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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叹离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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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叹离歌
五个月后。
“师尊,您看什么呢?”
晏一唐提着食盒,远远便瞧见长离长身玉立,站在玉涧鸣泉的门口,目光悠远,不知望向何方。
“这里风大,您快进去吧。”
“嗯。”
人间的一切已经恢复了正常──在他昏睡着的时候。
数月前,晏一唐在九苍山门前趁他不备将他放倒,醒来后,天光便已经大亮。肆虐人间的邪气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殆尽,那场来势汹汹的浩劫似乎还未降临,便悄无声息地被消弭了。
虽然猜不透个中缘由,但人间既已安然无恙,他便也懒得再为此劳心费神了。毕竟这天下之大,除了他,也许还有别人一直在为此事操心呢。
至于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徒弟……看在他每天三顿勤勤恳恳替自己做饭,手艺愈发长进的份儿上,暂且宽大处理吧。
下颌有些微痒,长离轻轻抚了抚。
那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荒凉寂灭的西北大荒,一个白衣身影孑然而立。他还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可仔细去回想,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是在睡梦里似乎下着雨,可那雨却不知为何是有温度的。他能明显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下巴上。醒来后,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是觉得那滴水珠的湿痕一直留在下颌上,又凉又痒。
日子虽平淡,倒也舒心。
只是长离知道,有些事即便一直被刻意深埋在心里,它的存在也终究是不会被抹去的。
山门的雷界似乎有异动,晏一唐替他摆好了碗筷,探头出去瞧了瞧:“师尊,我出去看看。”
“好。”
行至山门前,待看清了来人,晏一唐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
祁寒不欲与他纠缠,见雷界开了,便径直走过去道:“我要见长离。”
还未越过晏一唐身侧,一柄闪着幽幽寒芒的利刃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做梦。”
话音未落,蛛影含沙便已朝着祁寒的面门破风而来:“别以为在太阴派帮了我一次,之前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锋刃呼啸,祁寒闪身避过,未料他竟如此不讲道理。晏一唐半句话也不愿听他分辩,只用尽了全力,攻势招招狠辣,一步步逼着他后退。祁寒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断然经不住他这样的消耗。他一面操控着饕餮饮海勉力抵挡,一面在脑中飞速运转想着对策。
晏一唐一掌击中祁寒左胸,祁寒受不住力,被他击倒在地。祁寒刚想撑着身子起来,下一瞬,蛛影含沙的刃尖便抵住了他的喉管。
“滚回你的魔界去。日后若再敢踏入九苍山半步,休怪我不客气。”
“唐儿,回来。”
“师尊!”
长离不知何时站在了山门前。晏一唐虽不情愿,却也还是乖乖收了拳刃,站回他身边。
祁寒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狼狈地起了身。
长离淡淡地看着他,等着他说明来意。
祁寒略略整理了一下思绪,思考着这回事该如何说起。
凤天歌走前,托他将那把箜篌里的灵核拿出来还给长离。可不知为何,长离的灵核与那司幽像是融为了一体一般,任他怎么尝试都无法将二者分离。无奈,他只能连着那把琴一起带了过来。
原本他只想将琴放在门口便离去,可来的路上却发生了些许变故。
他遇到了依达萝。
那个女人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见了他,友善地冲他打了招呼。祁寒本就不待见她,一想到在明州时,凤天歌曾说过无妄窟的一切都是她的手笔,更是心下生厌,冷冷地无视了她。
本已走出几步远,依达萝柔婉的声音却忽然在背后响起。
“祁公子,你可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日?”
祁寒停住了。
他自然知道。暴虐的阴气已经几乎腐蚀了他全部的身体,除了露在外头的部分,层层衣袍遮盖下,多数皮肉早已化为灰烬,就连骨骼也布满了森森的青斑。他所剩无几的灵力,几乎都用在了维持那张脸看上去依旧如初之上。
“凤公子,他是个英雄。可惜,他所做的一切,他在意的那个人都不知道。甚至现在还以为他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呢。”
祁寒猛地回头,目光如箭。
依达萝并没有被他这寒意森森的眼神吓到,而是轻笑一声,接着说道:“你说巧不巧,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两个知道凤公子良苦用心的人,正是你我。”
“闭嘴。”祁寒忍无可忍,极力压制着冲上去撕烂她那张脸的冲动,“一步步推他走到今天的不正是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
“呵呵。祁公子误会了,我可没有替凤天歌的死感到难过。”依达萝走近,抬起漂亮的双眸与他对视,“我只是可惜,有的人死了,都要被人恨着。”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寒一眼,便婷婷袅袅地走远了。
祁寒隐在袖摆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复又松开。
依达萝说得没错。
自己时日无多,一旦灰飞烟灭,凤天歌苦心孤诣所做的一切,就再也没有人会知道了。
依达萝?哼,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他为凤天歌不甘心。即便凤天歌心甘情愿,可他祁寒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明明是他用自己的命瓦解了人间的浩劫,在天下人口中,却依旧是那个恶贯满盈,遭人唾骂的恶魔。
他用尽了生命去爱的那个人,半点儿也不知道他为他做出的牺牲。在他心里,凤天歌永远是那个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孽障。
凭什么?凭什么!
祁寒的理智告诉他,依达萝绝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她的目的。她没安好心,她志在必得。
的确,他被她说服了。
祁寒将司幽捧在手里,上前两步想要递给长离。
“那是什么东西?你别过来!”晏一唐挡在长离身前,满脸戒备地死死盯着他。祁寒侧过身,无言地看着长离。
长离的目光落在司幽的琴身上,司幽忽然像是受到了感应,微微嗡鸣起来。红白光芒交替闪烁着,不一会儿,白光渐渐凝成一颗光珠,朝长离的方向飞了过去。
“师尊!”晏一唐来不及反应,光球便已经融进了长离的心口。长离只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自心口开始向浑身的经脉蔓延开来,枯竭已久的灵脉登时宛如翻江倒海一般被滔天的灵力灌满。身子变得轻盈无比,素白衣摆无风自动。
长离尝试着凝神聚气,冰蓝的灵流在他指尖若隐若现。
他的灵核回来了?
晏一唐看着长离雪白的发丝一寸寸变回墨黑,长大着嘴巴愣在了原地,要去扯祁寒衣领的手也顿在了半空。
“师尊,你……”
长离调息理气,不多时,澎湃的灵流便能在他体内自如运转,甚至更胜从前。
那把箜篌……
长离回望过去,司幽已经恢复了平静,安安静静地躺在祁寒臂弯里。
“先前怎么都取不出来,这琴还当真是看人下菜碟。”祁寒淡淡一笑。
长离看了看司幽,又看了看祁寒。灵核归体的一瞬间,他的识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
九苍山门前日与月同辉同坠,囚室里的亲吻。还有他最不愿意想起的,逼着自己刻意遗忘的,天魔宫卧榻之上的抵死缠绵。
每一个画面,无一例外,都有同一个人。
“谁让你来的?”
“仙君明知故问。”
昭然若揭的答案,也是唯一的答案。
纵使晏一唐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过来。片刻的惊疑过后,他冷哼一声,抬起眼眸面带嘲讽地望向祁寒:“凤天歌,啊不,天魔君──他又想耍什么花招?你不如直说,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莫名其妙!”
祁寒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一个死人,连尸体都不在了,能耍什么花招。”
!!!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了。过了许久,晏一唐才从喉腔的共鸣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晏一唐猛地扑过去揪住了祁寒的衣领:“什么死了,你说谁死了?”
祁寒也不挣扎,就这么任由他拽着。齿间冰冷,平静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又尖又冷的钉子。
“天魔君凤焱,死了。烟消云散,尸骨无存,神魂都被碾成了齑粉。天地六界,碧落黄泉,从此都再也没有这号人。”
他心中没来由的快意,眸中竟报复一般染上了癫狂的笑意。
“你没有人可以恨了。”
“你胡说,胡说!”晏一唐双目赤红,失控一般地吼道,“他不是很厉害吗?啊?不是无所不能吗?你说死就死了,你骗谁呢!这又是他的阴谋诡计对不对?你说话啊!”
“他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天道么?”祁寒若有若无地瞟向早已像泥胎木塑一般一动不动的长离,故意提高了声量道,“你以为五个月前,不周山那场人间劫难是自己凭空消失的吗?你以为那根早就千疮百孔的破柱子是自己把自己修好的吗?”
“我告诉你,一切都是凤天歌做的!是他!生生毁去了自己千年一遇的聚灵之脉。是他!忍受着每隔两月便要发作的焚心蚀骨之痛。也是他,用自己的命,替女娲族收拾了人间这场烂摊子!”
长离的身子忽然剧烈地一震,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他几乎听不见自己颤抖到失声的嗓音。
“你说什么?”
“他替谁收拾了烂摊子?”
祁寒用尽全力推开晏一唐,胸腔起伏,微微平复了呼吸。他犹豫片刻,没有将依达萝的事说出口。
“你无需自责,此事本就是机缘巧合,也是他自作主张。”
长离只感觉脑中像洪水开了闸,冲刷得半分思绪都留不住。他不住地摇着头,嘴唇微张,却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总是洞悉世事,平静超然得像一汪寒潭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片茫然的神色。
祁寒叹了口气,终是不忍。
“你若不信,且去不周山看一看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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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的雪没有停。
鸦黑的乱石被掩埋在皑皑白雪下,连盘绕在天柱之上的巨龙都披上了一件雪白的甲。
唯有一个地方没有被雪覆盖。
长离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踏着巍峨的龙身,一步步走向那块连雪花都刻意避开的地方。
原本濒临崩裂的石壁此刻完好无损,其上刻着五芒星阵。
星阵的中央,刻着一只小小的凤凰。仰颈高啼,振翅欲飞。
长离伸出手,轻轻抚上了它。
女娲族与圣灵珠特有的联结,能让他得见灵珠之所见。片刻空白过后,识海之中走马灯一般掠过一幅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他看见,凤天歌的身躯像一片飘零的落叶,被尖利的戟骨毒刺穿心而过。
他看见,凤天歌在一片混沌的神魔之井里,同青面獠牙的魔物殊死拼杀。
他看见凤天歌在龙台之上疼到以头抢地,看见每逢两月交际,他便要身受火焚霜冻,切肤锤骨。
他还看见,他的唇离开自己额头的瞬间,从下颌滑下的那滴剔透的泪珠。
灵台一片空明,长离的识海好像被清风吹过,拂开了那层虚虚掩着的薄雾。
【再也不要难过,再也不要担心。命劫已过,你会千岁万岁平安无忧。】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好爱你。】
“不,不要,假的,都是假的!”
长离触电一般收回了手,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了身后的石壁,退无可退。
“都怪我!!!”
他崩溃地仰起头,像一只濒死的白鹤。双手反扣在石壁上,指尖不住地死命抓挠着,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
晏一唐和祁寒匆匆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师尊!”晏一唐红着眼睛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师尊,师尊!”
长离的面颊已经被泪水浸湿,湿红的凤眸怔怔地睁着。晏一唐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几乎要被那双眼睛里满溢的痛苦和悲恸所吞没。
祁寒从未见过长离如此失态的模样。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教他那些,我不该……”他嘴唇颤抖,眼神失焦,像被魇住了一般喃喃自语。
【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苍生太重,要世间代代修行者倾尽骨血,一并承担。】
【你既选择了这条路,就该明白它要通往何处。】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些话!为什么!若他从未教过他这些,他便不会!
“师尊。”祁寒开口,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师尊,您难道还不明白。他做的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你。”
是为了你长离,与旁的什么劳什子都不相干。
只是为了你。
长离眼中的迷雾慢慢散开。
为了他?
“你们一同解开了试炼窟前的结契之阵,您比我更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一帧帧画面如走马灯般在他面前闪过,凤天歌对他说的那些话,深情的,玩笑的,狠戾的。
每一句话都褪去了层层叠叠的雕饰,露出炽热纯白的内核来。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好爱你。”
可自己呢?自己又对他说了什么?
红月似血,吐字如冰。
【凤天歌。】
【我恨你。】
长离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祁寒和晏一唐不敢动作,只能站在原地紧张地望着他。
长离看着石壁上那只小小的凤凰,心口一痛,口中猛地涌出一股鲜血。
身躯不住下坠,一片漆黑的前一瞬,似乎有雪花落在了睫毛上。
────第二卷君心我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