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光》林仔

22、卿

　　回到七秀坊，孔菱亲自打点了他所需的一切，正好合了他不愿别人知道昨夜之事的心意。杨志晗感激她的细心和体贴，也放下心来好好享受大桶的热水。
　　整个人泡在热气氤氲的木桶中，一身酸痛慢慢舒展，变成酥麻的惬意感。杨志晗一边提防着自己睡着，一边半眯着眼放空自己的脑子。
　　不知道肖恩旭回来没有。他迷迷糊糊的想起那个天策，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一个微笑，伴着肖恩旭的脸出现在脑子里的是师尊李忘生的脸。在下山之前李忘生对自己的尊尊教诲，温柔嘱托，让他心头一热，不禁憧憬起从未体验过的家的感觉。
　　他孤儿出身，靠着好心的邻居大伯拉扯大，10岁时大伯病逝，他收拾好细软便来到长安城郊，靠着给人做些体力活来讨吃的。16岁拜入纯阳宫，到现在已有六年。
　　情爱之事，对于一心求仙问道的纯阳弟子来说应是不该接近的，但人非圣贤，本是血肉之躯又如何止住七情六欲。年少时他在后山论剑峰上习剑，就曾撞见过师兄师姐月下谈情的一幕。他一骇，转身离去却仓皇滑倒。将扭伤脚踝的自己背回纯阳宫的，是当时与他最为亲近的师兄凌允。
　　凌允的背是带着雪水的，他将小小的脸贴在沐雪衣上，却觉得心跳比往常都要快许多。
　　当时的自己有多么崇拜这位师兄，乃至心中暗生情愫，却在瞿塘峡的一日里全盘崩溃。
　　为什么近来总会想起凌允。杨志晗揉揉额角，刚想起一个有着乌黑长发促狭笑容的脸，便听到木门咯噔一声被打开。
　　“肖……”他刚唤，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了。
　　他想到的那个人，谷风然，一脸笑容的进了屋，顺手还把门给带上。
　　“有何贵干。”杨志晗警惕的看着对方，瞪着他想让他知趣些离开，谷风然却突然神经粗线了似的，也不顾杨志晗还在沐浴便大喇喇的走到房内软榻边坐下，撑开自己的黑骨紫扇，对桶里的人挥手示意不用在乎自己的存在。
　　“不要急着赶我嘛，不然你可会后悔的。”
　　“认识你已经足够我后悔的。”意识到谷风然一时半会也不会走，杨志晗掌风将床上外衣一吸，旋身套上，出了木桶。他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自己的衣着，那身纯阳道服是不能穿了，七秀坊内又少有男子居住，孔菱给他准备的衣服也只有从桃花村村民那买来的新布衫，虽然朴素至极，针脚却很扎实，手感厚。
　　谷风然对着纯阳的新装只是一阵摇头，咂嘴嫌弃，“真寒碜。”
　　“自然不比你这多金的贵公子潇洒了。”
　　“哈，公子说对了，潇洒也对了，多金嘛……”谷风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捂着钱袋，“其实也不是很多的……”
　　杨志晗一股怒气顿时像被人用块豆腐给捂住了，只得问，“你来是要说什么。”
　　“你还记得，前些时候我和你说过的事么。”
　　一阵激灵窜过背脊，杨志晗皱眉，“是指凌允是你的副帮主的事？”
　　谷风然点头，却没看到杨志晗脸色有变，咬着唇故作疑惑地探了探身子，“你已经接受了啊？”
　　“你们认识，与我何干。”
　　“哦，那你也是知道我和阿肖的交情的。”谷风然笑得得意，一副想将他们的关系昭告天下的态度，却突然淡淡的来了一句，“凌允是听了我的命令，去刺杀阿肖他们的。”
　　杨志晗一怔，随即笑道，“这又如何，我早猜到你个性恶劣，谁知道你对肖恩旭的友情几分才是真……”
　　“不，”谷风然打断他，嘴边一个张狂的坏笑似乎在讽刺杨志晗，在提醒着他和肖恩旭的感情比之他们更来得深厚，随即用语言证实，“这个任务，可是阿肖托我做的。凌允只是受我指令而已。”
　　“你不知道吧，他的任务就是要杀了那一队的人啊。”
　　有那么一段空白的时间里，没有一丝声响。
　　杨志晗抓起佩剑，转身出门。
　　谷风然在身后问，“不信？”
　　他微侧脸，一脸霜色，“我不信你。”
　　言下之意是将去问当事人了。
　　谷风然看他坚定向前的步子，八面玲珑如他却读出了杨志晗心底一闪而过的犹豫，当下笑得更欢。也不顾是不是还有人听着，自言自语道，“我可不骗你。只是，这正邪的两头，谁担保能不能看到一块去。”

　　在杨志晗和谷风然说话的档儿，肖恩旭也跟着孔菱安排好的七秀弟子去了别的厢房梳洗一番，出来时换上了新的衣服，天山冰蚕白缎的质地，龙爪金纹的刺绣，一身书侠装扮被他穿出了五分英气三分雅气一分豪气，看得引路的护坊弟子一阵春心萌动。
　　少女带了一段路，便解释自己只能送他到坊外了。要去瘦西湖畔的月岛，还要从浅草滩渡一段水路。对天策来说却不是难事，他足下与手中同时运功，一招奔雷枪术中的枪法“疾”便带着他的身子飞速向前突进了十尺有余，这招式原本意在快速伤敌、突出重围，偶尔也会被懒汉子用来做增进脚程的好法子。这下肖恩旭已经身在月岛浅滩上了，除了衣摆被溅起的水花微微染湿外，省去了鞋袜全湿的麻烦。
　　杨志晗正在眼前，站在一名老妇和几个七秀弟子之间，听到声响，回头望着自己，微微蹙眉苦恼的样子让肖恩旭失笑，上前问道，“怎么了？”
　　“啊，肖大侠。”看到他，一边的舒小语俏脸一红，嬉笑着掩嘴出声，“我让杨哥哥陪我一起去放花灯，他却不肯呢。”
　　“……不是不肯，可是……”
　　杨志晗寻思着该如何回答，肖恩旭却笑着接道，“是啊，志晗怎的这么不解风情。”一句话说得杨志晗呆怔，心想居然会被你说出“不解风情”来。
　　肖恩旭一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一边对舒小语说，“你杨哥哥害羞，把灯给我，我催他去放。”
　　这话说得诙谐，舒小语笑着把纸糊好的莲花灯递了过来，说，“莲灯许愿送水还，肖大侠可以为爱人祈福，或者就把它当成许愿灯来许愿好啦，省得浪费嘛。”说完背身过去，一边喊，“不可以偷看我写的愿望哦！”
　　这姑娘少女娇憨的模样让人开心，肖恩旭挑眉看看杨志晗，对方一言不发的就往浅滩边去了。他拿着莲灯，也不知道能写些什么愿望，便递给杨志晗，问，“志晗有什么话要写么？”
　　“……”他接了莲灯，想了会，却弯腰下去往水里一送，蹲着看那粉色莲花在水面上漂走，说，“你呢？”
　　“我在心里说过了。”
　　杨志晗站起身，回头看他的眼神却是冷漠的，开门见山地问他，“肖恩旭，是你托谷风然去杀了你的同伴的？”
　　“……”肖恩旭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蹙起眉寻思着，反问，“风然这么和你说？”
　　“我只想问清楚，是不是你让谷风然去做的？”他向前一步，紧紧盯着那双黑瞳，双手攥紧。
　　若是世上的答案都能如此简单，便也不会有今日了。肖恩旭苦笑，点头，“是。”
　　“那……凌允他也是——”
　　“风然自己建了一个帮派，暗杀、护镖、复仇，什么都做。虽然人不多，却是极有信誉。凌允是他的副帮主。”肖恩旭打断杨志晗的猜想，坦白陈述，“我只拜托了风然，他派凌允去，我也是不知道的。”
　　杨志晗低头，嗓子不觉的有些苦涩，继续问，“那你在瞿塘峡的时候，就认出凌允了……？”
　　凌允是谷风然派来的，自然只有他一人活下来了。
　　弃那些鲜活的生命于不顾，将那些热忱的信任自己的双眼都抛在身后。
　　眼看着自己的手下去死！
　　甚至……在被自己救了之后，见到了凌允，还继续与他一同骗着自己。
　　装出一副自责的模样！

　　“你还挺冷静的。这位小兄弟是你的兄弟吧？”
　　“念知是个很有潜力的新兵，我原是打算好好培养他，让他在下次的统军将领选拔中有个出色表现的……现在看来，是我害了他。”他回头凝视着那个小小的黄土包，然后看着杨志晗。
　　“那也不能怪你，生死自有天命。”杨志晗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肖恩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能为赏识自己的人献出生命，我想他也是觉得值得的。”
　　“我觉得……你应当留心凌允。”

　　骗子。
　　肖恩旭一开始只是回答杨志晗的问题，看他的脸色越来越灰暗，心里起了不妙之感，继续回答，“不是，我也是后来在念知的尸体旁研究了那人的剑法招式，想起凌允的剑招才断定是他。我与凌允在那之前从未……志晗？”他担心地伸手去，原本想像往常摸摸那青年的头，却被杨志晗后退一步躲开了。
　　“那，你为何要杀那些人？”
　　那原本如墨似纯粹的眼睛现下却泛起了怨怼与不信任的涟漪，肖恩旭被杨志晗的目光看得刺痛，却只能苦笑，“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只是不能。”
　　杨志晗听到这回答，心里更冷，脸上也笑了出来，“我也不想再问了。”眼光一扫他身上那套新衣，心里一痛，语气更是讥诮，“谷风然对你也算是情深意重，总是不会让你落魄江湖的。”一侧脸，已然带着离去之意。
　　“志晗。”肖恩旭沉着声问，“你现下去哪。”
　　转身不再看他，杨志晗深吸了一口气，回答，“南屏山。”
　　“带着这个。”
　　手里被塞入了一样硬物，杨志晗低头一看，是一把黑鞘短剑。
　　“我不要。”他反手将短剑一抛，也不管肖恩旭是不是能接到，却在那一刻手被人握住了，杨志晗身体一僵，但是同时肖恩旭也放开了他。
　　“照顾好自己。”
　　淡淡的一句话，比起曾经耳边的温言细语都要来得让人心痛。
　　听他的语调就知道，他肯定又挂着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了。
　　在巴陵的桃林间，飞瀑流泉里，洛阳夜市，枫华红叶下，他无数次的对自己微笑着，大手抚摸着自己的头顶。
　　便是春山如笑，如沐暖风。
　　杨志晗迈开步子，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肖恩旭拿着那短剑一直目送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到，才又系回腰间。
　　“他不要，给我好了。”
　　谷风然又一次鬼魅似的飘了出来，依然拿着扇子悠闲自得的扇着，接着伸手去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以示安慰。
　　“这把剑……是空雾峰里拿到的那把‘卿’吧。”
　　江湖儿女，恩爱情仇。
　　人如剑，人如鞘，一物降一物，一人克一人。
　　君卿心如月，我自好相惜。
　　这剑有过诸多美誉，却是全在“情”这一字上。只因剑鞘上细细刻下了一行字，便有许多英雄豪杰为博美人一笑前去空雾峰里搜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肖恩旭侧头看着谷风然，也不问他为何要告诉杨志晗，只是淡笑回答，“总有一日会再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