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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 唐允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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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就像阴晴不定的洋娃娃。上午还是阳光万里,下午就是晴天霹雳。宛如长龙的车队在雨中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无能的低鸣。聒噪的雨声夹着烦躁的鸣笛声,吵着唐允无法入睡。
他喘了口气,强忍着不适,祈祷着能赶快到目的地。
耳边的雨声越来越远,眼前汽车的轮廓时隐时现,颜色各异的汽车融在一起,像万花筒般。
他晕车,而且不是一般的晕车。除公交车,自行车外,他都晕。晕车的后果无一例外。
唐允胃中食糜翻涌,大脑在当机的边缘疯狂徘徊。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使他清醒点了。
他拿出手机,是死对头柯景打来的,大概是来催他的。“喂,柯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时间和你扯淡。”他不耐烦地接了电话。
“同桌,你是吃了炸药吗?火气这么大。”电话那头传来柯景欠揍的声音,“葬礼快开始了,你还没到吗?”
“塞车呢,我咋过去?”唐允的声音有些发颤,“再说了,白家的葬礼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不成我过去给他们抬棺啊?”
“比抬棺更有意思……”
“你又在搞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温馨提示,车上有晕车药让司机帮你拿啊。”
“嘟嘟……”紧接着是电话的忙音。
唐允:“……………………”
雨愈下愈大,给白家染上了一层阴影。人群在别墅中穿梭,像无数鬼魂在古宅游荡。
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短暂划破了屋内的黑暗。少年借着昏暗的光,摸黑走到床边。又是一道闪电,少年的脸清晰了。他就像一个隐蔽在黑暗的吸血鬼,整个身体仿佛是骨架加皮套组成的。
忽然,门外传来沉重的铁链声。吱呀一声,门开了。屋外黄色的暖光如洪水般侵入,少年挡住了光,似乎光芒有着强大的力量,生怕自己会被光芒灼伤。
接着,光芒被无数的黑影挡住了,让少年重新隐藏在黑暗。突然又冷笑一声,“真是个窝囊废……”
少年咽了咽口水,额头上已有密密的冷汗,好像朝他说话的并不是面前的人,而是缓缓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白叶小少爷,我们该去参加葬礼了……”恶魔的低语在他耳畔响起。
“轰隆……”又是一个惊雷。别墅外的墓园内,人群撑着伞,缓缓往墓园中心走去。哭声伴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冷笑躲藏在哭声中。
唐允撑着伞,随着人群走到墓园。
他打了个冷战,握着伞柄的手抖了一下。也许是风吹的缘故,又或许是眼前的场景触碰到了他的禁忌,十年前父亲的葬礼。只不过眼前的葬礼主角不是他罢了。
“你带我来就是为了看一群人哭?”唐允说,“还不如抬棺呢。”
“当然不是。”柯景回答道。
“那是……”唐允话说到一半,又给咽回去了。他忽然想到这里离七三一水库男尸案的案发地特别近,抄近路就到。
“你要去男尸案案发地?!”
柯景没有回答,但从他的眼神来看,准没错。
“你别乱来啊,被柯呈哥知道了肯定免不了一顿臭骂。”唐允警告道。
“你难道不觉得可疑吗?”
“哪可疑了?咱们在上高中,不应该以学业为重吗?”唐允说着,望了望前方模糊不清的人群。
一阵沉默。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雨水裹夹着寒气渗透唐允的身体。原本无形的空气此时有了形状,每一口呼吸就仿佛吞下整包钉子,刺着他肺生疼。
好像过去了几分钟,又好像只过去了几秒,柯景迟迟没有动静。
唐允转身,想结束这个话题,却不料柯景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到他面前。唐允手中的雨伞挣脱了束缚,随着重力自由下落,在草坪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柯景!你发什么疯?!”唐允吼道。
“逃避好玩吗?!”
“我没有……”唐允的声音弱了下来,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
“大声点!没听见!”
紧接着就没有了下文。唐允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柯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乌黑的碎发挡住了他的脸,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只能见他的嘴紧闭,像被针紧紧缝上。
“唐允!你哑巴了吗?!”此话一出,墓园里千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紧盯着柯景。
本来是温馨又催泪的心理疏导情节,但在其他人眼里,这不就是霸凌嘛!
于是大家同情心泛滥,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去指责“施暴者”。
“你叫什么叫?!这是墓园,别在这里狗叫!”
“你抓人家的手干啥?碰瓷啊!”
……………………
柯景无语到家了。刚想解释,旁边的唐允又加油添醋地说了一句,“放开我!我不敢了!我不去了!我只是想我爸妈了……”
柯景直接愣在原地,被唐允这一操作弄懵了。什么意思?卖他?
人群顿时嘘声一片,好家伙,大型家暴现场啊!
大家的同情心立马上升为正义感,纷纷起来打抱不平。
柯景应付不过来,忽然手一空,唐允趁着混乱逃了。
“唐允!”说着,想追上去,却被骂骂咧咧的大妈拦住,一边朝唐允的背影喊道,“孩子快跑!我帮你拦住他。”
论我好心给青梅竹马做心理疏导却惨遭众人毒打这件事。
唐允顶着雨,漫无目的地走着。
雨线连着天地,形成无边无际的雨帘,遮挡着他的视线。眼前灰蒙蒙的景物已经没了轮廓,五颜六色的交织在一起。
父亲的死一直是他不可触碰的禁忌。
父亲是一位禁毒刑警。在勤于工作的同时,也不忘操心他的学习和生活。脑海中父亲慈祥的面孔越来越清晰,但父亲死后的场景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那也是一个雨天,哭声一片,空气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几位身穿警服的人止不住的抽泣。母亲哭得更厉害,眼泪都干了,拼命地挤才能挤出几滴血泪。姐姐唐恬紧紧抱着他,轻声哭泣。
他眼前周围的景物变模糊了,唯有墓碑却清晰得连石碑的纹路都看得见。墓碑上镀金的正楷字犹如滚烫的烙铁一般在心里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唐顾卿,禁毒支队队长,在执行卧底任务中被毒贩击毙,享年三十五岁。”
父亲死后的几年,他一直在给自己洗脑,不断麻痹自己。父亲没死,他只是在执行他的任务,他只是暂时离开他们。
可当无数事实摆在眼前,他发现自己编造的乌托邦如此的脆弱易碎。家中没了成年男子的衣物,煮饭烧菜总是三人份,墙上甚至挂起了父亲的遗像……
母亲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整天喜怒无常,经常一个人在深夜哽咽,每天早出晚归,精力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回家。
直到四月底,一张死亡通知书交到他面前。
黑色的字在唐允眼中就像一个黑点。整篇下来只有“光若青,在新南路逆行驾车与一辆大货车相撞,发动机起火,当场死亡。”这几句最触目惊心。
墙上又多了一副遗像,屋子里也没了烟火味。
嘭——
回忆突然断片。他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接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卧槽!”唐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哪个傻逼……”
“你没事吧?”声音从身后传来。唐允回头,白叶撑着伞,俯下身子,关切地问道。
唐允站起。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雨水从发梢滚落,眼睫也被打湿,像娇嫩的鲜花,在雨水的冲刷下越发妖艳了。
唐允见是一位斯文腼腆的男生,默默地把那口气咽下去了,给他一个和善的微笑,说:“我没事。”
白叶还想说什么,可开口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尴尬地笑了笑,撑着伞替他挡雨。
唐允觉得他的微笑有点眼熟,好像以前见过。他童年的记忆有点模糊,断断续续的,只有父亲的葬礼和母亲的死记得格外清新。可能他们小时候见过一面吧。
见唐允没说话,白叶有点着急,问了一句让唐允一头雾水的话,“你不认识我了吗?”
认识?完全没印象啊。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他的皮肤苍白,没有一点血色,一双眼睛闪着若有若无的光,但唐允没看到一点情绪,就像没有情感的机器。
这人不会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吧?
脑中模糊的记忆掠过无数个人脸,但每一个都像打了码一样,看不清,只能从他们的语调中读出他们的情绪,进而脑补他们的表情。
面前的气质不凡的男子语调平缓,没有一点情感起伏。唐允没听过这声音。
“不好意思,你是谁啊?”
白叶没说话,但唐允看出他神情有点失落,随即快速消失,恢复刚才彬彬有礼的模样。
“哦,不好意思。”白叶说道,“我认错人了。你真的和我一个朋友后很像。”
“抱歉,我的记性不太好。我记不起来了。”
“哦,那真可惜。”白叶说,“那有没有兴趣和我交个朋友?”
“啊?”唐允有点措手不及。这人挺直接啊。
见唐允犹豫不决,白叶也没强求,留下自己的名字,递给他一把伞,知趣地走了。
唐允有点过意不去,想追上去把伞还给他。却被不知从哪伸出来的手拉回来,回头一看,是柯景。
柯景拉着脸,吊儿郎当的样子也变为严肃,但唐允觉得更多的是愤怒。
唐允干笑一声,气氛异常诡异。他巴不得现在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
他以为柯景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他冷着脸,指着白叶离去的方向,问:“那人是谁?”
“啊?”唐允有点懵,他不明白他的意图。
“问你话呢?那个人是谁?”柯景加重了语调。
唐允愣了,被吓得不轻,他不明白柯景在生什么气。
“唐允!你哑巴了吗?说话!”
唐允心头一颤,声音似乎带了点哭腔,“他只是路过的……”
良久,柯景没回答 。唐允试探性的抬起头,见他冷峻的脸,又讪讪地低下头。
突然,柯景用手指弹了弹唐允的脑门,声音放软,说道:“你可长点心吧,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讲话。”
唐允被柯景变脸这一操作吓呆了,“柯景,你别吓我。”
“??????”
“你十七岁来变声期……不太正常吧……”
“……………………”
唐允没来得及放声大笑,柯景就眼疾手快地弹了他一脑门,用手掐住他的后颈,拉着他就往大门走去。
现在唐允笑都笑不了,拼命护住自己的后颈,疼痛让他使不上力。
柯景似乎对他不耐烦,加重了力道,手上的小朋友立刻消停会儿了。他小朋友用一双怨恨的眼睛盯着他,像只发脾气的小猫。
“回家把身子擦擦,别感冒了。”柯景提醒道。
“要你提醒……”唐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当他们走到自家车前时,唐允表示他慌了,“我们还要坐车回家啊……”
“对啊。难不成你走回家啊?”
“那我还是走回家吧……”唐允说着,拿着伞准备独自回家。
柯景一把把他拉回来,“你疯了吗?走回去得多久啊?恐怕等你回来你已经成冰雕放在博物馆展览啦。给我忍着,马上就到家了。”
唐允致死不从,柯景费了些力气才把他塞进车里。
柯景上车时,唐允蜷缩在角落,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一上车就睡,将来到婚车怎么办?”柯景无奈地笑了笑,“算了,谁会嫌弃我们家小朋友啊。”
也许是淋了雨的缘故,唐允发着抖,睡梦里似乎有梦魇搔扰,小眉头锁着紧紧的,睡觉时还说着梦话。
柯景见了,把身上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将身子朝他靠了靠,与他一起共享自己的体温,这样应该会好一点吧。
唐允的手冰得可怕,如果质地不是软的,他还以为身旁坐着的是一具尸体。
少年的头靠着车窗,未干的水滴顺着脸的轮廓而下,在下巴停下,徘徊一会儿后,随着重力自由下落,落在汽车的坐垫上。
从柯景这个角度看,唐允真是赏心悦目,活脱脱一个完美的雕塑。眉宇间露出一股变质的少年气,少年明亮和煦加上成年人成熟和缜密,又夹杂着些抑郁寡欢。外表斯文,又不脱小孩的稚气。有时有成人的稳重,有时却像小屁孩一样傻。
柯景借他的正装早已湿透,衣服紧贴皮肤,他的身线隐没在衣衫。他身线柔和,有少年独特的气质。他的肤色比常人白,来自他母亲,而眼睛却遗传与他父亲,明亮又翘人心的桃花眼。
车窗外的雨声好像变小了,唐允均匀的呼吸声和轻鼾声占据了他的大脑。声音散去,余音不断。
唐允还真是厉害,睡个觉就把我扰得心神不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