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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冰河 黎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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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时候,雨突然大了。
狂奔的马蹄声打破了本该属于夜晚的静谧。“我赴圣旨!将通敌叛贼扣押入京,速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驾!”
不久后,马车到了诏狱前“押进去。”马车上的“犯人”被粗暴地拉下马车,脚上的铁链发出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宋鹤卿坐在椅子上,神志不清,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
“你曾与边寇十八部谈判,所以私通了边寇,告诉他们夔州十三万兵马的驻扎地,你与他们打的大大小小的仗,都是演戏吧?”
宋鹤卿垂着头,嘴唇干涩,并没回答。
审问的人收起卷轴,也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用余光注视着宋鹤卿“夔州驻扎地位置隐蔽,除夔州百姓和皇上的那份地图,根本没有人知道具体的位置。假设是夔州百姓,他们根本没必要这样做,这样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样好处?难不成边寇的待遇比我们好吗?皇上……皇上就更没可能了,作为一代明君,他也不会这么做。”审问的人突然坐直身体“能与边寇私通和交流的,只有你,是不是?”
宋鹤卿眼神涣散,费力的抬起头与那人对视,“如果我与边寇私通,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又为何要将夔州拱手让敌?又何必与其余四万兵马与他们血战三天三夜,才守住了夔州?”
审问人显然被问得不耐烦,将卷轴扔在桌子上,站起来恼羞成怒地指着宋鹤卿,“真是冥顽不灵!此前你有一次与边寇槃龙部交涉,你自己知道没有没通敌!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若不是你,还能是谁?!”
宋鹤卿低下头,并没有说话“我谅你是皇上的弟弟,你年龄尚小,没有对你用刑,倘若你还是不承认……后果可想而知。”
“我没有做的事情,我凭什么承认?如果你们有证据,还会在这里劳神费力的审我吗?”宋鹤卿喉结动了动,勉强说出这些话。
他不知道是谁透露了夔州兵马驻扎地,是不是他做的,他心知肚明。
“还敢狡辩!来人!上刑,杖打十五!”审问的人刚说完宋鹤卿就被人拖起来,手脚都被捆住,嘴里还塞了一块已经发臭的布,每一杖打在身上都无比疼痛,喉咙间散发着铁锈味。
十杖以后,宋鹤卿模糊的余光中出现了一位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阿姐……”他无力地喊着,似乎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其余人见状纷纷停下恭迎。“这皇帝都还没下旨,方大人,就把我弟弟打成这般模样了?”
方大人一个激灵,连忙恭敬地说道“给公主请安了,这天寒,还下着雨,您要是有什么事,派人给传达就是了,怎能亲自过来呢。
宋姝瑜轻轻抬手,她仪态端庄,是先帝的嫡女,养的娇贵。”
“公主有所不知,叛贼……四皇子不肯承认他通敌叛国一事,奴婢没有办法,只能用刑。”方大人毕恭毕敬地说。
“我看也是啊,不然怎会进这大名鼎鼎的诏狱,还由方大人亲自审问呢。”方大人一看这位公主并不是为宋鹤卿求情的,也就放开了谨慎“是!此人不但不承认通敌一事,还架谎凿空胡言乱语地为自个儿狡辩!”
“若真不是他做的呢?”公主的语调没了之前的讽刺,变得威厉“据我所知,此人在夔州兵马被突袭之后并没有退缩返京,而是与颜家的政鸿王带领其余四万兵马死守夔州,战了三天三夜,烽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将边寇逐出夔州,可惜的是,鸿政王遭人偷袭,战死沙场。你们若真的有证据,他命已不保了吧?按这样的情形,是不是还要游街示众?你们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累的半死不活,好在淮南轻骑援军来的及时,夔州才真正守住了,他却众士兵注视之下擒拿后直接押送入京。人都没见着皇上的面,若是已经杖毙了,这案子不就每个明白了吗?”
方大人被怼的哑口无言,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诶嗨这诏狱不是个吉利的地方,长乐公主身份尊贵,请先回宫吧。”
宋姝瑜见方大人不想留人,转身就走,还不忘补了一句“既然我亲自下来,方大人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方大人点点头,小心翼翼的将她送了出去。
方斯德重新回到宋鹤卿前,示意他们不用打了。他蹲下对宋鹤卿说“这事还没定,须等皇上的圣旨下来,而且有一个人,你必须见。”方斯德说完便走了,只留下宋鹤卿满身伤痕的躺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宋鹤卿的意识逐渐清醒,他隐约听见方斯德在与人交谈“圣旨已经下来了,罪证不足,无法定罪。”“无法定罪?那岂不是要成悬案了?”
“皇上不愿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长乐公主也为他说话。这个案子确实没有有力的证据证明他通敌叛国,我看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可是这案子成了悬案,怎么对百姓们交代?战士们也是自己爹娘养大的啊,没有个交代,怎么说的过去?”
“已经确定过了,大部分战士都是无父无母无妻儿,有的就给五两银子补贴,时间一长,就淡忘了。”
谈话声戛然而止,宋鹤卿知道门口两个人正在看着自己。不久,那两人的头又别了过去。
宋鹤卿抬眼,发现是方斯德与押送他入京的车夫。“他怎么办?”
“颜二公子适才来信,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了,让宋鹤卿申时在宫外的广苍河等候。”
方斯德抬头看了会天,“正午雨停了半晌,但估计又要下大了。唤人备几把伞。”
车夫没理会方斯德的话,径直向宋鹤卿走去,拽起他脏乱的头发,宋鹤卿疼的皱起眉头,“都听到了吧?”车夫见宋鹤卿没有回应,将他越抬越高“老子他娘问你话呢!”
宋鹤卿终于舍得睁开眼睛,眼神中透露着一丝不屑,将车夫上下打量一番后冷不丁地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皇上没下旨,你们诏狱敢对我用刑吗?敢定我的罪吗?”车夫将宋鹤卿拽到一旁,原本趴着的宋鹤卿猛地摔在地上,这一下摔得不轻,好在手先撑地,头才逃过一劫。
“你知道吗?城内百姓恨不得你现在就被砍头,恨不得你现在就消失!”车夫拍了拍手,一字一句地讲给他听。
宋鹤卿勉强站起身,他才十六岁,长的还不是特别高,差那车夫半个头。即使是这样,车夫却生出了一丝恐慌——来自皇子的压迫感。
宋鹤卿不再看他,反问道“谁要见我?”车夫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回答道:“不是他要见你,是你要见他。颜氏二公子——颜晟青,申时在广苍河旁的秋山客栈等候。”车夫上下打量了宋鹤卿,最后嫌弃的说到:“太脏了……去洗洗。”宋鹤卿再抬头:“看你眼熟,敢问姓名?”“林素晖,草字青阳。”
宋鹤卿点头,“估摸着快到时辰了,我先走了。”
林素晖没有看他,直到人已经踏出门槛才回首。
一炷香后,宋鹤卿出现在林素晖的视野里,干干净净的白衣,脏乱的头发梳齐,散落在肩上,脸上的血也尽量洗净了,但还是残留些痕迹。林素晖才发觉,这孩子比缘樱楼的招牌还好看。
宋鹤卿掐着点到了秋山客栈,未见颜晟青身影,便走到广苍河旁仰望着天。
林素晖走到宋鹤卿身旁“别以为我们定不了你的罪,你就难逃死劫。”宋鹤卿不解,但并未理会。“我们不杀你,不代表别人不想杀你。你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宋鹤卿继续盯着河面,林素晖见他没反应,转身便走了,但宋鹤卿知道他并未走远,估计是在角落里盯着他。
远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一会就到客栈前停下了。
宋鹤卿回首,雨又开始下了,他就这样站在雨中。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林素晖领着颜晟青走来,那人摘下头盔,漏出凌厉的五官。
等宋鹤卿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宋鹤卿正欲抬手,锋利的刀芒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颜二公子这是何意啊?”他的嘴唇苍白,这几日瘦的颧骨突出,但见此情景依然不慌张。
“夔州遇袭,是你私通边寇?”
“不是,也不曾。”
颜晟青发出冷笑,刀划破皮肤,鲜血顺着刀尖滴落。
“那我爹是谁杀?”
“不知。”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爹死得不明不白吗?!”颜晟青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呼吸都变得急促。
未等宋鹤卿接话,颜晟青便雷厉风行地抬起脚踹在他胸口。这一脚积攒了不满,仇怨和许许多多的小情绪,以至于宋鹤卿还没反应过来,口腔里已经泛起了铁锈味。
而宋鹤卿的身后是一条湍急的河,他觉察身子一空,便陷入了一片冰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