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皇》青灯不负

5、第五章

　　我是君王，却从不自诩为君子。

　　君王座下多少鲜血，君王身后多少风雨。我自若面对，内心也清明。

　　我也不否认自己会为美色所惑，就像当年遇见黎晏的时候，我做了多少荒唐事，才留住一颗原本不属于我的心。

　　尽管，只留住了一年。

　　我若爱一个人，便会全心全意对那人好。

　　可前提是他也得爱我。

　　我这人爱得潇洒，离开得也潇洒。人不爱我又不是我的错，那就趁早换一个罢。

　　不料，那人换成魏兼明，我仍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黎晏和魏兼明都是美人，我自小也见过不少美人。但说实话，没有一人的面容能好看到让我看不厌的。

　　世间所传“一见钟情”，我向来嗤之以鼻。

　　直到我见到霍成英。

　　他面容是那样棱角分明，双目是那样又黑又深，就连嗓音也是清朗悦耳，整个人都叫我欢喜。

　　不过现在可不是欣赏美人的时候。

　　我怔然不过一秒，便恢复正常：“你是森格太子的侍从？”

　　他垂着眼道：“回陛下，是。太子今日身子不适，奴才适才去煎了一副药，不想刚回来就……”

　　随即跪下伏地磕头道：“是奴才疏忽，望陛下恕罪！”

　　奇怪的不是这个突然窜出来的美人，是照月。

　　草原人，特别是爱马的人，最爱的坐骑必然不是性子最温驯的那一匹。但照月性子虽说不算温驯，却极其机敏胆大，不应该突然受惊。

　　我视线微微一斜，看见索朗和边卓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方才一片慌乱，但越王见森格太子险些坠马竟毫不慌乱，甚至隐隐有被拂了面子的愠色。

　　我下了马，走到照月身边，它乖乖伸着头让我顺毛。“奇怪，照月平时不应当这样的，朕替它给越王陪个不是。”

　　越王忙道：“不敢不敢！这良骑许是头一回来草原，还不大适应。”说罢用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视着这侍从，轻咳几声：“陛下，这小子自幼便伺候森格，平日里事无巨细，方才去煎药也是体贴森格一路颠簸……陛下且饶了他罢。”

　　我将视线投向那低垂着头的侍从：“原是救驾有功，本应好好赏赐才对。起来吧。”又漫不经心地道：“我观你容貌，竟不像胡人，倒更像中原人。”

　　心中暗暗奇怪，太子险些坠马，越王反倒替一个小小的侍从求情，难不成这是他的私生子？还是另有隐情……看这侍从的样貌，便是一身粗布，也掩盖不了那股英气和贵气。

　　那侍从谢了恩，站起身来，只微微抬头，露出一双黝黑幽深的眼睛：“回陛下，小人的父亲是越人，母亲是中原人，小人长相随母亲。”

　　我微微挑眉。

　　他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之前森格太子还是王子的时候，就几次派人来中原求亲。

　　许旻是淳太妃的心头肉，又是我的得力臂膀，万万不能给了越国；许虔当时年纪尚小，不宜嫁……父皇那一辈又多出男嗣，女子要不就年纪太小，要不已经成婚多年。

　　数来数去最符合条件的反而竟是我。

　　这玩笑可开不得，于是我只好一次次婉拒他的请求，并告诉他皇家的不能嫁，但是朝中贵女还是有一批的；哪知这小子倒是倔，非皇亲不娶，这事儿就不了了之。

　　我当时又好气又好笑，十分想见识见识这位王子。但当时忙于国事，鲜少出访越国，而这位太子向来只能借着密探和朝臣的口风了解越国国政。

　　故而一开始见到这个病弱的太子，我心里竟有几分失望。

　　不过太子地位已定，年纪也不小了，如今越王不可能不忧心他的婚配。

　　我心头一转，想出了个办法。

　　“朕观你马术应当是不错的，路上把照月看好了。”我对着那侍从吩咐道。

　　他微微一愣，行了谢礼，接过缰绳，顺了顺照月光滑的枣红色皮毛。

　　照月早已镇定下来，此刻在他的手中出奇地驯顺，甚至主动伸头蹭他的手。

　　此时，方才看顾太子的医官赶来道：“陛下，王上，太子前几日受了风寒，今日又经了这一吓，这才昏倒，并无大碍，修整片刻便无大碍。”

　　我点点头：“这便好。吩咐太子好好休息就是。”

　　“陛下，”越王伸手勒了马一下，配饰琅珰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耽误陛下行路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一路人马又窸窸窣窣行起路来。越国军规森严，军队齐整，少有声息。我同越王走在最前，索朗边卓等在后。

　　此时便可谈些两国之间的私事了。

　　我换了一副温和的口气：“朕听闻森格太子比朕年长一岁有余，却连侍妾都无一个，越王不为他做做打算吗？”

　　越王叹道：“倒是说过好几个人家，奈何森格心思不在这上面，多说也无益。”

　　我观他神色，竟不是在同我虚与委蛇，是真想看森格太子成亲。

　　于是继续不动声色地诱导：“越王也知道，几年前太子派人来中原求亲，意在同我大靖结为秦晋之好。”

　　“朕亦有此意，只可惜皇室女眷不多，符合太子条件的，数来数去竟只有一人，难不成朕抛了国事嫁到越国来么？”

　　我语气轻松，似在开玩笑；但越王何等机敏之人，我每说一个字，他脸色就下沉一分。

　　方说完，他忙请罪道：“犬子当时年纪尚轻，轻狂无知，冒犯了陛下，还望陛下海涵！”

　　我哈哈大笑：“玩笑而已，越王不必介怀。当心看路！”

　　越王脸色这才略有好转，正了正身子，一扯辔头，马蹄避开了一大块朽木。

　　“不过，皇亲虽然没有，贵女还是有许多的。”

　　越王双目微微一亮。

　　我侧头对他笑道：“朕最着意的就是当今魏太尉幼女，此女芳名静姝，年方十八，貌若桃李，骑射剑术样样精通，琴棋书画也不在话下。”

　　我二人彼此都心知肚明，这番话，要紧的只有第一句话。

　　魏太尉何许人也？单名一个徵字，两朝元老，武将世家，重权在握，雷厉风行，父皇在的时候都要忌惮他三分，我对他的戒备可想而知。

　　而且，魏府父子不和的事情几乎人人皆知。

　　他儿子魏兼明，就是当朝贤妃。

　　因这种种，这些年来，魏家愈加骄横。我明面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心中已有了对策。

　　越王野心不小，与我朝太尉攀亲他自然求之不得；魏徵平素虽然高傲，也不会放过与越王这个草原霸主结盟的好机会。

　　把老虎养肥，使其耽于享乐，才能一发置之于死地。

　　越王声音带着喜色：“能得陛下赐此良缘，小王自是感激不尽。只是魏太尉那边……”

　　“朕给太子指定的亲事，必然是商议过的，以太子这般好品貌，与佳人是郎才女貌，魏太尉非但无异议，还欢喜得很呢。朕也是受他所托才同越王商量这件事。”我一面抽出折扇摇了摇，一面笑道。

　　他听得此言，不知为何目光一凝，脸上的喜色收敛些许，斟酌了一会儿方道：“如此，小王就全无顾虑了！此事小王赞成至极，只是毕竟是终身大事，请容陛下予小王几天时间，和太子商议商议。”

　　我安慰道：“这又有何急！朕难得来一次，自然要好好领略领略这草原风光。若太子实在要另择良人，早早告诉朕，朕也好再做安排。”

　　顿了一会儿，我又慢条斯理地道：“只是，这门亲事实在难得。”

　　眼见着越王脸上又浮现出纠结之色，我心里不由得多了一丝疑虑。

　　他平素处事专横果断，从不拖泥带水，也不见得是什么慈父，怎的这会儿这么尊重太子的意见了？更何况这未来亲家可不是别人，而是魏徵。

　　我见好就收，鱼饵已经放出来了，不必再惊动肥鱼。便没再与他再谈论这件事情，而是转头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权当舒缓心情，顺道儿听听越王口中的风土人情。

　　越王宫虽不如皇宫奢华，倒也庄严大气，颇具异族风范。大殿里早坐满了等候的宾客，幕帐后歌姬曼妙的身影隐约可见。

　　众人行过礼后，才陆陆续续坐定了。

　　太子虽然嘴唇还是有几分苍白，但已经从刚才的混乱里恢复过来了，一见我便垂首请罪。

　　我忙道：“太子即使抱恙也坚持见驾，这番好意已是让朕动容了，好好歇着就是。”又向随行的宫人使个眼色，立即有人呈上一碗冰盏酥酪。

　　我温和地向着太子道：“这酥酪清淡甘美，正好抚胃，朕平日最是爱吃。路上只剩这一碗了，太子吃了，肠胃也好受些。”

　　太子目光微微闪动，嘴角噙了一点真心的笑意：“陛下仁德，臣感激不尽。听问陛下向来爱好酒，臣特地备了美酒相赠，愿陛下福泽如酒，深厚绵长。”

　　一听到酒，我心下立时松快不少：“太子果真明白朕！方才一路上正好渴了，这就来一盅与朕品品吧。”

　　一名立在一旁的侍从利索地取出一只雅致的天青色细颈瓶，徐徐斟了一盏到碧玉盅里奉上来。

　　只消轻轻一嗅，便忍不住道：“真是好酒！”

　　这酒色如琥珀，清香幽幽，与草原人平日好饮的烈酒甚有出入。便问道：“这酒出现在这儿，倒是稀奇。”

　　太子道：“回陛下，这是臣的姨母府中亲酿的梅子酒，姨母是中原人，想着陛下或许喜欢，便求了一批上好的来。”

　　我满意颔首。侧目一看方举起杯盏，那侍从又呈上一小碟青梅，低声道：“陛下，品此酒时口含一颗青梅，滋味更佳。”

　　这侍从的身形声音都甚是熟悉，不正是方才马上救太子的那个美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