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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事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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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定渊山最近的村子叫问仙村。
最初肯定不是这个名字,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无从考证,只要两三代人更迭下去,自然是爱叫什么叫什么。
眼下这个名字就挺好,叫的贴切又响亮,叫出一份别处都没有的清高来。
所以尽管这里水土不丰茂,草木也不繁盛,也总是隔三差五有人因为莫须有的传言,举家迁来此处。
久而久之,便聚落而成了独特的小村子。
正午的时候,打东方来了个过路的行人,本是平原上路过的一个小黑点,许是看见了飘散的炊烟,于是转头就冲着这边来了。
约莫是因为年轻,所以脚程还挺快,到达村口的时候日头都没怎么偏移。
村头看上去寒酸极了,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用岩石堆敷衍的垒在一起就做排面。
不知是谁看不下去了,在最大的那块石头上划出浅浅的“问仙”二字,笔力虽浅,字形却挺像那么回事。
村子里有晌饭吃晚了的老人家不忙着出门,便一只手提着扇子,另一只手拖着自制的藤摇椅来到房门前的树荫下纳凉,见有行人路过,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抬眼看去。
那青年一身粗布麻衣,斜挎着同样质地的包裹,腰系着水壶,头发松松垮垮的在脑后束着,脖子上还缠着圈用来防风沙的围巾,挡住了小半张脸,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青年暼了眼石堆,张望了下左右,接着就十分不见外地迎着老人的注目礼走到树旁。
毕竟这是目之所及的唯一一处阴凉。
炽烈的日光被茂盛的树荫遮蔽,被长久暴晒的皮肤终于可得片刻清凉。青年解下腰间的水壶晃了晃,水壶发出所剩无几的声音,他索性拉下围巾,拔开瓶塞一饮而尽。
清凉的泉水入喉,燥热的气息便缓缓褪去,长途跋涉的艰辛好像都缓和了过来。青年满足地叹了口气,随手擦干净唇边水痕,将水壶妥帖的原样放好,重新带好围巾。
好像是这才发觉旁边注视自己良久的人目光十分不善,青年没话找话的侧头问道:“这是哪儿啊大爷?”
“你不识字?”老人粗声粗气道,丝毫不给占了半块树荫的人好脸色看。
说完还不解气,老人站起身将藤摇椅又往边上拉了拉,势必要离散发热气的家伙远一点的样子。
即使被明显的嫌弃了,青年也不生气,就这么抱着肩膀靠着树,看着这位在一尺见方的树荫下自己跟自己较劲。
可能来回拖拉椅子也挺累,受限于树荫实在不算大,没拉两下就要到边缘,老人往外拖了四五寸就不想动了。看出了青年短时间内不会走,索性就这么往摇椅上一躺,再将扇子往脸上一盖,眼不见心不烦。
青年无声笑了笑,也不嫌弃地上有灰,顺着树干就坐在了地上。
暖风吹拂而过,夹杂着几声有气无力的虫鸣,塑造出一片令人懈怠的环境来。
正午的阳光向西倾斜了些,但越发显得热,天空一丝云彩也无。村子里的人着实不算多,也许都在屋子里躲日晒去了,只闻声音没再看见第二个活人。
青年歇够了脚,扭头看向一旁摇椅上闭目养神的老人家:“打听点事呗大爷。”
无人应声。
青年自顾自地往下说:“听人讲,西北东三洲交界的地方有座仙山,不论从哪个洲出发,只要怀着虔诚之心,都有机会看见仙山,得见仙人……”
“……”老人眼睛闭的很安详。
“传说仙人都是移山填海,呼风唤雨的大能,得见仙人,便能达成愿望。既然这里叫问仙村,那我是不是快到了?”
“……”老人的呼吸很均匀。
见对方完全不接话茬,青年收回目光,开始自言自语:“唉,我从东洲一路走到这里,花光了所有的盘缠,要是找不到仙人……我也没脸回去了。”
“仙人也是人。”老人终于有了点反应,语气依旧很不客气,“哪有什么事非要仙人才能做。”
“仙法也不是人人都会啊。”
“……”摇椅上的老者这才把脸上的扇子拿开,正眼打量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青年。
青年体态颀长,虽然是坐着,肩背却打的很直,虽然被围巾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却亮的很。
于是老人又躺了回去:“我看你有手有脚,还这么年轻,干嘛不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要去学那劳什子仙法。”
“长辈之命不可违。”青年低下头,自嘲笑道。
摇椅上的老人沉默了一会,好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这才用沙哑的嗓音道:“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别说你一个,带着一家子人来这儿住下的都不少。在这里守个三年、五年,再想明白了回家。”
“你看西边那几个,都是现在没人住的。”老人伸出枯槁的手指挨个儿点过去,村子的最外围是一片摇摇欲坠的草房子。
青年安静地听着,未置可否。
老人又停顿了会,像是沉浸在了过去的哪段回忆里。好半晌才接着又道:“不过呢,你来的也是巧。每年的这几天可能确实有什么讲究,那些刚来的,或是住这儿的人会提上干粮出门碰碰运气。”
老人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又伸手指向另一个方位:“喏,顺着村子往西二十里,最多二十里,要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就回来吧,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道。”
“谢谢大爷。”那青年的眼神中流露出喜悦来,很诚恳地道谢。
老人一见就知道他没往心里去,冲他摆摆手,重新将扇子盖回脸上,不再搭理人了。
青年又坐了一会,直到日头西斜,见天边飘来几缕云气,这才站起身。
辞别了老人,青年穿过村子,看见村边有一口水井,简单的洗手净面,灌好水壶,便又重新踏上旅途。
离开村子向西,又是熟悉的大片荒芜平原,单调又重复的景色很容易使人产生疲惫,但青年的神色却莫名轻松了起来,边走还边哼着不知哪里听来的小调。
虽然是迎着太阳在走,但毕竟抗过了最烈的日头,现在的温度逐渐不再那么难以接受。
刚走出几里地,一直断续不成曲调的乐声突然一停,青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侧耳倾听。
“谢煜,你的内心戏原来这么丰富吗?”一个颇为稚嫩的嗓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带着点刚睡醒的疲惫。
“原来你在睡觉的时候也能看见啊。”
被叫做谢煜的青年奇道,声音里倒没多少意外,反而兴致勃勃地反问:“怎么样,按照你说的,背负着长辈临终前的期待,毅然踏上寻仙路途的旅人,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没有,我只是醒了一会。”稚嫩的嗓音无语了一瞬。
“那只是让你到时候对付户籍有的填,不需要加这么多戏。”
谢煜没理它,自顾自又哼起了歌。
“算了,你开心就好。”
脑海中的声音妥协了:“只要你能把我送上定渊山,找到我想找的人,之后随你去哪。”
“都到这儿了,我还能食言不成。”谢煜漫不经心道。
那稚嫩的声音便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重新陷入了沉睡。
“仙人啊……”谢煜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平原,语调没什么起伏地感叹了一声。
这趟旅途,始于一个十分随意的故事。
青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开始的很突然,不过他睡得倒是很安详。
直到一声非常不和谐的哀嚎扰了他的清梦。
“——怎么是你啊!!”
有什么问题吗?青年半睡半醒之间很想这么问一句,无奈没有这个条件。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久到哀嚎的人已经接受了现实,青年睁开眼,天地连为一体的世界中便缓缓浮现出一团淡绿色的光芒来。
“凡人啊……”故作老成的稚嫩声音刚起了个头。
“是我有什么问题吗?”青年平静地打断了它。
“?”绿色的光芒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慢半拍地反应了过来。
“这你都记得住?你也太记仇了吧???”
“毕竟能吵到我睡觉的人,也只有你一个。”青年还挺理直气壮的。
“……”没想到是因为这种理由,绿光小幅度的晃了晃,转移了话题。
“我劝你对你的救命恩人放尊重一点!”
“哦,这样啊……”青年拖长了音道。
“你怎么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没有得到预想的反应,绿光疑惑道。
“到了这里,谁都能反应过来吧。”青年敷衍了一句。
“……”屡次三番被打乱了节奏,绿光忍无可忍,决定直接进入主题。
“你可以唤吾“长生”,吾是长生树的种子,是维系天道的根,所以具有沟通阴阳,起死回生的力量。你本来已经死掉了,但是我救了你。”
“哇,好厉害。”青年面无表情地抬手鼓了鼓掌。
“……”自称长生的绿色光团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
“前一棵长生树寿元已尽,吾作为接替者,需要在人间找到适宜的地方重新扎根,完成使命。”
“吾本来也不想找你的,这都是意外!但既然天道选中了你,作为回报,你要替吾完成一件事。”
“我可以拒绝吗。”青年问。
“不可以!”长生树种子果断回绝,复又软和了口气。
“你已经活过来了,就代表契约已成。再说这件事又不难……”
“不难你一个天道不去做,找我一个小小凡人去做?”青年丝毫不上当,甚至连听一听具体内容的欲望都没有。
“吾不是天道……你有没有好好听人说话!”种子感到一种不该属于它情绪中的心累。
“好了我知道了,那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青年懒洋洋地问。
“……”长生树的种子闷闷地道,“不行,除非出去之后你自己找棵树吊死。”
青年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话题短暂进入了僵局,长生树种子决定换一种说法:“选择你也不是我本意,既然出现了失误,我也不让你为难,只要你把我送到该去的地方,之后你想去做什么就做什么……”
稚嫩的嗓音放软了语调,好声好气地打着商量:“我只能在被允许的范围内给你减轻负担,契约的束缚力你也能感受到吧。”
青年没说话,此时的沉默却证实了绿色光芒的说法。
见对方态度有软化,绿光忙趁热打铁:“只要交接上了该交接的人,你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路上我还会帮助你,你怎样都不亏啊。”
“……行吧。”面对这种强买强卖的现实,没法拒绝就只能接受,青年一副很勉强的样子点了点头。
闻言,没有形体的绿光,却好像明显地舒了口气,它随即降落下来,化为一道流光,缓缓融入青年的体内。
伴随着长生树种子的消失,茫茫天地中,开始有飘渺话音回荡。
“你叫谢煜,祖籍东洲楚昌郡云梦县,依循亲者遗愿,前往中洲定渊山寻仙问道……”
话音落定,像是定下了冥冥中的基调般,天与地的界限逐渐变得分明起来,他又重新回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