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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孑然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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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似乎比冬季还要冷,徐阳走在大街上,瑟瑟发抖,像极了一条流浪狗。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温暖的房子里吃着零食看着剧,说着白天的见闻,聊着生活的鸡毛,像徐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游荡在繁华都市的街口,大概没有几个了吧。
徐阳......这日子过得真对不起“阳”字。
廖珊珊的电话不断打进来,她索性关了机,一头扎进人流中。
散发着霉味的小黑屋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显出模样,徐阳收回按动开关的手,立在门口发呆。真是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鞍,她这样只配吃残羹冷饭的人,真的就适合住在暗无天日的小黑屋,就像刘家老太太,浑身沾满馊味,遭人嫌弃。
刘媛媛并非意外身亡。
徐阳踢掉鞋子,仰躺在床上,脑海中划过女人悲愤不甘的神情,作恶之人逍遥法外,受害者却要帮其掩盖罪行,换作四年前的徐阳,大概会直接拨打报警电话。
然后呢?要跟民警说自己做梦见到受害者并且目睹了作案全过程吗?
鬼才信呢。
徐阳长叹了口气,梦里可以通过死者的记忆看到那些画面,或者通过鲁河舟知道那个世界的生活,可现实需要证据。
想到这里,徐阳忽然怔愣了一下,她是谁啊?她只是个苟延残喘的底层百姓啊,谁生谁死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自己都一屁股账算不清,还有精力当救世主?
可笑。
一身疲惫的徐阳,扯开被子蒙住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阳阳......阳阳?”
一声声温柔的呼唤出现在耳边,徐阳迷迷糊糊睁开眼,温柔的脸庞渐渐清晰,“妈?”
徐母佯装生气,“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瘦了一圈。”
“吃了!吃了好大一盘自助餐,有鱼有虾,还有牛奶鸡蛋。”
徐母宠溺地笑着,“那就好,妈妈要走了,过来看看你。”
徐阳有些懵,要走?去哪儿?她环视一圈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小黑屋里,满地的曼陀罗开的妖艳,一条蜿蜒小道通向前方,她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里是黄泉。
“你别怕,”徐母拉着女儿的手,“每个活着的人最终都要来这里,妈妈也是。”
徐阳不可置信,“不不不!妈你要是因为咱家的账,我会想办法......”
“阳阳,”徐母看向前方,“妈妈以前虽然相信你的话,可从来没见过是怎样的景象,这一次妈妈见到了。”
徐阳满眼泪花,“妈,我做梦的对不对?你还好吧?我现在就醒来去看你。”
“我知道你爸去世后你一直不愿意面对那个咒语,”徐妈有些心疼,“所以总是不回家,你打过来的钱妈给你存起来了,银行卡在你的铅笔盒里,那些账不应该落在你的头上。”
“妈......”
“阳阳,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徐母坚定地看向女儿,“道士的话虽然听着吓人,但我和你爸的去留根本不是你来决定的,你不需要内疚。”
徐阳扑进母亲怀中,泪流满面。徐阳五岁的时候有个老道士给她算过命,那道士一见她的生辰八字便傻了眼,纠结了半天才对紧张的徐家父母说了“天机”:徐阳是纯阴之体,命里克父,虽天赋异禀,但损伤内里,长期以往,恐难寿终。
徐家父母跌坐凳上,双腿打着颤,久久不说话,还是那道士打破了僵局:也不是没有法子,就是......就是......
徐母一听还有办法,立马会意,给道士手里塞钱,那道士喜笑颜开:太极八卦,讲个阴阳调和,要是能找到纯阳之体,相互融合,命格就会发生变化。
“你爸那个时候吓傻了,”徐母安静地述说着曾经,“到处托人找什么纯阳之体,歪瓜裂枣的也带回家,全被我轰走了。其实我心里也犯怵,但一想到你的人生还有很多种可能,我们做这些反倒会影响到你,我就坚决不同意。后来的事你应该记得,你爸经常不回家,回家就吵架,所以我们就离婚了。”
那个时候的徐阳害怕见到父亲,更害怕听到大人吵架,她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只想做个缩头乌龟。
“妈,对不起......”徐阳哽咽。
“傻丫头,”徐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是你爸心里没有主意,贪生怕死,总想着离开了你就能活个长寿,哪里知道越是在意这些越是活得不痛快,他的身体完全是被自己折腾坏的,跟你没关系。”
徐父离婚后跑去外地做生意,欠了一屁股账,因为长期抽烟喝酒患上了肺癌,半年后离世。
得知消息的那一年,徐阳正读大一。
黄泉的风冰冷刺骨,曼陀罗花摇晃着枝叶,徐母慢慢向前走去,看着母亲的背影,徐阳泣不成声。
“阳阳,人的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别信臭道士那些话,如果将来能遇到一个疼你爱你的男孩,别管人家是不是纯阳体,好好珍惜!”徐母在不远处转身,大雾弥漫,渐渐看不清轮廓。
徐阳哭喊着醒转,心脏狂跳不止,眼角满是泪水,眼前是发着霉味的小黑屋,窗帘边角隐隐透着光亮。
天已经亮了。
她赶紧拿起手机,忽然意识到昨晚关机后再没有打开,顿时懊悔不已。缓慢的开机之后,无数条信息和未接电话涌出屏幕,她抓起衣服奔出了房门。
回程途中曹胡子的电话打进来,“喂!徐阳你干啥去了手机关机?!你妈、你妈走了你知不知道!”
面对已经得知的事实,听到别人转述,徐阳心里还是狠狠揪了一下,“我知道。”
“你......”曹胡子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你快点来!我买了些表纸香蜡,烟酒已经订了,你看是去酒店还是在家办?”
曹胡子这个人爱钱是真的,帮忙也是真的,徐阳张了张口,“曹哥,你的钱......”
“先忙你的事吧,以后再说,家里办太麻烦了,我去订酒店,你到了给我电话。”
徐母的葬礼办的简单,镇子里的人对于徐家只剩一口人的处境纷纷表示同情,多多少少出了力帮徐阳把事办了。
可是流言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徐阳那丫头不止克父,还克母,杨秀梅这辈子算是被姑娘毁了。
——也是可怜,年轻的时候模样好,屁股后头跟了一大帮男人,那个风骚劲儿,到头来不还是入了土。
——都是命,徐老三的姑娘找了个政府上班的,全家人搬到城里去了,大家都羡慕的。
——唉,我看杨秀梅就是活着,也享不了姑娘的福,那个命,谁敢要啊?
流言总是会传到当事人耳中,这是不变的人间真理。
徐阳默然地收拾着东西,这个她和母亲共同生活十多年的地方,一切还是当初的模样,墙上贴着她获得的各种奖状,柜子里是她读过的故事书和各种木马玩偶,房屋虽然破旧,但打扫的干净。
杨秀梅一直都是勤快的,年轻的时候勤快,上了岁数也是。那些年为了供徐阳读书,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收拾东西,六点钟推着小推车出门卖早点,回来的时候徐阳还没起床。
脑海里全是妈妈温柔的笑和充满爱的唠叨,徐阳抱着妈妈的衣服嚎啕大哭,心中的难过委屈倒豆一般涌出来,胸口的金莲隐隐发烫。
徐阳擦擦泪水,掏出吊坠,那是徐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是去寺庙里开过光的护身符,她从五岁起就戴着。
往事如梦,眷念已故,世间再无留恋之人,徐阳背起包,挂上锁,离开了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