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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反复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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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棣城。
西郊一处别苑。
规模虽然不算大,选址却极好。南侧临水,北面叠山。视野开阔,景色宜人。
苑内的风格多有巧思,曲廊两旁大多保留了原有的草木,使得园林与自然景致有着浑然一体的和谐,处处可见清幽雅致的意境之美。
再往里进,便是水廊,左边的墙上缀以花窗,右方则是一片清澈池水。
本来有数条红鲤自在地浮于水面,许是见到岸旁人投下的倒影久久不散,便一甩尾巴纷纷钻进了建筑的下方。
“师父,师父!”衣袖被拽了又拽,小童压低了嗓音催促着,“别看了,快走啦!”
在廊旁驻足的时间太长,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的!
“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你可是个“瞎子”啊!
……
“见过国师大人。”
道旁相遇的女官看见来人,款款行礼道。
可惜这一番姿态对方是无缘得见了。
这位国师大人白绡遮目,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对见礼声半点反应也无。
倒是亦步亦趋跟着他的小童看着极为乖巧伶俐,笑眯眯地冲着姐姐们点一点头,就引着自家师父往前走了。
……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太史令啊,感觉很年轻的样子?”
让过了两人,等他们走远,先前的女官们不由得私语起来。
“就是看着不太好接近。”
“司天台的人,有些古怪脾性是正常的。”
“也是。不过好姐姐,你看见他的眼睛没有?年纪轻轻,怎么患上了眼疾?那些传言里可没说这些啊。”
“或许是天生的?”
“啊?还有这种事!”
“也许吧,祖母不是常说,天机不可泄露?看的太清楚的人,总会失去点什么。或许这位大人,也是这样的缘故?”
“那还真是可惜,对啦!我还听说……”
……
小童的步伐不自觉地就慢下来了,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在反应过来的瞬间抬手捂住了嘴。
什么看的太多了,师父他就是装深沉罢了!
“会心。”声音从上方传来,“莫要东张西望。”
“哎!”小童应了,他听话地收回了注意力,几步跟上。
水廊蜿蜒向前,直至尽头,坐落着一座水榭楼阁。
会心十分贴心上前一步,代为通传了来意,等门口的守卫进内通报以后,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于是会心引着人跨过门槛,绕过屏风。室内静极了,空气中飘散着清透的菖蒲香气。
相比在外面而言,等屏风隔绝了外人视线,姜月反而显得放松了些许。
他主动放开了虚虚扶着会心肩膀的手,缓步进到内室。
房间里燃着熏香,地上铺着厚重的绒毯,靠近窗棂的榻上盘膝坐着一人,在他的面前摆着副围棋。
临近水边,温度总是会低上不少,这人很会享受的在怀里揣了个手炉,听见脚步声,便笑着看来。
“拜见王上。”姜月朝着榻上的人躬身施礼。
姬休宁,统领东洲的君主。
本朝的历任君王,总是以贤明得世人称颂,但同样的,随着这些年过去,尽管东洲全境早已从最先的百废待兴状态逐渐恢复过来,也没有哪一任君王的事迹所行能长久停留在人们心间。
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短命。
但不论外界做何评价,就算是君主,私下里也与寻常人没什么两样。
“不必多礼,坐。”
姬休宁对姜月这副打扮毫不意外,只指了指他的对面,一点也没有要起身扶一扶“瞎子”的自觉。
于是姜月也不演了,他从善如流地一撩衣摆,坐在棋桌的另一侧,位置分毫不差。
恰好这时会心也进来了 ,小童恭敬地行完礼,就熟练地转身告退了。
不过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人隐约的交谈:
“多日不见,小会心又长高不少……”
这句话可谓是夸到人心坎里去了,小童面上不显,跨出水阁的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
“王上……”姜月有些无奈,“您特意约我来,总不是想找人闲话家常吧?”
“怎么会呢。”姬休宁温和道,“会心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待他,就如同你对小九。”
“王上言重了,只是……您也知道我这老毛病。”姜月故作苦恼状,“若是没了会心,那可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莫要多想。”姬休宁摆了摆手,“我只是惜才,倒不至于现在就来挖你墙角。”
闻言,姜月含笑不语。
“路上可还顺利?”姬休宁将手边棋篓递给对方。
“自然。”姜月伸手接了过来,“久不活动,偶尔骑马出行,倒是不错的放松法子。”
“嗯,辛苦你了。”姬休宁点点头,“我近日……”
他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停了,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偏了偏头。
“这还真是巧了。”姬休宁道。
他环视左右,许是没找到趁手的,便抬手将面前棋盘上排布错综复杂的棋子通通拨到了一边。
棋盘本是上好的紫檀木画,紫黑色的盘面,嵌以象牙罫线,纵横十九道分明。
但随着姬休宁这么一拂,那线条竟逐渐隐去了,连带着紫黑色底都变得浅淡起来。
那底色起伏着,动荡着,宛若风拂过湖面现出的涟漪,慢慢显现出斑斓的色彩来。
可也只停留于色彩了。
或许是因为这么一耽搁,那波纹始终在摇晃,无法凝固成稳定的画面。
“别……个……字!”
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镜面那头传来。
“嗯?”姬休宁有些疑惑地屈指敲了敲棋盘面,但这也于事无补。
就像坏掉的机关,再这么敲击也只是给予人心理安慰罢了。
一旁的姜月倒是很平静,可当他笼于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就不由得诧异地眨了眨眼。
好在他的双目覆于白绡之下,倒也无人察觉。
而这时,波动的画面也终于稳定了下来。
……
江审言不解地看着去而复返,神色极为匆忙的周行之:
“殿下还有何事?”
不是已经谈完了吗?
周行之:“……”
小少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竟有些局促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
“好久不见,小九倒是没什么变化。”
看着镜像中倒映出的人影,姬休宁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您也太严厉了些。”姜月打趣道,“我看九殿下周身的气息早已至结丹境了,若是听见您这句评价,怕是又要生好些天的闷气。”
“你知道我所言的并不是这一方面。”姬休宁说,“在天赋一途上,小九能走到何种地步我都不会意外,但这还远远不够。”
有隐约的话语从紫檀棋盘相连的另一边传来,图象中的少年嘴型不断变换,似是在跟对面的人商讨什么问题。
姜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只凝神看起了棋盘上所呈现的画面。
“九殿下现在所处的地方,似是在东洲境内了。”
“按照你们定渊的规矩,他既然入了结丹境,自然有下山的资格。”姬休宁没有丝毫意外。
他没有过多关注画面中面容仍带稚气的少年,而是眼神偏移,落到了周行之的对面。
“这孩子,是江家那个?”
“是。”姜月答道。
姬休宁点了点头:“不错,他倒是沉稳许多。”
“……您谬赞了”已经完全听出对方在迁怒的姜月。
明明是九殿下在说,江审言在听,可到头来沉默也能算做沉稳了?
姬休宁没有接姜月的话茬,反而自顾自在说:“我让周淮送小九去你们那,便是想磨一磨他的性子。他到好,这还不到一年,便呆不住了。”
“九殿下少年心性,也是可以理解。”姜月劝慰道。
可惜他的劝完全没有效果。
“少年心性?我看他得意得很!因为这点事就唤咒名,真是……一丝长进也没有!”
“哈哈……”姜月无奈地笑了笑,心道小殿下这下可得委屈你了,谁叫你先前的案底实在太多。
……
江审言有些迷茫。
江审言实在是不理解。
江审言的注意力逐渐涣散。
他的部下已经很懂事的退开了,周围路过的村民也都很自觉的绕路而行了。可在他的面前,周行之仍在滔滔不绝,语速飞快的说着。
在对方说“突然想到一件事”的时候,江审言还认真反思过自己在先前的安排里是否有遗漏什么细节。
但他的疑惑很快就消失在周行之接下来所说的内容里。
因为那内容……如果他的记忆没有也出问题。那明明,就是刚刚他们讨论的内容!逐字逐句,分毫不差!
于是,随着对方的语气从最开始的略带奇怪,变成了毫无波澜的叙述,江审言的眼神也越发空洞。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听一句句文字了,而是在听一段睡前的助眠曲。
而对方说话的对象可能也不是自己,反而更像做述职报告前练习用的假人。
直到……
“最后就是……”
终于,江审言的精神猛然一震。
“先前同你商议的,安抚完平阳庄村民之后我作为证人同你们一起返回棣都复命的事……”
周行之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回去了。”
江审言:“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