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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夜 ...

  •   邺京下了一夜的大雪。

      风雪里星火跌落,雪浸溶溶,谁也不曾看到那摇曳而落的点点碎金,刹那间消逝在漫漫冰湖之中。

      绿衣小阿监的靴子不知掉落在了何处,只着着薄薄的素袜被士兵拖行着,很快就远离了视线之外,只隐隐约约听到哀绝的惨叫,雪地里空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金屏叠障之内,陈主听着安眠浅曲终于睡下,随侍的宫女放下悬着的心,捧着巾栉灯烛之物纷纷退出大殿。

      怎知,殿中来了不速之客。

      寒刃逼迫之下,为首的女官毫不畏惧,怒斥道:“大胆!这可是启明殿!”

      “滚开!要不我连你们也杀了!”来人眉宇之间杀气腾腾,滔滔的恨意无处掩藏。

      秦鄂挥舞着手里的长刃威胁着。

      正身后有一人面色阴沉,仿佛风雨欲来前的天色。他紧攥在手中的金丝绢卷也似感受到了逼迫,铮铮发鸣。

      “如黛,没有你们的事,退下吧!”

      只听有声音从内室出来,声音清越如寒玉相击。让人不禁觉得他手下的弦音都不及他的声音十分之一好听。

      “小殿下……”

      如黛很是担忧。

      “不用担心,退下吧!”

      那人从云锦屏风里款款地走了出来,一袭天水碧的绞缬绫衣与那个雪天甚为不符,却与他的气质极为相符,像似春风徐徐拂面,又似水云澹澹相濡。

      他颔首笑着,示意如黛她们离开。

      如黛看着小殿下从容若定的态度,想着虽然眼前刀兵相逼,可是谁又敢真的伤害小殿下和陛下呢?这样想着,她就放下了心。

      如黛刚要抬脚,却被秦鄂不通情理的用刀逼着退回去了。

      那人不满秦鄂的无礼,声音更是冷了几分,带着摄人的气势。

      “放他们走!”

      “本宫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这些都与他们无关!”

      秦鄂知道那个“他”当然是秦鄂身后的那个人。

      秦鄂冷不丁被那人话语中的寒气刺中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灵被冒犯了。

      但他却是毫不畏惧,恶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他最讨厌用威势压人了。

      哼,这些富家子弟王子皇孙没一个是好东西。

      那人本来还冷着脸,看见他瞪自己,竟是一愕,有点惊讶,但随及就云清月朗的笑起来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小殿下挑眉道:“你叫秦鄂?”

      那个故意拖长的语调,听的秦鄂一激灵,脑袋发麻,好像做了什么心虚事突然被戳穿了。

      “你怎么知道我叫秦鄂?”秦鄂很不满被他一下猜出了名字。

      “听说你于大开山之役斩杀胡律将军成名,之后一直跟着我父王。抗胡十五载,攻城三十八座。杀敌无数,军功赫赫,是我父王的左膀右臂之一。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秦鄂也从许多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说辞,但是从那个人的唇齿中说出来,却是格外的得他欢心。

      他的声音有些冷,却是极其清冽,犹如冰泉穿喉,清风穿肺,又如一记冷刃劈开了秦鄂的炙热的神经,他莫名的兴奋起来,回想起自己的浴血杀敌的场面,只觉得全身血液沸腾,血脉贲张欲裂,而清泉灌耳却是连脊骨都浇的凉透。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半入了云端半一半入了地狱,好不烈火烹油雪上加霜,身体处处都在叫嚣着,痛苦又快乐着。

      秦鄂不禁心里荡漾了起来。

      认真的看了眼前的人一眼,却是被一下子吸住了魂。

      那人眉眼带笑,好看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看,似笑非笑,似暖还寒,好像把冰与火融进一张面孔了。秦鄂看恍了神,只觉得眼前的人如此的不真实,像梦一样。

      那人看他那被自己迷的五迷三素的模样却是挑了挑眉。

      他悠悠地走到几案前,敛着衣袖,拖着金爵,斟了一杯清酒递给了秦鄂。

      “本宫敬将军一杯。”他姣好如玉的面容湛开一丝盈盈笑意。

      那人就好像在自己家迎宾待客,完全无视了眼前的兵刃。

      秦鄂看着他,只觉得不在人间,迟疑着没有接下。

      索性移开了眼,不耐烦的驱赶着宫娥:“赶紧走!赶紧走!”

      殿前的士兵看着秦鄂这副举动不禁乍舌。

      纷纷松动下了手中的兵刃。

      那人呵笑了一声,极浅极浅,让秦鄂恍然觉得这是像在表扬他。

      不曾见,秦鄂身后的男人皱起了眉头。

      大步流星,步履飞快。

      男人一把抓住那人的手中的金爵,狠狠地甩了出去,冷冽清香泼洒了一地,却像是惹了火一般,瞬间浓烈了整个殿宇。

      陈愎顺势拉住了那人的手,毫不留情的把他拖拽进内室,修长的臂膀从宽阔的广袖中暴露出来,连带出一大片惹眼的玉雪肌骨。

      它是那么的雪净浑然,纯粹无暇;又是那么的荧荧灼灼,挠人心肺。

      只听他吼道:“滚!都滚出去!”

      秦鄂看着那人踉跄的背影渐渐被纱幔吞没。

      秦鄂骂骂咧咧的把执意不肯离开的如黛赶出了启明殿外。

      陈璧被他拖到了启明殿内室里。

      此时错金博山炉的水沉香燃的正沉,陈主陛下也正在熟睡。

      紫檀香的几案上摆着一把卧箜篌。

      陈愎一猜便知他又在这儿取悦了他的父皇一天。

      他把陈璧重重推了一把,陈璧踉跄着整个身体向后仰去,只听陈璧的腰砸在琴案上,砸的闷闷一响。

      陈璧一声不吭地扶着几案站了起来。

      陈愎把金丝绢卷抛给了他:“你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如今满意了吧!”

      那是一则圣旨。

      陈璧低眸便看见了上面所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少时登机,至今已过数十春秋,可感上苍。惜年事渐高……

      陈璧没有打开看,甚至连一次抬眼都没有。兀自抚平着衣角的褶皱。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父王,事到如今,儿臣还用说什么吗?”

      陈璧抿住笑意,抬眼悠悠的说:“都是您看到的那样。”

      “好啊!这就是我的亲儿子!”

      他这个儿子可了不得,一心想着夺父亲的王位。

      “哈哈哈……”陈愎止不住的笑,只觉得自己这一世甚是可笑,可笑至极。

      庙堂百官,江湖万民,没有一个人不笑话他的。

      笑话他得不到父宠母怜,笑话他妻子离心,笑话他兄弟龌龊勾心斗角,笑话他父子相隔十年茫茫竟无话言,笑话他昔日战功赫赫的武神却被三罢三贬,流放凉州十年,终其一生却只得圣上诏令:若无召见永不得回京,何其残忍。

      可笑的上天,从未对他有一丝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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