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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家村 互为陪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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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里的雾气染湿褐色眼眸,好似一幅被露水打湿晨阳的水墨画,下一秒就会晕染散开,落下水痕,那里面是抑制不住的委屈,正无声诉说故事。
杜十面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黑白分明的眼睛分毫情绪不带,心里只想鼓掌,赞一句:好演技。
见他无动于衷,贺四朝收了眼泪,半靠墙壁,撩了把额前碎发:“你故意的,对吧?等我说一半,就打断。”
是的,故意的。
杜十心中这般想着,表面却是别番做派,先微微一愣,再左移目光,继而轻皱眉头思索,最后做幡然领悟状,摇了下头道:“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见了这套娃墙,一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平时电视剧没白刷,骂也没白挨,这无意中做错事后知后觉的模样,杜十也不是第一次演,即使不能眼神刻画的入木三分,至少也难被旁人一眼瞧出破绽,毕竟出门在外,三分靠打拼,七分靠演技。
任凭“旁人”怎么盯着看,杜十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大约是瞧不出所以然,停在脸上的视线最终还是转移到墙上。
与之前相似的场景,只是这次少了花里胡哨的操作,贺四朝按下机关,一刻也不停就踏步朝前走去,率先进入门后的甬道,步伐稳健,速度颇快,没一会儿,就拉开身位。
杜十本来紧随其后进了甬道,前后脚的距离,此刻被甩了足足好几米远,看着有些走远的背影,手里灯光笔直照去,脚下加快速度,但即使如此,依旧赶不上,无奈被落的越来越远。
视线里的身影陡然朝右拐去,杜十小跑几步,刚拐过岔路口,就看到右侧不远处,一团黑乎乎的物体,迎面飞奔而来,他眯起双眼,定睛去看,还未看清就被人推搡裹挟着朝左跑去。
“打什么光!跑啊!”
贺四朝一把夺过手电筒,拽着杜十就是狂奔。
身后,三米多高的甬道内充满水浪,直直袭来,随时准备将二人吞噬。
杜十抽空朝后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地上已经下了一天的大雨,这种时候不仅山路危险,地下河更是因为雨水暴涨,激流勇进,凶险万分,这地宫恰好修在靠近位置,成了通河渠道。
就是不知和他当初凿开的墙有无关系,若有关,那这算不算自裁……
俗话说的好: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脚下一空,杜十未及做出反应,整个人就掉进坑里,顺着坑道,坐滑梯一般带起尘土飞扬直划而下,通过一道圆形石门,“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接着又是一声“噗通”,贺四朝也掉了下来。
从水坑爬上岸,杜十扔下被磨出几道口的帆布包,拧起衣服一角的水来。
贺四朝晚他一会儿爬上岸,濡湿的碎发贴着额头,喘息几口,将黑色双肩包卸在一旁,然后双膝一跪,就势趴在地上。
杜十斜睨了一眼,见人没事,又瞄向那包,除了脏点,不见一丁点磨损,质量好极了,顿时抿紧唇瓣,默默拧水。
衣服里的水分被拧了七八分干,一松手就皱巴巴地半垂身侧,杜十拿起包里备用那件,拧完又放回去,虽然和身上这件一样,也被泡的褪了色,但只要不嫌弃,就还能穿。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双肩包,杜十手指掏了下帆布包的破洞,顺利摸到里面湿漉漉的内胆,一瞬间竟有些热泪盈眶,贫穷不仅限制了他的消费,也限制了他的眼泪。
打工是一定要打工的,这辈子都是要打工的。
“饿了没有?”
“有点。”
一大包粮食被递到跟前,杜十从里面拿出一块,放进嘴巴里,干燥的饼干吸收着口唇里的水分,竟猛地噎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
“喏,喝点。”贺四朝拧开壶盖,伸手递出。
杜十没有喝多少,只抿了一小口,就把水壶拧紧,正要还,贺四朝又道:“喝吧,这地下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水。”
“这水太脏,喝不了。”
“用这个,多少能喝。”
一个白色的不透明小瓶子出现在贺四朝手中,然后一抛,落在了杜十怀里。
那白色的瓶身上贴了张标签,用印刷体印上药名,这药杜十不认识,但下面有一行小字说明,写着“可快速净化水质到安全引用级别”。
他不是医学生,也对医理药理不熟悉,不知道市面上是否有这种药,但逻辑而说,贺四朝没必要骗他。
人缺粮食不缺水,可活七天以上,人缺水不却粮食,却活不过三天,在生存面前,两个携手支撑的人能瞬间反目成仇,斗得你死我活,只为借对方为物资苟延残喘几天,获得更多的生还空间。
骗他有多余的水,不节约饮水,有什么好处?嫌死的不够快,还是他俩兄弟情深?
两人虽然一路也算帮扶着走了下来,但彼此皆有戒心,感情远没好到谁为谁牺牲的地步。
不再多看,也不多问,杜十将手里的药瓶抛回给贺四朝:“你收着,我这包不防水。”
这次贺四朝倒是没说什么,把药瓶收好背起包,站起身来,抖了下裤脚的水。
“走吧。”杜十说。
贺四朝弯起眉眼,点头:“好。”
没走几步,周围的一切就让杜十分外熟悉,熟悉的河道,熟悉的岩石墙面,熟悉的浑然天成感,就连洞壁上的鹅蛋坑都位置刚好,大小一致。这不正是他第一次醒来时,走过的溶洞吗?
翻过石头,挤过缝隙,熟悉的一幕再次出现。
“哇,哪来的狗洞。”贺四朝感叹。
杜十上牙咬了一会儿下牙,语气平静道:“我敲得狗洞。”
感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十分惊喜,十分意外。
接着杜十就像个绕操场罚跑的学生,硬着头皮顺着没有尽头的环形跑道,老老实实再来一圈,只可惜贺四朝是半路加入,不过没关系,只要补齐这一段,他俩就算互为陪跑,好不寂寞。
路还是以前那条路,机关还是以前那些机关,每到一处机关,杜十都一定会触发,然后煞有其事地喊一句:“小心!”
每逢这时,贺四朝都会条件反射般翻转腾挪,左顾右盼,然后见什么也没发生,抱怨道:“破机关!”
杜十面上皆是后怕凝重之色,心中暗笑,口上依旧一处一个“小心!”,无一例外。
如此一路,有了贺四朝供他逗乐,心情顺畅了不少,这人啊,心情一好,便觉时间过得比往常快。
手机和村民打架的时候就不知丢到何处,杜十看着眼前的机关墙,拿不准对时间上的感知是否准确,只觉得这次比上次走得快,步伐也比之前少。
机关墙保持开启的状态,微弱的银白色光线自甬道尽头而来,融进手电的强光里。杜十朝里走去,步伐没有犹豫,脚步声回荡在甬道内,分外清晰,就在出甬道,进石室的一瞬间,身形陡然停下。
杜十横出小臂,拦住直袭面门的拳头,紧接着后退一步,腰身扭转,躲开砸去腹部的手电。那袭击他的人看两次落空,也急忙后退,猛地打开手电,强光照眼。
“你是谁?!”
一道男声暴躁发问,声音压抑着些许恐慌。
杜十抬着手,挡在眼前,眯起眼睛,还未作答,又听一个女声传来。
“你、你是谁?”女人的声音小心询问,忽然音调高了几分,有些惊喜,“你是杜十,是杜十对吧?!”
“你怎么认识他?”
“他?他是这次旅游团里其中之一啊,你忘了?”
“哦!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手电的光移开,杜十睁开眼,视网亮斑导致看东西都是黑一块亮一块,废了好长时间才看眼前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拿着手电,头发一半梳到脑后,一半耷拉着刘海盖住小半额头,穿戴时尚,想必是精心打理过,正警惕地上下打量杜十,女人躲在男人身后,穿着休闲卫衣,背着单肩背包,齐肩发,朝杜十神情拘谨地笑笑。
费劲思索一番,杜十想起确实见过这两个人的面孔,女的叫吴巧思,至于那男的,印象比之稍深些,叫金灿。
说来,这印象还是拜宋薇所赐。
“你……一个人吗?”吴巧思犹豫询问。
“不,和另一个同行。”杜十道。
金灿把光打向他身后,巡视了下才问:“你同伴呢?在哪?”
闻言,杜十侧转过身,只看到空空如也黑黝黝的甬道,并未见到人影,他叫了一句:“贺四朝?”
无人回应。
“贺、贺四朝?”吴巧思秀气的眉头皱起,怯生生侧目瞅了一眼某处,“你认识笔记的主人?”
笔记?难道他们捡到了贺四朝的笔记?
杜十疑惑,目光询问。吴巧思见状,从包里掏出一本皮质笔记本,递给他,和之前尸体里找出来的那本一模一样的造型规格,就连焦臭味都如出一辙。
如同写散文一般,洋洋洒洒好几页的随笔抒情,之前杜十急于找线索,只是寥寥过一遍内容,再此翻开,自然看的比上次仔细些,知道了写笔记的人有一群不错的伙伴,经常四处游玩,后面的内容也和之前看过的一字不差,简直是复刻版本,只有最后一页的内容有了变化,那泛黄的纸张上赫然写到:
我叫贺四朝,如果我不幸下去陪我兄弟了,请捡到笔记的你,帮我一个忙,帮我寄一个快递,地址在……
没有写完的字如同那时没有说完的话。
杜十目光定格在纸上,瞳孔里倒映纸上的字,半晌眨了下眼睛,缓缓回过头,那里依旧漆黑一片,目光在黑暗里四处寻找,去找那个可以给他答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