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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树洞来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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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仿佛没有边际,如蚕丝。丝缕缠裹,仿佛要将人结成茧,风干成一具干瘪的尸骨。
白色的雾粒在黑色衣裳上敲打,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脚下朽叶吱嘎声,和颈间玉铃轻轻响。
阿夜手袖在宽大的袖中,神态从容,脚步徐徐,似乎真的被瘴气所迷,完全相信面前这枯干狰狞的老人就是唐沄。反而是老人更在意些,不时回头看傀儡跟了上来没有。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暗。
许是看到傀儡如此顺从而放下戒心,周围致幻的浓雾转淡,阿夜总算看清了周围的情境。
此刻他们行在一片古林之中。参天巨木分列两旁,夹着一条细窄小径。
树叶被踩入泥泞,脚下柔软得让人恶心。
阿夜想叹气,可想想已经换了素布鞋,多少有些欣慰——至少不会再得墨点睛的白眼。
不过……她抬头看看头顶暗淡天色,心下狐疑。
出发时明明是上午,虽然与这老东西走了许久,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天黑了呀……
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分?
密林被渐宽的小路向两旁推开,视野愈发开阔,可并未减少阴森之感。雾散天暗,林中黑影憧憧,总像是有什么在阴暗处伺机而动。
阿夜眼风淡淡扫过,状若无事。
下一刻,小径的尽头突兀地出现一片空地。
没有树,可地面上却是厚厚匝匝的落叶。仿佛有人将此处原本的树木瞬间移走,露出常年不见天日的地面来。
阿夜抬眼望去,发现那空地中央只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古树,崎岖虬结的树杈上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灯笼。
四野无风,那灯笼便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斑驳的灯罩暗淡,毫无光亮。
可怖老人脚步没停,而是更殷勤地招呼阿夜跟过去。阿夜既已看破他的幻像,自然看到的是真实场景。
此刻,她倒有几分好奇——这老人构建的虚幻之中,到底是一番什么景象呢?
思绪刚到,便见那灯笼无风自动,缓缓地转了过来。
场景诡异,但想到对方是擅长巫蛊之术的筮天阙,阿夜倒是没什么意外之感。可待看清了那灯笼上的纹样,她瞬间便觉得后颈发凉。
那灯笼的外皮是一张……人脸,被细细剥下了皮,五官犹在,被抻得平平地糊在灯笼骨架上。没了眼球的眼洞上还带着睫毛,跟上面的眉毛一起杂草般地支棱着。
她这才发现,先前看到灯罩上的斑驳也并不是什么污渍,而是五官边缘的接缝!
这是一张人面灯,由人的面皮拼接缝制。一男,一女,边缘处的小了不少,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阿夜瞪大眼睛,还没等彻底分辨出那五官轮廓,眼前骤然大亮!
脚下地面轰然冲出一道光柱,直冲天际。阿夜被晃得眯起双眼,缓了几息才从睫毛间看了过去。
原来这光柱是无数璀璨发光的金色蝴蝶汇聚而成,它们从脚下大地中凭空出现,盘旋成巨大的冲天光柱后四散分开,如一棵发光的巨树顶天而立。
阿夜惊呆了,下意识伸出手。一只金蝶翩翩向她飞落,在触及掌心的瞬间化成点点碎金。
阿夜倏然惊醒,再看周围,哪里还有金蝶、光柱?只有那可怖老人有些莫名地侧头看向她,口吐唐沄之声:“竹叶?”
阿夜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回以微微一笑。
那老人似乎有些狐疑,可想想这一路上,这傀儡都对自己的伪装丝毫未曾起疑,显然被瘴气幻境迷住了,所以便也没有再问。
他对于自己的瘴气迷雾还是很有信心的——如唐沄那般人物都身陷其中,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傀儡。
阿夜顺着他的背影望去,发现那人面灯已经亮了,微黄的光晕让天色显得更加黯淡。
她停顿了几息,望着昏暗天光中处处透着不祥意味的古树。
人面灯上,人脸的眼睛透着光,仿佛正望过来。
阿夜心头洞明,方才的金色蝴蝶又是霜髓引发的回忆碎片。
这里的霜髓怕是比之前在这老人身上感受到的还要浓重,才会再度出现幻象。看来这里是筮天阙的窝藏之处之一,而这老人扮作唐沄模样,便是想将她诱骗进来。
阿夜与人面灯笼“对视”,内心叹了口气。
筮天阙踪迹诡秘,连剑海都查不到什么蛛丝马迹。此刻倒是敢铤而走险,自己找上门。
唐沄和暗卫直到现在都没出现,大抵是被筮天阙的人,或是这老怪物的迷障给引到不知何处了。
所以说他们的目标是她……?
阿夜看了看虬结的怪树,到底还是拾步走了过去。可怖老人见她乖乖自投罗网,猩红双眼都亮了几分。
行至树下,昏黄光晕落在头顶,并无几分温暖之意,反而有种破败之感。人面灯空洞的眼眶透着亮光,像是在阴恻恻地注视着靠近的人。
可怖老人就在这森然的光中望着阿夜。
光下,他深陷眼窝和满面褶皱投下阴影,将枯干如骷髅的脸分割得十分狰狞。老人伸出手,鹰爪般的指尖刺入树干,毫无阻滞地向下一划。
霎时间,古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像是感受到疼痛的人般颤抖起来。老人对古树的抖动视若无睹,枯干手指抠进划痕,像是撩起一片帘布一般将树皮撩开。
树皮被轻易掀起,本应是惨白木质的地方却露出一个黢黑树洞。阿夜有些讶异地眨眨眼,这也是……筮天阙的妖术?
她行走江湖,虽然也听过许多怪力乱神之事,但向来都对这些故事的真实性表示怀疑。哪怕是今上……先帝寻找方士求仙等,也只觉得是妄想。
可此刻离奇之术在眼前上演,由不得她不信。这么想来,先帝被这筮天阙忽悠得紧,似乎也并不是很难理解了。
她心思繁杂,倒是对筮天阙诱拐她的目的产生了几分好奇。看这群妖人炼制霜髓等事,似乎对天外之石很有些研究。
而她……不管是用来稳固神识的香料,还是服用的食物,都多多少少掺杂着天外之石。
所以还是为了天外之石?
心思电转,人已经站在那树洞前。老人望着她,简直掩饰不住眸中贪婪血光。
阿夜凝神看那树洞,发现其中幽深,似乎还有光透出。
这明明只是荒地上一棵孤树,怎么洞中连着另一方天地似的?
诡异秘术展露眼前,身旁是虎视眈眈的妖人。
阿夜踌躇几息,便下了决心。
罢了罢了,来都来了。人家送上门来,不把握良机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左不过是个傀儡,又不会真死了……就算坏掉,大不了让唐沄修一修就好。
这倒是比当人时候稳妥得多,就是不知道傀儡会不会痛……
阿夜脑子里胡思乱想,脚下却没什么迟疑,径直走进树洞。
老人眼中兴奋如有实质,丝毫没注意到有丝缕暗香从女子墨色衣摆飘散。
那香气如滴水入海,须臾散入微凉暮色。
阿夜进了树洞,犹如一个猛子扎入水底,凉意扑面而来。
为了继续伪装被幻术所迷,她生生忍住回头看看洞口的冲动,只一径前行。
洞穴状如喇叭,越向深处愈发宽敞,尽处也愈发光亮。其幽其深,远超怪树所能容。
阿夜心下又为筮天阙的异术很啧啧称奇一番,简直是邪术版的桃花源记。
正寻思中,忽然余光中闪过一抹光亮。阿夜呆了一呆——那闪烁的金芒,正是方才在树前看到的幻象——一只金色的蝴蝶。
那蝴蝶轻盈飞舞,最后甚至直接落在她的肩上。而走在阿夜身侧的老者却仿佛没看到一般,只全神贯注地盯着前路而行。
这……又是幻象?
看来离筮天阙的老窝越来越近了,霜髓也愈发浓厚……不过,这幻象怎么还能与她交互的?
那蝴蝶落在她肩上,竖起两片薄薄的翅膀。阿夜哭笑不得——我此刻深入虎穴,你倒是很惬意呢。
蝴蝶当然不懂她心中腹诽,翅膀上笼着一层漂浮的磷粉,灿然生光。正当一傀一蝶大眼瞪小眼时,老者开口:“到了。”
阿夜抬头,愣住。
眼前光亮夺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出口,而是一副……画?
这画画在洞底的石壁上,笔触细腻,描绘着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车马行人栩栩如生,竟是一副城邦绘图,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阿夜愕然望着这熠熠生辉的壁画,就在这时,肩上的蝴蝶慢悠悠飞了起来,翩翩落在画上,瞬间便与其融为一体。
——难道这幅画,就是用金蝶的磷粉绘成?
阿夜细细去看壁画上的内容。这城的样子称不上熟悉,行人如蚁,在光线扰动下像是活了一般蠕动。
等等……
这画真的在动!
那些行人竟然真的活了,自顾自地在画上行走了起来!
阿夜被这奇异一幕惊到,眼神扫到画中城门上的大字。看清的瞬间,只觉颅脑如同被重重敲了一下,耳道充满嗡鸣之声。眼前骤然出现一副景象,与画中景致重叠。
熟悉的晕眩之感骤然袭来。眼眸中幻象丛生,只有那三个大字定在视野正中,如船锚般岿然不动。
栩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