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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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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七年冬,整个大戬朝有史以来最得宠,亦是最尊贵的公主——荣昌长公主甍了。
戬朝自开国以来,已经历了三代帝王。荣昌长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长姐,封号河清。但是因为“荣昌”乃寻常公主的封号,故,人们也常直呼其名——荣昌长公主。
相传她出生之日,天上九星连珠,紫气熏天,实乃祥瑞之兆,若是名皇子,恐成角逐帝位的绝佳选手。听闻诞下的是名公主,不少人都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荣昌长公主自幼聪慧过人,深受太祖皇帝宠爱,以至于将出生时定的封号“荣昌”赐名,封号空置另择,而这一择就是十五年。期间一直盛宠不衰,不仅允许她跟着皇子们出入学堂,后来更是由着她女扮男装流连民间书苑,因为她断事利落,又心怀天下,被不知情的百姓举荐入朝。世人皆称其为海晏公子。由此才定下了河清公主的封号。
海晏河清,太平盛世。以此为公主的封号,足以见其荣宠。
至此之后,朝内几乎是默认荣昌长公主以女子之身出入朝堂参政。在今上登基后,她垂帘听政多年,一手创办女子书社,送有学识有能力的女子进入朝堂。就连战功赫赫的当朝第一位女将军辛青也是她的心腹。
世人都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世间女子不过是借了太祖皇帝与今上这两代帝王施加在荣昌长公主身上的荣宠才能改变命运,决策在握的还是男子。可其实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公主为今上登基出了很大的力。
甚至有传闻称,一开始太祖皇帝有意将皇位传给荣昌长公主,不知道出于何故,荣昌长公主竟拒绝了。不论是何缘故,也不论是真是假,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来形容荣昌长公主,那是可定没错的。
而今荣昌长公主不过三十有余,正值壮年,却突然患病离世,今上作为其弟,悲恸不已。有道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如今已是太平盛世很久了,无法,只得下令让公主曾经的心上人殉葬。
荣昌长公主坐在金玉相接,镶嵌着绝世珍宝,无比奢华的棺材板上——更确切地说,应该是飘在自己的棺材板上,头痛不已,她最怕看见这样的情形。
断气之后,荣昌的灵魂就从身体里飘了出来,想起虎视眈眈的边关,想起可怜幼弟马上就要独自面对朝堂上的虎狼之辈,就一阵心疼。她飘到皇帝的身边,想揉揉幼弟的头,在少年皇帝还是稚童之时,她就经常这样,可她现在毕竟已经死了,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也不能发出响声,只能干着急。
而皇帝下令要处死的,是前奋勇大将军之子,啊不,应该说是前朝遗孤才对。那人本名朱明奚,是前朝残存的余孽血脉。化名顾彦归藏身前奋勇大将军府,勾结旧党意图谋反。若非如此,凭他的相貌学识,加之与荣昌长公主曾是同窗,志气相不相投嘛先撇开不说,起码端的是门当户对,恐怕是驸马的不二人选。且此人生得一副好颜色,公主自问年轻时候也许也曾因其颜色而心动过,但是,最多也仅是有些许的心动罢了,与其说是恋慕于他,不如说是当时年幼还对爱情抱有期待。后来顾彦归连同奋勇大将军串谋谋逆的事情败露,荣昌力排众议保他的性命不假,可那不过是为了……
罢了,当时如何,这世上已无人能明了了。就连自己视为好知己好朋友的辛青都不愿相信。可以想象,将曾有瓜葛的反贼关押至未出阁的公主府中太久,流言早就不知传成了什么样子。
如今皇帝这道命令一下,那些流言蜚语恐怕就要坐实了。荣昌本来对名声之类的不甚所谓,只不过如此一来倒像是自己对他爱而不得一般。想到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为情所困,想到自己的一片拳拳好意无人识,未免有些心累。
这个梁朝暮,还是那样小孩脾气,如何放心让他独自面对朝堂呢?
午时三刻,一直侍奉在御前的小太监来报。
荣昌对此人的身后事并不感兴趣,她还有更在意的人。于是她试图离开勤政殿,可是不管她如何努力,最远也只堪堪能走到勤政殿的大门附近。就像是被无形的结界隔绝了一样。
荣昌无奈,只好折返,继续坐在自己的棺材板上听小太监瑟瑟发抖地汇报。只见那小太监一进到殿内,就忙不迭地跪下,说那前朝遗孤迟迟不肯就范。皇帝大怒,即刻夺了御前侍卫的佩剑就要亲自前去送他上路。
荣昌下意识就要前去阻拦,然而总管太监李公公发福的身子比她更快,直接穿过她的魂魄,扑上前抱住皇帝的腿,“奴才该死,是奴才办事不力,陛下,这种晦事您可做不得。陛下请息怒,给奴才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交给奴才亲自去办。”
说话间,着玄色衣袍的辛将军,手里拎着一个玄色布袋前来觐见。因辛将军乃是荣昌的得力心腹,深受皇帝信任,往日面圣,也勿需解械,只肖简单通传一声便可,今日也不例外。皇帝看着辛将军徐徐走近,在殿前跪定。少年皇帝不再失魂落魄,他的眼眸终于开始聚焦,像是有了些许生气。
“请陛下恕罪……”
辛将军话音未落便叩了一次头。
身着龙袍的少年人,目光又开始涣散,嘴里喃喃道,“青儿,连你也要拦我么?”
被皇帝亲昵唤作青儿的辛将军挺直了腰杆,随即又俯下了身躯,虔诚叩首。不卑不亢又挑不出错的仪态,皇帝看了一眼便挪不开眼了。他曾见过荣昌长公主的跪拜,不是跪他,而是跪他们的父皇,也是叩首三次,谢父皇的养育之恩。那仅有的一次偷偷窥视,让少年皇帝记忆犹新,那时,荣昌长公主在叩首前,也是将腰杆挺直,再盈盈叩首。记忆里的身躯重叠,是了,青儿是阿姐一手提拔起来的,礼仪必定也是阿姐一手调教过的。
“请陛下恕罪……”
英气十足的女声在勤政殿中连响三声,额头叩地的闷响也响了三声。皇帝总算是扔了手中的剑。李公公心下松了一口气,有辛将军在这里,皇帝应该会克制些。他刚想分神偷偷擦一擦额头上的冷汗,却突然瞥见了辛将军手里拎着的布袋。
玄色的布袋上,布满了花纹,那花纹竟跟辛将军内袍上的海棠花针法一模一样。只是那布料上,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湿了一般,玄色的布料不显色,只是有些发暗。李公公不禁打了个冷颤,他突然有些不太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被皇帝亲昵唤作青儿的女将军,将布袋轻轻放置于殿内的地板上,“听闻荣昌长公主的昔日同窗,在得知公主离世后,悲恸不已。臣感念其对公主的情谊,已经助他了了与公主厮守的心愿,只是……没有用上陛下亲赐的宝刀,而今年年初进贡的绫罗品质不佳,于是臣将公主赏赐给臣的佩剑赠送于他……送他安心的上了路。”
皇帝一时没有转过弯儿来,李公公却是心下大骇,皇帝赐的匕首或是白绫,总归会为其留下全尸,辛将军嘴里说着白绫品质不佳,恐怕是辛将军嫌不解气直接拿刀将人给劈了。都说怒发冲冠为红颜,辛将军这是……
皇帝愣了半晌,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玄色的布袋上。玄色,玄色,那是青儿凯旋归来晋封将军时,阿姐赠给青儿的衣裳,她一向都很爱惜。而今,她跪在殿内,身上只着了内袍,此时放在地上包裹住东西的布袋,应就是外袍。这会儿皇帝才终于明白青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其实皇帝倒是无所谓那个什么前朝遗孤是怎么死的,只要他死了,长姐黄泉路上有人陪伴不至于孤单就行。
“好,好。辛将军办事深得朕心。来人,奉朕口谕,辛青将军宿卫忠正,战功累累,朕甚嘉之,今册封辛青为皇后,待荣昌长公主孝期过后,再行册封仪式。”
李公公觉得辛将军疯了,这少年帝王也疯了,不过身为奴才,哪能质疑主子的决定呢?更何况他的主子,是全天下人的主子。他偷偷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垂首应下。
不过须臾之间,李公公属意的,将来接替自己的接班人小厦子也回来复命了,“奴才参见皇上,辛将军。奴才是来复命的。”
“说。”
“公主病逝的消息刚传入公主府,顾…顾…逆犯朱氏起初不肯就范,但是奴才们在辛将军的协助下已经将陛下的吩咐办好了。”
“嗯。”
小夏子见皇帝对辛将军的所作所为不置可否,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心里的大石头堪堪落下了一颗,还有一颗……
“只不过公主府上有人……”
“只不过什么?”皇帝还沉浸在丧失亲姐的悲痛之中,隐隐有些头疼,不耐烦道,“难不成朕要杀了他祭朕皇长姐也不行?还是说公主府上有人非议?他们是想死不成?”一涉及到荣昌长公主之事,敏感的帝王情绪波动就特别大,吓得勤政殿内除了辛青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