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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怎么跟落 ...

  •   三幺沉默地侧过脸,望着老塞子的工作台。这老头虽然个人卫生情况一言难尽,但工作台倒是收拾得井井有条。原材料分门别类归整在左边的架子上,各种工具排列在右边,都是一抬手就能方便操作的距离。三幺总觉得这布置有些眼熟。看半成品的样子,这老头应该是靠给人制作各种爆破性武器维持生计。

      三幺终于从工作台上收回目光,看着对方浑浊的眼珠,“你这病,没得治了。”

      刘老塞子嗤地一笑,仿佛在嘲笑一个医生的无知,“我知道,已经扩散得到处都是了。坐久了,背都像要散架似的。可我也听说了,在主城,新人类别说是切块骨头、切个肺,就是全身上下烂得只剩个中央芯片,缝缝补补也能移植得跟新的一样。”

      老塞子抬手搓了搓自己抹布似的脸,哼了一声,“我他妈才四十几岁,我不想死。”

      三幺打量着他脏污而布满皱褶,宛如六七十岁老人的面孔。

      “这儿的手术条件,跟主城没得比。”三幺抱着胳膊,“不死也要截瘫的手术,没有意义做。”

      “意义!”老塞子不知被戳了什么痒处,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他边笑边用力锤着桌子,桌上的火药粉末不安分地震动着。

      “你不知道?人类就喜欢干这种没意义的事儿。啊?都他妈要死了,我们还骗自己有活路。输得腚都光了,我们还要死撑着说有希望。”

      “小子,你不用在心里骂我傻逼。看看你自己,还想着要找一个失踪了三十年的人,抓着一点可怜的线索不放。你比人还像人,比我还可笑!”

      三幺觉得脑袋一侧猛地突突跳着疼起来。

      刘老塞子嘲讽得正起劲,一口气没接上,又咳了个昏天黑地。他挣扎着把旁边小圆桌上的酒瓶拽到自己身边来,仰头将里面小半瓶琥珀色的液体喝得一干二净,终于顺过了气。

      “……你想怎么治。”三幺妥协了。

      “切了!”老塞子把酒瓶扔到一边,“全给我切了。”

      三幺闭着眼睛略微思考了一下,似乎在估算切完了还能剩下几成。

      “行,我答应了。那你可以告诉我了吧——天枢在哪儿?”

      老塞子露出一个狡黠的冷笑,“手术做完了,再告诉你。要是你敢把我治死在台子上,你什么都拿不到。”

      这老流氓根本就没想做什么正经交易。三幺活活给他气笑了。

      “省省你坐地起价的那一套吧。我倒是有个提议,要不你跟你的小秘密一起去死,怎么样?”

      三幺撂完狠话,转身就走,大步迈过老塞子逼狭的房间,啪地一声拧开铁门门锁,一只脚迈了出去。

      老塞子手指紧紧抓住了椅子扶手,嘴唇无声地扭动着,两颗发黄的眼球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充满工业燃料气味的夜风吹了进来,和室内混沌的空气搅成一团。一时间没人说话。

      老塞子终于低声嘎嘎笑了。

      “走啊,小子,你怎么不走了?承认吧,你想要找到他的渴望,比我活下去的渴望,要多得多。”

      三幺挫败地咬着牙,转过身带上了门。

      他烦躁地从口袋掏出烟来,牙齿在滤嘴上狠狠摩擦了两下,“……给你48小时准备后事。后天要是我在手术室没看见你,这事儿就当咱们没谈过。”

      “小脸都气红了,至于么?”老塞子嘲笑他,“虽然你是挺像人了,不过咱们人类这套勾心斗角的技术,你还是笨了点儿。那,给我也来一根。”

      三幺低头点烟,“不行,你肺癌,不能抽烟。还有什么要求,一口气都提了吧。”

      “老子走两步路就气喘,过不去。后天下午,你来接我。”

      “你还是死了算了。”

      老塞子张大鼻孔,贪婪地嗅了两口空气中飘来的烟味,“哼。我死了,你舍不得。”

      --

      老塞子垃圾城堡的铁门一合上,贫民窟深夜的寂静如深海般席卷过来。这是一种如履薄冰、心惊胆战的沉默,仿佛一旦做了出头鸟,就会被潜伏的秃鹫们撕扯得一干二净。前方半空中有一只监控在飘荡,可惜它对暴力和犯罪向来冷眼旁观。

      巷子尽头突兀地传来了一对男女此起彼伏不可描述的声音,间杂着“快点”“还挺有货”之类断断续续的话语。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三幺知道那些趁着夜色招揽生意的男女,不过没想到有人竟不要命到在外面就地交货。

      也许是今天屡次在刘老塞子处受到了刺激,又或许是毫无预警的浮糜之音牵动了某处脆弱的链接,三幺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响,一段记忆像是被人猛地砸进了脑海里。

      ……戒指。

      戒指在男人手中翻转。

      天枢今天状态很好,手指只有些微小的颤抖。他的心情也很不错,在灯下一寸寸检验戒指内部复杂的纹路。终于,他笑着吁了一口气,抬起头冲着三幺眨了眨滞涩的眼睛。

      “完工了?”三幺捧着药盒问他,“该吃药了。”

      “嗯,完工了。”男人接过药盒,把一把五颜六色的药片倒在手里点了点,“痛立消又加量了?”

      “羟考酮也加了。”三幺边说边瞟他的表情。天枢向来不喜欢镇静类的药物。

      果然,天枢皱着眉头把那两粒圆形的黄色小药片费力地挑了出来,扔到垃圾桶里去了。他把剩下的药物就着水一饮而尽,末了还抬头理直气壮地抱怨,“我不喜欢,吃了犯困。”

      好像昨天晚上疼得睡不着觉的人不是他一样。

      “都快半夜了,”三幺据理力争,“不睡觉干嘛?”

      天枢听而不闻,兴致勃勃地朝他招手,“来,这个模块是给你的。”

      三幺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接过男人手里的戒指,“整天就搞这些天马行空的小玩意儿——这是什么模块?”

      天枢像个小孩子一样,神神秘秘地给他介绍,“情感,伦理,还提取了一些我自己的世界观数据,全都在这里了。其实我还设计了一个小小的隐藏功能,不过你现在还不能用。”

      三幺心说净是些没用的东西,“……什么隐藏功能?”

      天枢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过保证厉害!”

      三幺对他主人三天两头卖关子的行为也习惯了。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戒指内部繁杂的、宛如古老咒语般的电路花纹,然后试探着套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嘿,”天枢笑着说,“大小刚好。”

      三幺刚想问这模块怎么加载,突然手指根部一疼,好像突然被电了一下。

      “嘶……你这指环怎么还会咬人……”

      三幺话说不下去了。全身的血仿佛一涌而上逆流回了大脑,心脏歇斯底里地挤压着。冷汗轰然炸开,他全身发抖,一把扶住了手边的工作台才没有直接栽倒在天枢身上。四肢百骸翻滚着难以承受的,陌生又强烈的情感。

      天枢挠了挠头,显然也没想到一个模块能加载成这样,“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三幺从嘴里挤出几个音节来,猛地抓住他冰凉的手,像拽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往自己身上摁。天枢差点被他从轮椅上拽下来。

      “末末?”男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发什么疯,倒是说句话啊?”

      “我……难受……”

      天枢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你有感觉了?你觉得难受了?你竟然能感觉到难受了!”说着就要去够桌上的实验笔记,想把这历史性的一刻记下来。

      三幺抓着那只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摩挲。有股火从他的丹田汹涌燃烧起来,快要把他点着了。

      “哎哎哎,不能再往下摸了!”天枢吓得把手缩了回来,“我刚才给你的……是什么少儿不宜的模块吗?”

      三幺握着他的手半跪在轮椅前面,抬起潮热的面颊,两只浸满了水光的眼睛里透出祈求来。

      “我不知道……怎么了……”他喘着气,小幅度摇摆着,“救救我……帮帮我……”

      即使天枢是这届单身狗工程师里最天才的,这题也彻底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了。男人卖力思索了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馊主意。

      “要不……你去冲个冷水澡降降温?”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三幺得了指令,像拿到什么救命灵药了似的,踉踉跄跄转身就跑进了沐浴间。

      冰水劈头盖脸地冲刷下来,似乎确实有所帮助,三幺慢慢冷静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好像黑白的世界终于变成了彩色,好像从前漠不关心的记忆终于被赋予了意义。他看着洗手池旁并排放置的两把牙刷,想着那个亲手把自己制作出来的男人孩子般明亮的笑容,体味到一种崭新的,如烈酒入喉般带着刺痛的快乐。

      天枢在桌边翻来覆去核实了好几遍,确实没有加载什么不该加载的模块,又做了个笔记。抬头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三幺还是没有出来。

      天枢自己操纵着轮椅出了屋,水声从隔壁源源不断地传来,“末末?你是想把我一个月的水费都用完吗?”

      男人停在浴室门口,向里看去,“怎么跟落水狗似的?”

      三幺靠墙坐在暗色的瓷砖地上,衬衣已经湿透了,脸色发白,冰凉的水顺着下巴和脖子往下淌。新人类的长相都源自基因捏脸,大都标致。可三幺抬起那双搅动着无数崭新情绪的眼睛,撞上他的目光时,男人竟发现他有一种脱胎换骨般令人心悸的美。

      天枢不大自然地摸了摸下巴,“……好像这个情感模块的融合还挺成功的。”

      “主人。”三幺在唇齿间摩挲着从未使用过的陌生词汇,随即将它们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口。

      “我……爱……你。”

      --

      巷子里此起彼伏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把三幺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只听女人响亮的一巴掌甩在男人脸上,“废物!中看不中用!”

      高跟鞋跺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还间杂着男人哀哀切切“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的央求。

      女人突然发现了杵在巷口的三幺,吓得顿住脚步,尖声叫起来,“……有人偷看!”

      三幺脑子里还一片混沌,顺势后退了两步,胸前的铁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新……你是新人类!”女人脸刷地白了,什么也顾不得,转身就逃。

      少顷,一个拽着裤腰,腿脚发软的男人从黑暗中浮现,又有些滑稽地追着她跑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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