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小巷 ...
-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冷风，他一个人坐在医院外的一处空地，眼睛看着前方，却不知道在看什么，眼底多是迷茫。
刚刚那个小孩被接走，他才意外地感受到了孤独，半个月前妈妈不见了，他难受过，心底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一直延续到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孤独。
红豆糕全都送给那个小孩了，他忽然感到有些饿，一路来，从下飞机开始他就没吃过东西，直接到了医院，姑姑不让他上去，他就乖乖等。
现在心头冒出后悔的心情，他应该给自己留一个的。
医院外，时不时有人来，经过的人总是急急忙忙，没人关注到他，都只是在错乱的偶然间看了一眼他，很快便离开。
这里人的长相让他感到陌生，每有人的目光扫过他，他的背都会紧绷一下，莫名的害怕。
他在一棵树下，东西放到自己的旁边，乍一看，大概就是一个在等家长的乘凉小孩。
小孩很瘦，皮肤很白，脸上没有表情，一副冷冷的模样，看人总是冰凉凉的，路人对这样的小孩没兴趣，看一眼便走。
但是小孩没他们想的这样，他们觉得这样的小孩很凶，他不是，他只是不爱说话，不常笑，时间久了，就成了这么一副冷淡的样子。
他等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医院出来，他看到马上站了起来，把身上的灰拍掉。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牛仔短裤的短发女人，淡蓝色的发色，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出门时抬手遮了一下太阳，在看到树下的小孩时，推了推眼镜，马上小跑过去，在小孩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行束，等久了吧？饿不饿？姑姑带你去吃点东西。”
“嗯。”小孩声音闷闷的，乍一听，还有些奶，“妈妈怎么样了？”
左岚抬手捏了捏小孩的鼻子，“没事呢，有事我还能这么快下来吗？”
缚行束没说她一去就是一个小时，他牵住姑姑向他伸过来的手，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妈妈？”
左岚把旁边的东西拿起来，把包背上，起身，然后回答他的话：“等会吃完饭就带你去看，先去吃饭，好吗？”
缚行束点头。
左岚很喜欢这个侄子，她姐姐左月颜，也就是缚行束妈妈，在和缚行束爸爸离婚后就总是生病，这两年都是她带着缚行束，家里条件不错，她也赚了不少钱，姐姐常年待在病房，都是靠她照顾这母子。
家里除了个只会赚钱的父亲就没人家人了，他常年看不到人影，可以说一家就他们三人，医生说她姐姐情况不对劲，让她换医院，她告诉了她爹，父亲也是直接转了钱，什么也没说。她便赶着暑假，把姐姐送到了国外，安定好姐姐，又赶回国去接缚行束放暑假，再带他到这来。
就在这天，医生说情况有些复杂，让她赶紧来看看，她急的不行，开车过来要差不多半个小时，她十五分钟开过来了，害怕姐姐出事行束看到病房里的场景会留下阴影，就没让他上去，自己将事情处理完，赶下来找这个侄子，好在侄子很乖很听话，不闹。
缚行束跟着左岚上车，车子开动后，左岚问他：“想吃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有什么，就回了个随便。
左岚只是笑笑，对他说：“姑姑带你去吃好吃的。”
缚行束看着挺，没说话。
他知道，姑姑其实很累，但她总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好像什么都看得开，家里就她天天是笑着的，像个开心果，见谁不高兴了，她就去哄他们开心，每天上课或是工作很晚回家她也不抱怨，看到缚行束很晚没睡，她还会去先把缚行束哄睡着了，自己才回房。
很多人都说，你姑姑好像总是很忙的样子，她不累吗？
在他眼里，姑姑确实很忙，特别特别忙，忙学业，忙事业，忙照顾人，这生活换一个正常人都要崩溃，一个还在读小学的小孩，一个比自己大十岁得了精神病还浑身是病的姐姐，学业事业占满了她的生活……这样一定很累吧，她才二十岁。
可是她总是笑着的，她长的很漂亮，和他妈妈一样，但是妈妈因为总是生病，已经……他已经快不记得妈妈最初的模样了。
“诶对了，行束，我刚刚拿东西怎么没看见红豆糕啊？你吃完了吗？”左岚手握方向盘，在开车的一点空余时间看了眼缚行束，发现他好像出神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小孩子心思哪这么多。”
“没有。”缚行束回她，“刚刚碰到一个特别能哭，还很吵的小孩，红豆糕哄他哄完了。”
左岚听到这个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这小孩这么难哄？要这么多红豆糕。”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缚行束回复她了：“不难。”
“嗯？”左岚意外地看向他，“难得见我们行束这么说哦，小姑娘吗？”
缚行束推了一下她的脸：“别看我，姑姑好好开车。”
左岚听他的，想到刚刚缚行束的表情，又笑起来：“你是害羞了吗行束？”
“没有。”缚行束淡淡道，“那是个男孩。”
“男孩啊……”左岚笑的不明不白。
然后缚行束别过脸看窗外了，左岚也没再说什么。
左岚没骗他，确实带他吃了一顿好吃的，然后也带他去看了妈妈。
左岚从来不骗他，说她是他的姑姑，不如说，他们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缚行束坐在病床旁边，静静地看着病床上被不知道一些什么东西缠绕的妈妈。
妈妈的脸色苍白，若不是被子有起伏，他都要怀疑妈妈……他不敢想。
他这么一副冷漠的样子，就好像病床上躺着的不是他妈妈，给外人一种，他不喜欢妈妈的感觉，左岚在几分钟前说过他，让他别板着个脸，但他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换个表情，总不该是笑吧。
说他们母子不亲嘛，又好像不对，在很小的时候，缚行束是很喜欢爸爸妈妈的，他们会一起出去玩，一起吃东西，他们带着他和她未成年的姑姑一起去游山玩水，过得很幸福，他也会笑，话也不是现在这样少，跟其他小孩一样，对一切充满好奇，和他们一样快乐。
一切幸福到父亲走的那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他成了现在这样，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和妈妈不亲了，因为这两年他都是在病床上看到的妈妈，妈妈总是闭着眼睛，不会和他说话，他总是在旁边守着，一守就是几个小时，一个晚上，或者是一个假期，可是不管他待多久，妈妈都不会和他说话，尽管她醒了。
有一天他们有了这两年中第一段对话，那也是他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和他说话的原因——
左月颜在妹妹的搀扶下起身，慢慢地吃饭，一边坐着一个小孩，一直盯着她，那双眼睛很熟悉，也总是出现在梦里，但永远都是模模糊糊，和另一个人一样，在梦还没有结束时就消失不见，把她一个人丢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很孤独，她每次都是这么醒的。
这个小孩看她好像很久很久了，有很多回，她睁眼看到的都是这个小孩，很奇怪，为什么他总在看我？
她好奇了很久，直到这天，她终于问了他：“小朋友，你为什么老是盯着阿姨？阿姨看到你好多次啦，你不回家吗？”
缚行束和一旁的左岚都是一愣。
见他不说话，左月颜便转头问左岚，很小声：“岚岚，这小孩哪来的啊？我怎么总是看到他？不会是乱跑出来的吧？你快送他回去，别让他的家人担心。”
左岚静了一会儿，看了眼缚行束，他脸上的神情眼见的难过起来，她抿了抿唇，回复姐姐的话：“他是来看你的。”
左月颜有些惊讶，在她的记忆里，可没有认识这么一个小孩，她便低声又问：“他为什么来看我？”
左岚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我也不清楚，姐姐你还是问他吧。”
左月颜犹豫了一下，低头喝了几口粥，最后还是偏脸看向这个小孩，在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为什么……他好像看起来很难过？为什么她心会痛？
但是她还是笑着问他：“小朋友，你是来看我的？你为什么来看我啊？”
她即使是常年这么生着病，声音还是依如当年的温柔。
缚行束和她对视，他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压住情绪不哭的，他只记得妈妈的眼神，和自己的话。
“因为你和我妈妈长得很像。”
我妈妈不记得我了，我爸爸不要我了，我想看看你，回忆回忆我们幸福的样子。
他记得医生说，妈妈回忆不起来的就不要强行帮她回忆了，她大脑有问题，想多了反而会更加严重，所以他把“因为你是我妈妈”咽回去，换了一句话，代替了这个内容。
后来，这个小孩依旧会去看她，时间越来越长，可惜，她没能记住他那天说的话，每一次醒来看到他，依旧觉得很模糊，有时候会问他一样的问题，得到的永远都是一样的答案。
就这么，过了两年。
缚行束也不知道自己和妈妈现在算不算亲，因为妈妈根本不记得他，每次看他都是很陌生的眼神。
这次也一样，但是她这次没问那些问题，而是睁眼看了看他，然后又闭眼睡去，她好像很累。
他陪妈妈陪到了四点，左岚问他饿不饿想去吃饭吗，他说不用，想自己出去走走。
“来，把手环戴上，这样我可以随时知道你在哪，这样不会丢，遇到坏人就按这个按钮，知道了吗？”尽管说了很多很多次，左岚依旧会再给他讲，“别走太远哦。”
“好。”缚行束把手环戴好，跟左岚道别。
他一个人下楼，电梯里也有人，但他没去坐，他其实有些害怕这个东西，所以他走了楼梯。
走出医院，他想往哪走就往走，并且记下路，最后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小巷里。
这个小巷是真的小，路只能过一个大人，像他这样的小孩走过还会有些空间，能走两个。
当然，这种地方，很少有人，但却是个好地方，因为没有太阳晒，还有风刮过，是夏天里很凉快的地方。
他刚刚想到了那些事情，心里很难过，不太开心，想一个人逛逛，静一静。
他在这个小巷的一个小台阶上坐下，手抵着膝盖，偏头看向自己刚走过的路，巷口有车有人过去，他就这么看着，看着巷口时不时出现的影子，影子到脚，然后看到路过的人……
这样看了很久，突然吹来了很凉快的风，他散去的回忆又一次回到眼前，冷风吹过他额前、脖子上的汗，凉得他心里一惊。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他却感到了冷。
巷口突然出现一个短小的影子，在他快看到影子的腿时，突然一个脑袋蹦出来，面对着他。
他被吓了一跳，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警惕地看着那个脑袋。
那个人背着光，他看不清他的样子。
直到这个小孩出声：“我发现你啦！”
小孩声音很清脆嘹亮，这时透着些许可爱。
这声音他却意外地熟悉，是上午烦了他很久的声音，原来……不哭的时候，这么好听。
他瞬间放下警惕，而后他又觉得奇怪，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给了他红豆糕，所以他不会来伤害自己吗？
小孩笑嘻嘻地向他跑来，然后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一手撑着脸，歪头看他，嘴角一颗尖尖的牙齿很是耀眼。
“好巧哦。”
缚行束面对他的热情很冷漠：“嗯。”
但这个小孩却不失落，脸上的笑意一分不减：“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缚行束没回，只看着他。
小孩就好像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一样：“真巧，上午是我不高兴，现在是你。”
“让我想想，怎么逗你开心呢？”
他还真的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在想什么。
缚行束觉得无聊，刚想说不用了，就见小孩一手探进他自己的口袋，然后掏出来一手的小糖。
他愣了愣，抬眼看着小孩。
小孩笑了起来：“喜欢吃糖吗？很好吃哦，哥哥说吃糖的小孩会变得很开心！我也觉得。”
说完他便一手拉过缚行束的手，然后把一手的糖倒他手里。
缚行束的手比他大一些。
他笑着：“你吃一颗，吃一颗！嗯……我觉得橙子味儿的更好吃，可甜了！”
缚行束看着满手的糖没动。
小孩见他不动，以为他不敢吃，便又拿了一颗糖出来，马上拆了包装，把糖果放到嘴里，还不忘给他看看。
缚行束再抬眼看到的就是那颗尖尖的虎牙，和舌头上的糖果。
“真的很好吃，很甜，不酸。”他说。
缚行束动了动手指，伸向一颗黄色的糖。
但被小孩拦住：“啊，别吃这个，柠檬味儿的，酸，不甜。”
缚行束看了眼他，然后摸了颗跟他嘴里一个颜色的，在小孩期待的眼神下，拆了包装，把糖果放进嘴里。
小孩笑得更深了：“甜吧？”
缚行束看着他：“嗯，甜。”
小孩捏着包装，特别开心的样子，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些期待地和缚行束对视着：“那你开心了吗？”
嘴里的糖果渐渐融化，甜味散开时弥漫了整个口腔，延至喉咙，直至血液，流至心脏。
他弯了弯眼，回答道：“开心。”
在这个初夏的小巷里，他被冷风吹凉的心，被一颗橙子味的糖果暖了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