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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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钢琴前，唐璟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尽力平静自己的内心——终是面无表情了，但台下的每个人应该都清楚：他的内心无人能诉说……
台下的掌声渐渐停息，台上，唐璟的指间，也随即流淌出悦耳的琴声……
“爸爸，这是什么啊？”唐璟凑到唐父身旁，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按了按钢琴上的琴键，“它能发出声音哎！”
“这是钢琴。”唐父微笑着解答道，“是一种乐器。”
“啊？乐器又是什么东西啊？”刚上一年级的唐璟，稚嫩、纯洁得如一张没有任何墨点的生宣。
“就是……能发出好听的声音的一种东西。”唐父废力地解释着，“你听。”说着就弹奏起一段乐谱，“是不是很好听？”
“嗯嗯嗯……”唐璟两眼发光，十分激动，“好好听啊！”竟开心得蹦跶起来，“那爸爸，钢琴怎么发出好听的声音啊？”他搂了搂唐父令人安心的臂膀。
“只要这样，按这种白色条条和黑色条条就能发出好听的声音啦！”
“啊……好神奇……”唐璟惊叹着试着按了许多白色和黑色的条条，“他们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
“爸爸，我想学这个……什么琴！”唐璟思考了好一会向唐父雄心勃勃地说道。
“真的吗？”唐父惊诧起来。
“真的！”唐璟瞪圆了眼睛，收回笑容，像是在对天发誓。
“那你首先要牢牢记住，它叫钢琴。”听到唐璟说这话，唐父固然十分开心，他耐心十足，爱子心切……
…………
台上，唐璟的眼睛已经湿润着滴下了一珠豆大的眼泪，泪水落在黑色裤子上慢慢晕开来，琴声悠扬不止；台下，一片静寂。
“爸，我钢琴八级过了！”唐璟刚进家门，就直向唐父扑去，唐父一边放纵着他的顽皮，一边拿起唐璟手里已被攥得皱巴巴的证书，但他只是眯起眼睛笑了笑，就像他当年拿到钢琴八级证书时的笑容一样，只不过两只眼角多了几道令人心疼的鱼尾纹。不过虽说如此，唐父还是隐蔽不了内心对唐璟的骄傲。
“怎么样，弹的歌曲难吗？”开心的同时还不忘关心一下。
“根本不难！太简单了！”唐璟吹着牛，其实真正在考试会场时他紧张得要死，有几个音差点就弹错了。
似乎是看出了唐璟在说瞎话，唐父一把抱住他的心头肉：“要好好努力！十级考试是很难的！”
“知道啦知道啦！”唐璟一把拿回属于他的荣誉，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一张纸，但却能给他以无尽的自豪和高兴。
…………
舞台上，唐璟心里记着的谱子此时已经被弹奏了大半了，也已进入了整首歌后劲最大的高潮部分，而乍一看，唐璟的裤子已经湿得不成样了……
然而，不久后突如其来的一场意外，使得原本幸福的家庭，成破碎……唐母带着唐璟赶到事发现场，却只见到了唐父满脸鲜血的尸体，和跪在一旁的已被警察们逮捕的杀人犯……唐璟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拿到八级证书的那个晚上，唐父对他和蔼的笑容，竟是他见到唐父的最后一面……
“爸，我钢琴十级过了……”唐璟拿着他最终的荣耀，紧紧地跪在唐父的墓前……“爸，你看啊，证书上的，是我的照片和我的名字……”……“爸，你看一眼啊……”唐璟忍不住伤痛，不禁哭出声来，“爸，我知道你肯定还活着，你现在一定正在天空中的某个角落里注视着我，只是我看不到你而已，对不对呀。”说罢他抬起头看到漫天蓝色中悠忽地飘过几片云彩，“你肯定在那朵云上，对不对！？”说着便指了指当时空中最大的一朵云。
而在远处的唐母早就已哭成了个泪人……“唐璟，该回去了。”唐母走到唐璟身旁。
“不要！”唐璟快哭得撕心裂肺，他更靠近地挪向唐父的碑，紧紧倚在它旁边，好像正倚着一个十分温暖的依靠，但真正感受到的，只是石头本身永远不会改变且永远都捂不暖的寒意……
…………
唐璟的泪腺绷不住了，琴键上也留下了滚滚泪珠，幸好曲子已谱完。迅速地，唐璟站起身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个躬就跑下舞台，而他并没有回去观众席，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奔出报告厅、奔向了操场，泣不成声……整个动作中他都是低着头的，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哭得满脸红通的样子。原本黑色的领结不再绅士，白色的内衫也不再大方；原来的满身西装革履，也已糊成海水一片，好像一扯，就会湿纸般破裂……
这是唐璟上初二时一次钢琴表演的真实写照，这也是他从那时候开始直到现在唯一一次弹钢琴。他弹奏的这首曲子是唐父教他的第一首，同时也是唐父最爱的一首……
如今，唐璟家阳台上的钢琴已吃满了灰，唐璟也似乎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琴键上还保留着唐父指间的温度，只是唐璟再也感受不到了、再也没有勇气去接触了……
对于唐璟来说，父亲真的是一个很神圣的存在，唐父会有稍稍的抠门，但真正宠起唐璟来是能让别人家小孩羡慕死的，他会很耐心地教唐璟每一言每一语，见到唐璟做了错事也只是安慰他，偶尔会加上一点点责备，唐璟的成熟却来的很快，所以他并不会把此认为是理所当然，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变得更小心，他尽力不去给唐父增添白头发。好习惯的养成也让他与之后的陆衍相处时能让陆衍不感到累赘。
现在是七月十日，唐璟正在家中，回忆着这些往事……但，想着想着他竟打破常规，走向了阳台……他的走姿，端庄、文雅、严肃，犹如有说不尽的心事。
万念俱灰着，唐璟掀起积了满满一层灰的琴键布，但布下面是仍然黑的油亮、十分崭新的钢琴，掀开琴盖，每个琴键上都深深地印着唐父的指纹，唐璟随便按了几个键：“ti——”“re——”“fa——”……
“音调还是准的。”唐璟欣然一笑，便坐在凳子上，回忆着弹奏起当年那首曲子……
琴声缠绵不断，细水长流般，穿过光阴，冲破往日岁月，唐父对他的笑容，似乎在那一刻，凝聚成一粒冰，被唐璟的赤心融化成水，再进入了唐璟的内心深处……
随着最后的琴声飘落，唐璟开始泪水潺潺。
“离世”一词素来不能被所有人接受，比分离还要让人悲痛，因为无论怎样，那个人都永远不会再听到对方的声音，永远不会。
“我居然还记得谱子。”唐璟不得不感叹，忽的，他注意到地上有一块扁木头，捡起一看，竟是他一年级第一次弹钢琴时与唐父的一张合影，“爸，我还记得你的样子……”说罢便哭笑起来。唐璟看到了照片上的灰，满脸厌恶着连忙去拿了湿纸巾，将整块木板从里到外十分细心、但又很柔和地擦了一遍、两遍、三遍……不过好歹是将近十年前的相框了，所以有些陈污老垢怎么也擦不去，但，只要照片中，唐父的笑容不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被侵蚀，唐璟就会深感到人生中最大的确幸。
突然间，有双温暖的大手从唐璟背后穿过唐璟的胳肢窝、抱住了唐璟的腰，整个身躯与唐璟贴为一体。不用猜，唐璟就知道，那个能让他奋不顾身的少年，来了。之所以他能进唐璟家的门，是因为唐璟给了他自己家的钥匙：“要是你在自己家不想待了，就来我家吧，从今往后，我家就是你家！”说着唐璟递给了他一把钥匙，“实在不行就是能随时找到我也是好的啊。”
“你那么信任我？”陆衍十分开心。
“……”唐璟低下头，“那我现在除了你还有谁是能给我永远依靠的呢，我爸不在了，我妈也不可能一直陪着我……”声音低沉，使人心疼。
“……”陆衍无话，只是将唐璟怀紧，亲吻了他的额头，“你随时可以找到我，我永远给你我最好的爱。”
…………
唐璟的腰部被抱得暖暖的，但还是止不住他不尽的泪意。他转过身来，完成了整个拥抱的动作，“陆衍，谢谢你……”
“我对你说过，我永远给你我最好的爱与支持。”陆衍也抽噎着，控制不住他的失泪禁体质。
“怎么办啊，陆衍，我好害怕你会离世……”唐璟泣着软榻的身躯抱紧他，好像陆衍马上就会消失一样。
“别瞎说，我会好好的，我不也对你说过嘛，你随时可以找到我。”但毕竟这话说得太绝对，陆衍便换了个角度，“如果我真的不得不离开你，离开这个世界的话……我会在最后一刻死命拉着你。”
“如果你真的不得不离世，那我就陪着你一起去天堂。”听完这话陆衍心头一震，但唐璟是很平淡地说出来的，他似乎已经把他的性命和陆衍紧密相连在了一起。
“不行！要是真到那时候了，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陆衍音量变大，嗔怪着轻轻打了唐璟的背部一下。
“那如果反过来，如果是上帝要来收取我的性命，你会怎么样？”唐璟松开抱着陆衍的手，瞪大眼睛盯着陆衍，期待着他的回答。
“我会陪你一起。”陆衍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啊！”唐璟也只是嗔怪着打了陆衍一下。
这简直是道送命题，陆衍不管回答是与否，都会被唐璟怪罪，都会让唐璟意难平。
人真是矛盾，当有一方不得不永远闭上眼时，他们都是狠狠地希望另一半能够好好活着的，但每每真到了这样的地步，另一方都会有且只有一个念头：永远陪着彼此。
“我们都要成为彼此最最最最重要的人，可以吗……”一聊到有关生死的话题，唐璟就会止不住地敏感。
“从我们刚认识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了呀。”陆衍安抚着唐璟小孩子似的情绪，“其实，如果没有了你，我也会活不下去的……”陆衍的这一句坦白，对于唐璟来说，胜过了一切。
唐璟眼中再次饱含感恩的泪水：“所以，从今天开始，每条路，每个关，我都要你陪着一起共赴。”
“一定会，我对天对地发誓……”
上天堂也好，下地狱也好，无论去哪，只要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天堂。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那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