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要挟 ...
-
千里烟波,暮雨霖铃。
远山明光寺传来阵阵钟声。
陈国信佛,尤其到了崇光年间,陈国新建了大大小小百数座佛寺。
加之前朝旧寺,统共有四百八十寺。
陈国的冬天漫长而湿冷,而这场冬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半月有余。
连绵青峰叠嶂,雾霭沉沉,多少楼台浮沉烟雨中。
白雪琉璃,朱墙碧瓦,若入仙境一般,浑然如梦。
松针玉树,高悬数十丈,裹着冰凌剔透,挺拔出尘,却是别有不同于往日的风情。
南朝四百八十寺便数明光寺香火最盛,最受圣上推崇。
明光寺是前国初建,后来战乱遭火吻,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罗汉松树干。
后来开国将军柏童重建明光寺,数年之后,松树又重新绽放了绿芽。
世人都觉得稀罕。
传言是上天垂怜新帝,降下生机。
新帝为此大赦三年,免征揺税,让百姓休养生息。
后来踏阶而来的香客越来越多,明光寺的名气也就蒸蒸日上。
明光寺住持方丈玄德大师,是光宗年少时的好友。
一晃四十年,两人都是两鬓霜雪,风烛将尽。
小和尚不乐慌慌张张敲响了清微斋的门。
“不好了......玄德大师......陛下他......”
玄德大师睡梦中惊喜,连忙披上袈裟,跟随着宫里来的禁军匆匆赶去宫中。
玄德大师从丹凤门偏门入宫,宫门口早有皂衣小太监举着红伞前来接引。
他把温热的铜炉放到玄德大师手中。
雨凝成了雪,越下越大。
风雪在伞面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小太监倾了倾伞面,砸下沉沉的闷声。
露出一抹明灭不定的艳色。
玄德大师踏入了金麟台。
早有侍女恭候在此,为他换下湿重的袈裟,换上裘袍。
玄德大师关切的问道:“陛下他怎么了?”
却见云锦屏障后面是一个如皎洁满月般的面容,正好转头朝他这边望来。
那人嘴角噙着清浅的笑意。
他双手合十,颔首,施了一个敬礼。
然后摆手示意玄德大师到偏阁去:“大师这边来。”
陈璧许久没有见过玄德大师。
今日一见。
才发现他早已被岁月催磨得佝偻了身躯。
原本坚毅的体魄变得孱弱不堪。
枯瘦的脸颊布满深深的沟壑,已经不负当年的模样。
据说玄德大师年轻的时候,俊逸绝尘,貌冠京华。
慕名而来的豆蔻女子络绎不绝,踏破了明光寺的门槛。
惹得年少的光宗艳羡不已。
明明自己才是王子,可是每每出行,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玄德身上,而把他忽视的干干净净。
可如今,他和光宗却是分不出彼此来了。
陈璧看着窗外漂浮的某个雪花,陷入了沉思中。
这世间从来也不厚待谁。
他想起了他的长姊,长姊出嫁那天,雪也是下的那么大。
洋洋洒洒,瓢泼万里。宝盖旌旗,十里红妆。
浑然天地仿佛被鲜血染红了一半。
想起了彭城之乱,天寒地冻,自己被父王丢下马车。
身后叛军踏进城门,风雪悲鸣,白骨委地。
偌大的天地,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数个时辰后,金鳞台。
“哈哈哈......”
陈璧看着陈愎狂笑不止,冷漠的眼神中竟然露出一股怜悯的神情。
陈愎只觉得那神情分外刺眼,眼神中透露出狠戾之气来。
陈璧不再看他,转眼去瞧床榻上的陈主陛下。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无人回应他,这让他心底炸起一片惊雷。
“咳咳咳......”
冷凝窒息的空气中传来几声闷咳声。
陈璧绕过陈愎,速度的扶起陛下,将芙蓉云锦软垫搁在光宗身后,让他卧躺在床榻间。”
陛下刚睡醒,睡眼惺忪。意识尚不清晰,只模糊的看见殿前多了一个魁梧的男人,穿着寒光冷甲,带来灼灼凉意。
他下意识问道:“阿琼,你把谁带来了?”
陈璧嘴角轻勾。
“我把陛下的不孝之子带过来了。”
陈愎:“.......”
陈宓这才看清了穿着盔甲的人是陈愎,却是咳嗽声更剧烈了。
陈愎:“.......”
是了。确实不孝。
他让父王的病更加沉重了。
陈璧躬身端起药茶,喂给陛下喝,却被陛下拒绝了。
陈璧端碗的手停滞片刻。
“你也知道孤的身体......”
“陛下......别说傻话......”
陈璧堵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些妄自菲薄的言语,这几年,陈璧听了无数遍。
陛下的沉疴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方。
他知道陛下一心求死。
“这些药就算孤喝了,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了。”
话已至此,陈璧当然也只能放手。
“陛下要保持好心情,不该消极悲观,厌世轻生……”
陈宓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自从灵童死后,我没有一日不想为她殉葬……”
“世人都说嫁入皇家是她的服气,可是我却知道……是我负了她……如今让她孤零零的留在那个苦楚之地……二十一年了……我没有一日不想她的……我不该留她孤单一人……”
“等等我……四郎马上就来……”
陈宓说的十分动情,不紧让人潸然落泪。
可是陈璧只觉得好笑。
他早已经心如磐石,波澜不惊,不会再被这些言语所打动了。
他心想窦皇后不嫁给光宗或许能长命百岁。
可是嫁给光宗,万千宠爱反倒成了她的催命符。
她原是芳年守寡,一朝被陛下看中,纳入后宫。
为了她,陛下不惜与蔡皇后冷战,后又不顾百官劝阻执意废后。
窦皇后与陛下恩爱非常,日夜相对。相伴七年诞下五子,四个孩子接连早夭。幼子在窦皇后死后也没有保住。因为频繁的生育、以及丧子的悲痛,窦皇后没几年就被摧折的不成人形。
皇室的女人总是短命的。
陈璧想着。
窦皇后是的,自己的母妃也是的。
光宗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也越来越混沌。
陈璧连忙放下药碗,起身唤道:“王喜!”
王喜站在殿外,正被秦鄂拦着。
没办法他只能在外面焦急的呼应着。
“小殿下!小殿下!”
陈璧一声不吭,阴沉着脸往外走。
却被陈愎无情的拦住。
陈愎看不清陈璧眼中是何神色,只觉得陈璧周身的气压极低。
半晌无言之后,陈愎注意到陈璧瘦削的肩膀微微颤动。
顺着他的玉色肩颈,正对上陈璧那双带着薄薄笑意的眼睛。
他眼中说不出的讽刺意味。
陈璧慢条不紊的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玦,放在手心细致的摩挲把看,有意的让陈愎看了个真切。
陈愎脸色大变。
那是他临走前赠给盈华的。
陈璧已经把他所有的表情都收入了眼睑中。
他睫羽一暗,慢悠悠的说道:“我知父王此次回京并没有带家眷前来.....长夜漫漫,相思甚苦.....
“儿臣体恤父王,所以千里迢迢把二娘他们接了过来......”
这枚玉玦是陈愎临走时送给盈华的。
与君长诀。
“除非黄袍加身,否则此一去绝不回头。”
陈愎脸色难看极了。
“盈华在哪里?”陈愎眼中带有切切恨意。
说完抬手便抽出了宝剑。
三尺青锋横亘在了他与陈璧之间。
“哦?”陈璧看着距离他眉眼不过三寸的尖刃。
只要再朝前一点点,就可以戳穿他的雪白的脖颈,让他当场血溅五步。
“这就是父王有求于人的态度?”
说着陈璧又朝前迈了一步。
惊悚的尖刃顿时刺破了陈愎的皮肤,少量的鲜血析出,凝成了血珠,挑在剑上。
陈璧抬眼睨着看他,细长的丹凤眼飞扬入鬓,沾染了淡淡夜雪的寒意。
这模样真是挑衅极了。
陈璧本比自己要矮上半个头,如今剑指在他头上,仍旧气势不逊于陈愎。
让陈愎不由得心惊。
“父王今日威风的狠,可是二娘她们就不好了......”
“这么大的雪,如果让人赤身裸体的浸在冰湖中......我想没有人能熬得过一个晚上......”
陈璧用清凌悦耳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语。
他这个孩子,如今已经出落成了这副模样。
眉眼凌厉,心肠狠辣,手段残忍。
陈愎只觉得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凉透到心底。
索性自暴自弃的闭上了眼睛。
“咣当!”
陈愎僵硬的松开了自己手中的剑。
陈璧看着落地的寒刃,自嘲笑道:“父王对二娘感情好到羡煞旁人了……”
说着却是笑了,如秋江瑟瑟,笑着笑着眼神里只剩下了刺骨的冰棱。
陈璧俯身捡起那柄陪陈愎出生入死十数载的宝剑。
他用修长的指尖擦过锋刃。
锋刃上有许许多大小不一的豁口。
可它仍然精光四溢,不减威力。
“在我最虚弱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永远不要放下手里的剑。永远不……”
可惜,他早就战死了。陈璧能自救却救不了他。
陈璧复又把剑递给了陈愎。
“这是一把饮血的宝剑,它陪你饱经风霜,征战沙场。你不该如此对它!”这把剑也还曾经为自己抵挡过猛兽的袭击,可以或许持剑的人早就不记得。
陈璧薄唇吐出刺人的语句。
“始乱终弃……不仅会寒了人的心,同样也会寒了剑的心……”
陈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抽打了一番般。
他觉得陈璧话中另有所指,可是他并不想再想其他。
他僵硬的接过剑,迷茫的看着昔日陪自己血浴沙场的剑。
它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