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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小子终于被赶出了 “别了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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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被任岭赶出来后,成航再也没有进过这个屋子——这个他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陆安祁把他带进屋里,问他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他却在进屋的一瞬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有在他脑海里已经组织过的要道歉的话都在这一瞬间被打散了。
这个房子,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它变得跟新主人一样,一样的任性,客厅的地方不再是客厅,而厨房的地方也不再是厨房,连房间的地方也不再是房间——它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且不适合正常人类居住的房子。
他的视线不停地在屋里寻找,而所有他曾经熟悉的地方都不见了。
应该放沙发的地方被放了一排巨大的书柜,而应该放桌子的地方却被放了一张雪白的弧形沙发。
原来的厨房已经“夷为平地”,墙面被刷成黑色的角落里单独放了一盏他看不懂的黄色落地灯——就像他不懂新任的年轻屋主为什么要买下这套房子一样。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成航很快被热出一层汗。
但这一刻他却浑身发抖——他的爸爸是真的走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他的人真的走了。
他曾经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陆安祁不知道此时小孩的心里正在波涛汹涌地起伏,他给他倒来一杯冰水,让他进屋坐下。
他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而来,而他也不打算为难他什么。
他并不觉得一个大男人被人揍一顿是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反正他本人已经自行翻遍了。
他小时候不是没有被人揍过——执林说得对,他从小确实欠揍。
陆安祁开门见山,对他说:“你是一个好哥哥,你没有做错什么,不需要过来跟我道歉。”
成航呼出一口气,却问他:“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陆安祁看着他,反问:“你是不是恨我买下这个房子?”这事情他确实无辜啊!
成航连忙摇头,否认道:“不是你买也会有别人买,我不恨你。”
陆安祁接着说:“我不会在这里长住的,这个屋子对于我来说……嗯……只是一个暂住的地方。我知道这里曾经是你的家,你不介意的话可以……。”
成航打断他的话,说:“这不是我的家。”
陆安祁耸耸肩,没再说下去。
他并不善于跟青少年打交道,而青少年看着也不想跟他打交道,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成航在早自习铃声打响时正好踏进教室的门,但很不幸,马菲菲已经在里面了。
马菲菲用肉眼可见的厌恶瞪了他一眼,说:“上课迟到,在外面站着吧。”
成航默默地退了出去。
很不幸,今天的第一和第二节课都是英语课,成航一站就站了快三个小时。
马菲菲是任岭的妻子,是老校长的儿媳妇,很不幸也是他的班主任。在老校长去世之后,她跟顾甜玫因为老校长保险金的事情撕破了脸,两个女人在葬礼上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打了一架,也是在老校长的葬礼上,马菲菲才得知他是顾甜玫的儿子——从那天之后他拼了命考上的学校成为了他的另一个地狱。
年初的时候,任岭要卖老校长的房子,顾甜玫带着任芸到学校闹事。马菲菲是要面子的人,而顾甜玫不是,她教唆任芸骂马菲菲是小三、污蔑她勾搭有妇之夫,之后又诋毁马菲菲抢了自己的房子,让她们孤儿寡母无家可归流落街头,她们演得撕心裂肺逼真十分,让前来阻止的校领导和在周围看戏的学生都信以为真,而马菲菲百口莫辩,她终于输了一次。
马菲菲在一众师生面前跪在了地上,求她们放过自己,也同意了把一半的卖房款分给她们。
闹剧的当天成航到校外参加篮球比赛了——顾甜玫是特意选了这一天,而当他拿着奖杯返回学校的时候,在他还来不及得知这次闹剧之前,马菲菲在班上打了他一巴掌。
之后他去跟校领导做了解释,也在校内网上解释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无论他做了多少事情、对马菲菲道了多少次歉,马菲菲都没有原谅他——甚至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到了他的身上。
她在骂他的同时也在恨他把自己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泼妇,虽然谩骂的时间很短暂,跟火山爆发似的,但很快,愤恨变成了厌恶,而厌恶长成了一把刀子,它不但刺伤伤成航,也刺伤她自己。
没过多久,马菲菲失去了“模范教师”称号,而成航的成绩一落千丈。
他以为自己的成绩再差一点就能被赶出尖子班,但他没想到,无论他的成绩多差,都不会有别的班愿意接收他。
后来马菲菲被迫回家“休息”了几天,再回来时她又变了一个样子——她不再针对他,但更可怕的是,她开始“无视”他。
好不容易等到英语课结束,直到马菲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成航才松了口气。
他动了动已经发麻的双腿,转身走进教室。
他的座位也是被特殊安排过的,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最角落的位置。
他一坐下来,就看到了抽屉里面的牛奶和面包,牛奶盒子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娟秀的几个字:希望你今天也快乐。
这个女生已经连续一个月给他送早餐,他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想吃她送来的东西。
他的同桌给他递来笔记本,也看到了小纸条上的字,笑道:“今天确实也快乐了。”
成航撕掉纸条,跟没动过的早餐一起,丢进了垃圾桶里。
接下来一连几天天气都不好,陆安祁没有心情出门,因此过上了死宅的日子——日上三竿而不起,半夜三更而不睡。
今天,他还没睡够,楼下的门铃却响了。
他从被窝里钻出来,拉开遮光窗帘,发现窗外已经黑了,天空正在下着毛毛细雨,而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室外只有4度。
他打开大门的监控,在屏幕前看到了一抹似曾相识的玫红色。
这一次他稳住了自己,没有立刻上前迎战,而是在微信里找曾凡求救。
陆安祁:警察叔叔救命!!!!!
曾凡:-_-!!是哥哥!!不对,是弟弟!!被劫财还是被劫色?
陆安祁:成航的妹妹现在在我家门前!!!!!
曾凡:……
陆安祁:你快过来救我啊!!!!
曾凡:我怕怕……我打不过她……
陆安祁:难道我打得过?你快过来!!!!你觉得她来找我干什么?要不打电话报警????
曾凡:那最后不还是我过去吗?
成航这几天放晚自习之后都有去看小芸——他得再三确认那个不明来历的春姐对她好不好。
这个春姐住在医院附近的单层农民房里面,他去的几次屋里都有人,而春姐都“热情”地接待了他,而今晚屋里却关着灯。
他从周围的邻居那里打听到,春姐不是本地人,一直独居,平时甚少跟周边的人有来往。
他在附近找了一些地方,也问了沿路店铺的老板,都说没有见过她们,最后他只好打电话给顾甜玫。
顾甜玫告诉他,春姐要带小芸回老家过年。
他觉得不对劲,连忙追问春姐的电话号码,但顾甜玫却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曾凡来到陆安祁家时,任芸已经走了,他的心里忐忑不安,说:“那孩子看着挺着急的,我让她进来,她不肯进,呜呜啊啊的不知道想跟我说什么。”
“会不会是要找航子?”曾凡在玄关处脱了鞋子,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出乎意外的、毫无生活气息的客厅。
“哎,我去,你这是……展览馆吧?”
陆安祁往窗外张望,继续问:“那女人就是孩子的妈妈?”
“应该不是吧,顾大姐十几岁生的航子,现在也就三十来岁。”
曾凡绕着一尘不染的沙发走了一圈,最后选择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两只大长腿无处安放,感叹道:“你真的是富二代啊!”
眼前的沙发看着太白了,他不好意思坐上去。
陆安祁给他拿来一瓶水,对他说:“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我挺害怕她的。”
“我也挺怕她的,你看过哪个十二、三岁的姑娘长得比你还大只的?”
陆安祁没心情接他的玩笑话,问道:“要不打个电话跟航子说一声,你有没有他的电话?”
成航打算去陆安祁家附近碰碰运气,正好在老巷子碰到了迎面走来的任芸和那个古怪的春姐。
任芸看到他,向他飞奔跑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春姐在后面跟着过来,笑脸盈盈地对他说:“她刚去找你,没找到,所以哭了。”
任芸从她的背包里翻出她的宝贝相机,要送给他,春姐又说:“我们这会儿要坐老乡的车回去老家过年,等年后再回来。”
成航心不在焉地接过任芸的东西,跟春姐说:“这段时间让我来照顾她吧,我快放寒假了。”
春姐想了想,同意了,说:“那我打一个电话跟你妈妈说一声。”
在春姐打电话的功夫,成航轻声问任芸:“你想跟春姨回老家吗?”
任芸点头,紧紧牵住春姐的手。
这时候春姐开口了,“小玫电话打不通啊!小航,要不这样吧,你先带她回家,我年后回来再照顾她。”
说罢,春姐就要松开任芸的手,任芸立刻慌了,挣扎着不肯松开,眼泪也跟着掉出来,喊:“不啊,啊啊啊,宝贝不回,呜呜呜呜,宝贝不回……”
春姐为难地看向成航,说:“我听说你舅母对她不好,她不敢回去也正常,其实我也不舍得这个孩子。”
成航心里被揪得生疼,他何尝不知道舅母对她有多坏。
“你带她走吧。”
成航把她们送上了去往市区的公交车,直到看不到车子的身影他才收回视线。
他手上拿着春姐写给他的地址,他打算等放寒假了就去看看——他实在不放心让任芸跟着一个陌生人走,但换一个角度想,她换一个环境生活未免不是一件坏事。
他没有太多的时间能浪费,他心里还惦记着明天要交的卷子,所以送走任芸后,他连晚饭都来不及去吃,快步走回舅舅家。
他的成绩已经落后太多了,而距离期末考只剩下两周时间。
回到舅舅家门前,他如常小心翼翼地开门,却发现门锁打不开。
他反复拧了好几下,才看出门锁是新的。
这时候,生锈的铁门从里面被推开,舅舅苦瓜干一样的脸露了出来,但他只开了一条缝。
他从里面递出一个行李袋,一脸为难地对他说:“航子,你也大了,自己出去找地方住吧。”
成航始料不及,大脑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住,只好恳求他:“舅舅,让我再住两天,我申请到宿舍就立刻搬走。”
舅舅咽了咽口水,扯着鹩哥似的嗓音,低声说:“你舅母说你偷看她洗澡……舅舅当然相信你,但你舅母这人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她今天说你偷看她洗澡,明天就会说别的更难听的。听舅舅的,你还是去找其他地方住吧,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出来打工了,你要是需要,舅舅明天给你介绍工作,读再多书也没用的!”
“可是……”
砰——
门关上了。
他没有撑伞,雨水打在他的头上又顺着脖子滑进衣服里,冰冷的雨水刮开他的皮肤,一刀刀割进他的心里。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沈杨。
沈杨当年被顾甜玫赶走的时候,也跟他一样大。
那个晚上也是下着雨。
他最后去哪里了呢?
陆安祁站在不远处,正好目睹了全过程。
他想起了沈杨,他说他小时候曾经寄住在一个老师的家里,但后来老师续了玄,他被他的新妻子赶了出来。
那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塌了——而且坍塌是持续性的,在往后的很多孤独的日子里,坍塌而带来的坠落感一直折磨着他。
这一刻他突然能够理解他为什么如此迫切想要一个家。
成航往前走了两步,很快也看到了陆安祁。
两个人直勾勾地看着对方,都没有开口说话。
最后陆安祁终于意识到自己是比对方年长十岁的成年人,主动打破了沉默:“先跟哥回去吧,现在怪冷的。”
这个地方的冷是直逼要害的冷,他只出来十来分钟,四肢都已经冻僵了,而眼前这个孩子竟然在淋着雨。
成航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安祁没有心情在这种风雨交加乌漆墨黑的鬼地方跟他闲聊,他径直走过去拿走他的行李袋,转身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跟跟过来的人解释:“你妹妹刚刚来找过我,她看着挺着急的,你的电话又打不通,所以跟曾凡一起过来找你了。”
……其实是曾凡害怕在路上碰到任芸,硬拉着他一起出来的。
成航用手抹掉挂在脸上的眼泪,说:“我刚刚碰到她了,她想过来跟我道别。”
“啊,这样子。”
他们走出巷子,正好碰到了买完烟过来的曾凡。
曾凡看到陆安祁手中的行李袋,立刻明白了过来——这小子终于被赶出来了啊!
终于!
他舅母是这条巷子里的第二个顾甜玫——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三番四次赶不走顾甜玫就只好往两个孩子身上撒气,周围的邻居都心疼两个孩子,有人劝她睁一只眼闭一只忍忍就过去了,也有人好言好语地安慰她当积阴德,否则更难怀上孩子,但无论怎么样,只要顾甜玫不回来,他们被赶出来是迟早的事情。
顾甜玫用老校长的保险金在隔壁县开了一家美甲店,而他是怎么知道的?因为顾甜玫抢了成航舅母的生意——成航舅母是在本县开美甲店的,他舅母带了几个姐妹去她的店里砸场子,结果在那碰到了其中一个说没空的好姐妹——他本人的母亲杜美美,几个女人在店里干了一架,有路过的人看到报了警,他去到那里的时候真的快吓尿了——唯一让他庆幸的是杜美美打赢了。
曾凡拿过陆安祁手中的行李袋,安慰他说:“以后老哥的床分你一半。”
成航当然也听说了最近他舅母跟曾凡的妈妈闹翻的事情,吓得连忙拒绝:“谢谢哥,但你妈妈比我舅母更可怕。”
在其他邻居的口述里,杜美美一个人干翻了五个人,战斗力爆表。
曾凡:“……”
陆安祁:“……”到底得有多可怕才能把这小子吓成这样?
成航:“我明天会回去学校申请宿舍的。”
曾凡再次努力:“那你今晚怎么办?还是去哥家住一晚吧。”
成航死死抓住自己的行李不肯放手,说:“不了哥,我怕你妈打你。”
曾凡:“……”确实有这个可能。
陆安祁开口道:“别吵了,冷死了,他今晚去我那。”
成航看了陆安祁一眼,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