中依然嗡嗡,不觉咬了咬牙。
      放着大少爷不做,跑来大理寺做小伏低,老爹气得在家里摔盘子,自己将铺盖一卷,潇潇洒洒地离家出走。如今窝缩在鞫谳司这个不比屁大的小院里没完没了地闻死人味儿,尚未过一旬,裴豇热的发涨的脑子里也生出几分悔意。
      别人碍着他老子面给了个芝麻大点的官位,裴豇是新人,又在家张扬惯了,纵然脑袋好使,却总被排挤着。他碰了几回钉,脾气不得不软下来,怕下属嚼自己少爷脾气,索性连原来的毛病都改了些,此时实在是被熏得想吐,低声骂了一句。
      办完这案子,谁他妈爱干谁干吧。
      他本就是同家里赌气,非要拧巴着气上他爹一气,如今打道回府,不过就是吃一顿鞭子再跪几天祠堂,比在这卑躬屈膝地闻味儿好。
      何况如今国丧时候,他爹未必顾得上他。
      “裴参军!”
      裴豇正暗自磨牙,身后差人跑来叫他,又带出一股子尸房的腐臭味:“报给了右卿大人,李大人说如今时候特殊,天气又热,尸首放不住,既然已经写了公案,该结就结了。”
      “放屁!”裴豇再忍不了,怒火终于冉冉烧起来:“我不知晓尸首放不住吗?”
      不欲与差人多说,他皱眉狠狠道:“牵我的马来!”

      “晏大人,无论如何,新帝是圣上临死前托付给您的,他如今尚年轻,由您教导下去,未必会长差啊......”
      “我不会教导他。”晏晓打断对面李源的劝说。
      他的精神这几日已差到极点,人也削痩了,将手中已冷下来的茶搁到桌上:“大宁未必没有比他更好的继承人,圣上太注重血统,我劝诫多次,安王素来好功自骄,他的儿子......”
      “李源!”
      未及晏晓说完,门外风风火火闯进一人,身后跟着一众不住作揖的家丁小厮:“裴大人,裴大人我家老爷在会客,您稍等......”
      裴豇扬声道:“会什么客,案子他不管?”
      晏晓被打断了便也不再说,就见门外顶着烈日闯进来的青年面色不善,一身烟煤色的绣袍,腰侧佩柄唐刀,丹凤眼中蓄着怒意,汹汹地朝着他二人走过来。
      他也未进门,停在堂前冲面色发绿的李源一抱拳:“左卿大人,卑职说这个案子要继续查,报了却没回音,故此来问问。”
      李源是真没想到裴豇被磋磨了许久,还没磨下去那少爷脾气,战战兢兢地先看了看晏晓,见晏晓看着堂下的裴豇不说话了,心中叫苦不迭,忙端了几分怒色呵斥道:“大胆!你该是这样来请示我的?”
      “那怎么请?”裴豇虚虚见了礼后站得笔直,堂前太阳正大,他此时热的心中愈发烦躁:“我再说再请,差人进没进过贵府都不知道,这案子不能结,你轻飘飘一句话,搪塞回去的就是人家上下十九口子的清白。”
      “怎么?”
      李源刚要再说,晏晓却早他一步开了口。
      “堂下是哪位参军?”
      裴豇这才注意到李源这厮身旁还坐了一人,全身穿着重孝的白服,面容俊秀,看上去摇摇欲坠的,那双眼睛却在憔悴中不失锐利,让裴豇想到原先打猎时被射下来的鹰,纵然奄奄一息,却依然不肯就此方休。
      这人怎么看上去又这么难过。
      座上白衣人浑身敛蓄着一股悲意,裴豇不觉间同晏晓微有红丝的鹰目对视上,那股冷冷地审视意味让他有些不大舒服:“卑职司理参军裴豇,不知客人来此,冲撞了。”
      “裴豇。”晏晓眯了眯眼睛:“你父亲裴亥古如今忙着操办先帝的事情,看来是没时间关照你,叫你这么没规矩地来到上司堂前闹。”
      “还不快向晏大人请罪!”李源在一旁见缝插针道。
      “不必了。”
      晏晓闭目:“若是大理寺案子有什么,李大人就带着下属仔细处理去,我就先回去了。”
      他疲惫地站起来,经过裴豇时侧目,道:“同你上司去吧,下回定定神,想想你父亲愿不愿意结仇,二世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遇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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