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光》林仔

23、扬州再来镇

　　转眼已是十一月，这秋眼看也要到了尽头。
　　扬州却仍是绿水绕城，一派永也止不断的小城春色。
　　从船上下来后杨志晗先在附近停留了一阵，待眩晕感退去才行动。他长在西北纯阳宫中，不适船行，这下在扬州城里看到波光粼粼的护城河还有些难受。
　　上次匆匆经过这儿，并没有闲情停下欣赏，如今他一人也没了那心思四处游玩。扬州城比起长安来，却是要曲折了许多，廊桥园林的设计让原本不大的城多了几层的深意与韵味，走在其中也觉得处处风光不同。
　　杨志晗置办了些口粮水袋，掂着干瘪的钱袋，凝重着脸出了城门。
　　谁说江湖侠士潇洒风光，万般自在还不是离不开“钱”这一个字？半个月前在瞿塘峡时杨志晗便体会到了这点，此刻的感觉更深刻了一分。
　　没有银两便不能搭车，更买不起侠士们都喜爱的良驹俊马，没法一日千里。如此一来，他也得好好考虑接下来的行程。
　　七秀之别，对肖恩旭说自己要去南屏山只是一时之念，现在想来却不急切。他曾听师姐提起，位于南边的浩气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都向往的去处，不仅风光秀丽人杰地灵，年轻人也可在那一显身手，大展鸿图。
　　少年时便向往过的地方，现在路在脚下，却没了去的愿望。
　　杨志晗的心中腾升起一种沉重而无力的感觉，自下山以来不过二十来日，自己仿佛过了十年，爱恨痴嗔都尝过，人老心变。
　　不禁苦笑。
　　还是先回纯阳宫和师尊交待一声，准备好细软再出来。
　　虽然扬州一带仍是绿树成荫，但在北方，纯阳宫里又飘起了漫天的薄雪了吧。入了冬，便是江南绿树碧水中也能感到阴涩的冷意。也该回去换些保暖衣物。
　　定好方向，杨志晗便起身。他向茶馆里的小厮询问，知道了从城门一直往南的小路通往再来镇，抱着去做事挣盘缠的心思，他迈开了步子沿着那土黄小道南去。
　　这一路也是旖旎风光，绿草茵茵，绿树成林，南方的秀气雅致总是如美人一般让人移不开目光。杨志晗边走边看，心境也逐渐开朗。
　　再来镇是老镇子，依傍着扬州城，给城里供水稻菜蔬、给过往行人供食宿，现在也修葺翻新了一次，旧瓦换新颜。
　　杨志晗替村民和商户做了些事，也不外乎些捡矿拾笋、猎狼讨物的小事，很快做完，村民们道着谢给他碎银作为报酬，有热心肠的大叔看他一身薄布衣，还给他新的衣裳换上。这样过了几个时辰，他刚答应了董大叔去野猪林寻他的女儿千青，走过河上石桥时却被两位清秀可人的七秀弟子给叫住了。
　　一番解释，才知道这名叫赵灵儿的少女想托自己去寻些烟火。
　　杨志晗拗不过那水灵灵的双眼，点头便往镇子街巷里的林家铺子走去。
　　扬州再来镇，林家烟火升。
　　但是闻名百年的老铺子，过了烟火节的趟儿，现在也有些冷清了。
　　掌柜的闲闲的坐在桌后翻来覆去的看着自己的右手，正琢磨是不是早些去和罗掌柜讨酒吃，就听到有客人进门问“掌柜的，有烟火吗？”
　　“烟火？！竟还有人要烟火么？”
　　看那人“哗的”从竹椅上窜起来，居然一脸诧异。
　　杨志晗点点头。
　　林烟火顿时兴奋起来，大声嚷嚷开，“我就是这镇子里烟火店的东家林烟火了，方圆三十里，就我这店里的烟火最为有名，你知道为何如此么？”
　　接下来他大书特书一番自家店铺的历史和名声，杨志晗默不出声的听着，林烟火说得尽兴才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如今烟花节一过，剩下的人都不大爱看这祖上的玩意了，你若能帮我稍作宣讲，我就将一支云虎贺岁花送了给你，你看怎样。”
　　“行。”杨志晗接过三张薄纸，便出了门。
　　三份宣讲单送出手，却没人有兴趣。杨志晗也不在意，回到铺子里和林烟火回复了一声，林烟火喜出望外的将云虎贺岁花送了他。
　　赵灵儿那姑娘是叶公的性子，喜欢烟火却怕被火星烧着，又细声软语地托杨志晗去给她点着。
　　火芯簇簇的很快烧没了，圆圆的纸筒里迸发出强烈的火药弹，窜到高空中突然爆炸成几簇花火，灼灼然，在白日中凭空绽了一朵火牡丹。
　　巨大的响声引得再来镇的人们都仰头去看，杨志晗也是。
　　他以前也见过焰火，却是很小的时候在师尊寿宴上，别的门派掌门带来给宴席助兴的点缀。
　　那灿烂的、决绝的美，凄艳而带着一去不反之势，宛如飞蛾扑火，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燃烧。
　　仿佛就是，将全部心意都向肖恩旭敞开的一霎那。
　　瞬间光华。
　　杨志晗默默看着那不断腾升起来的烟火，蓦地想起在瘦西湖畔，肖恩旭笑着说自己“在心里许过了”的时候，究竟是许过了什么愿望？

　　“爹爹让你来找我的？”青衣少女一脸疲惫，杏眸里却是神采流动，“多谢相救，小女子万分感激，不知爹爹伤势可好？”
　　杨志晗点头，“他恢复无碍，你也快些回去好让他安心。”
　　董千青又一次给他欠身行礼，抬头起来问，“那么，大侠不与千青一同回去么？”
　　纯阳弟子摇了摇头，眼光向少女身后远处的营地凝望而去。
　　“你走吧。”
　　不再多话，他提剑向前。
　　几个黑衣人从拐角处巡逻过来，看见了杨志晗便古怪的叫起来。杨志晗听不懂那奇怪的语言，但也不需要，他蹑云向前，直冲入敌群中，趁对方惊措之时使出紫虚纯阳的剑技——六合独尊，蓝色剑影飞绕在他身边，形成一个攻击圈。不消一会那几名黑衣人便倒地不起。
　　杨志晗以白布擦去了剑身上的血，就听到身后树丛里传来的掌声。那声音带着一股轻佻的笑意，说，“六合独尊，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招式。”
　　这话令杨志晗皱起了眉头，他收回了剑，转身看到那人从遮掩的枝叶中钻了出来，一边拍着头上的枯叶草藤，一边嬉笑。
　　“呀，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不穿道袍的道长耶。”
　　眼前这人年纪轻轻，长得是一幅豪门公子的俊俏脸蛋，衣着却是耀眼的艳红外衣、白银铠甲。杨志晗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便是天策府的人，当下转身向着前方走开。
　　那人见杨志晗不理睬自己，也不在意。小跑到杨志晗身后，一边乐淘淘地嚷着，“这位道长，你是来剿匪的？”
　　杨志晗心里喊烦，又一个蹑云拉开两人距离。但那天策也是执着，直接使了自家功夫，一个“疾”便跑到了杨志晗前头，又笑嘻嘻的回头过来，一边搭讪道，“前边可是东瀛贼人的营子，道长虽然武艺超群，但是支身犯敌也太危险了。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如何？”
　　杨志晗见甩不开又躲不起，干脆当这人不存在，自顾自的走下去。
　　天策看着他的冰块脸，也识趣不再多说话。只是跟着杨志晗走了一段又耐不住性子，问，“道长为何不骑马？”
　　回答自然得不到，但那人开了话匣子，又停不住了似的，“道长，你这是为民除害，还是自己行侠仗义？”
　　“道长啊，你不要走那么快嘛。”
　　“道长……”
　　“道长……”
　　杨志晗咬着牙，再也忍不住。“唰”地抽剑，剑锋直抵那人咽喉。
　　“滚。”
　　“不要。”
　　那人一改之前纠缠不清的耍赖模样，目光认真的看着杨志晗，认认真真地说，“其实在下有一事相求。”
　　“…………”
　　“请纯阳道长助我一臂之力，与我一同去寻个人。”
　　杨志晗感觉额角有些发疼，板起脸瞪着他，不久后，那青年殷切的脸色变成了气馁的神情，俊脸一拉，神情跟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似的，莫名地让杨志晗心里生了一股愧疚感。自己明明气恼的是肖恩旭，犯不着迁怒他人，何况助人为善，本也是他一贯作风。想了又想，反正自己横竖无事，回纯阳宫的事还可再拖些日子，便答应了。
　　这一答应让那人脸上立刻又恢复了精神，神采奕奕的笑起来。
　　“就知道，道长是个善人！”
　　“别总道长道长的叫，在下杨志晗。”
　　“杨大哥。”天策立刻恭恭敬敬的行了个抱拳礼，接着又笑开了一口白牙，两只虎牙尖尖的，甚是可爱，“我叫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