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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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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晋琛整个人半跪在床上,宽大的肩膀几乎能把宁舒和整个人拢在怀里,黑色的阴影笼罩在宁舒和的上方。
面无表情的,五官深邃立体,带有不容置喙的侵略性。
贺晋琛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宁宁。”
宁舒和的眉头微微地皱起,似乎感受到在这个姿势里,自己是处于仍然是处于被压制的那一方。
宁舒和仰起脸,语气有点冷硬,对贺晋琛道:“退开。”
贺晋琛温驯地往后退了很大一片空间,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宁舒和的身体上,眼睛却依旧说:“睡觉吧。明天还要出远门。”
宁舒和垂着头不说话,裹着被子,坐在床边很小的一个角落里。
“对不起。”贺晋琛再次道歉,用手抹平被弄乱的床单,小心地打量着宁舒和的脸色。
“你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宁舒和不高兴地说。
尽管脾气再好,但是谁能忍得住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发疯,还要莫名其妙被绑起来动不了。
宁舒和越想越生气,隔着被子蹬了一脚贺晋琛的大腿。
这一脚对贺晋琛来说不痛不痒的。
他反而凑上去,跪近了一点宁舒和,歪着头,用漆黑的眸子盯着宁舒和。
借着微弱的月光,贺晋琛眼底的情绪尤为清晰,此刻已经看不到一点戾气和偏执,瞳孔里全然是宁舒和一个人穿着白色睡衣的身影,如同银曜石下流转的沙沙光影,凝练而专注。
宁舒和别过脸,伸手推开了一点贺晋琛的肩膀:“别盯着我。退开点,我要睡觉了。”
贺晋琛顺着他的动作,垂下头,让出了整齐的一边床铺。
宁舒和躺下,双手拉着被子,手臂夹着巧克力公仔,仰视着贺晋琛,还是不太高兴:“没有下次了,贺晋琛。我真的会揍你。”
贺晋琛说:“好。”
宁舒和把被子拉高了一点,闭上了眼睛。
垂下一片长长的眼睫。
“晚安。”贺晋琛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几乎是默语。
贺晋琛坐在他的身旁,低头,静静地看着他。
许久以后,贺晋琛轻咬着舌尖:“宁宁。”
两个叠字,念了无数次。
其实是特别好发音的字,不需要卷舌头,也不太需要用到鼻腔共鸣的力量,舌尖轻轻抵着上颚,然后出声,就可以念出宁舒和的名字。
那么轻易。
上辈子,宁舒和走了以后,贺晋琛一个人在家里,总念,总念,来来回回地徘徊,低声念着。
“宁宁。”
那么轻易地可以念出来。
可是没人回。
贺晋琛抬起头,环顾着空荡荡的四周,再次念,“宁宁。”
没人回。
他不懂,为什么念出来这么轻易的两个字,像野草,像尘埃,像流水,像飞鸟,像云丝,仿佛随处可见,触手可得。可是要人回答却那么难,那么难,家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寂寞的回音。
贺晋琛忽然觉得,这个房子真的太大了,太空了,什么也抓不住。
只有虚茫茫的一片。
“宁宁。”贺晋琛唤道。
他俯低了一点肩膀,修长的双腿屈起来,竭尽全力地想距离宁舒和更近一点,却又不碰到他。
“干嘛。”宁舒和睁开一只双眼看,发现贺晋琛还是没睡觉,“要睡觉了。你还想挨揍吗?”
贺晋琛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摇摇头,也躺下,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宁舒和的双眼。
宁舒和以为贺晋琛是被打的那一巴掌才会认输,才会又变成以前安静的样子。
但是其实不是这样的。
贺晋琛看起来能稳妥处理宁舒和的一切事情,什么都帮他收拾,什么都替他操心,提早就拥有了那种照顾儿子的心境。
他看起来无所不能,刀枪不入,情绪永远稳定,是靠山,是顶梁柱。似乎什么问题都不在乎。
不是这样的。
贺晋琛躺下了,依旧转过面对宁舒和的那一侧,借着月光,静静地盯着宁舒和的轮廓。
尽管已经十七八岁了,宁舒和也顺利长到了一米八左右的个子,但是整个人的身形还是匀称的薄。
平时穿得很厚,又包裹着宽大的校服不觉得,现在穿了单薄的睡衣,才能看得出,宁舒和的骨架其实偏小,很容易就能拿捏住。
就是这么一个人。
不算太强壮,经常要人照顾,没什么脾气,有点胆小,每天都笑眯眯的小太阳宁舒和。
可是正是因为宁舒和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心地柔软,眼底的情绪永远带有一抹暖色的悲悯。
无关对象,无关爱恨,生来就慈悲善良。
方才,剧烈撕扯间,贺晋琛半压在宁舒和的上方,呼吸缠绕交错,两个人眼睛之间的距离尤其地近。
在那瞬间,贺晋琛忍不住盯着宁舒和的双眼,一看再看。
仿佛跌进了宁宁眼底的海洋,渐渐地被一种温柔而沉静的情绪包裹着,思绪慢慢地平复,眼神逐渐清明。
他不安,敏感,偏执,疯狂,然而每次看向宁舒和,总是能收到特别坚定的,包容的,正向的情绪反馈。
最黑暗的人,总是徘徊在底层的深渊里,仰望上方,等待着,需要最光明的人,最圣洁的人来拯救。
现在宁舒和似乎再次陷入了沉睡。
全身都散发着宁静的气息,耳垂在月光下显得圆润光滑,像一颗沙滩上闪闪发亮的小珍珠。
贺晋琛眯起眼睛,伸出指尖,染着月色,一点一点地靠近着那一抹润色。
在即将触碰上的时候,贺晋琛的手指却忽然转了个方向。
在最后,他只是轻轻地把宁舒和怀里的巧克力玩偶抽出来,放在枕头上,一只手臂连带着又宽又直的肩膀撑在枕头上,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宁舒和的腰线。
“宁宁,可不可以,多看看我。”
“宁宁。”
贺晋琛的声音又轻,又低沉,带着点似有似无的落寞和祈求。
宁舒和已经睡了,没有听见他的说话。
回答贺晋琛的,只有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声。
可是这对贺晋琛来说,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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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宁舒和赖了很久才起床,估计是没睡好,吃早餐的时候也蔫头蔫脑,眼皮垂着,看着有点爱答不理的。
出门之前,贺晋琛给宁舒和递牛奶。
宁舒和看了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要。”
宁舒和的妈妈在旁边背上小挎包,抬手给了儿子一下。
那力道并不重,警告的成分居多:
“自己收着点脾气,别什么火都往小琛身上撒。他惹你了吗。”
宁舒和闷头道:“…没有。”
“没事阿姨。”贺晋琛把宁舒和往后拽了一点,不动声色地半护住,“我带着吧,待会给他。宁宁早上总是吃得不太多。”
“行。”宁妈妈继续叮嘱道,“出门在外的,小心一点。尤其是你,宁宁,要听小琛的话,凡事多帮帮忙,别就坐在一旁等小琛伺候你,听见没有?”
“我又没有拿他当奴隶使唤,当然会帮忙的。”宁舒和站在贺晋琛的后面说。
“我还不知道你?”宁妈妈伸手开门,顺便拿起帐篷装备,三个人一起出门。
宁爸爸提早一点出门,已经在停车场热好了车,等三个人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平稳地开出停车场,朝着学校行驶而去。
今天要冬游的学生都在学校大门口集合,乌泱泱地排了一大片,所有人都穿了白色的校服,看上去像一群集合了准备去南方过冬的小鸟们。
宁舒和跟贺晋琛一起拎着行李和帐篷,去到自己的班里队伍等人点数。
排队的时候,宁舒和笑嘻嘻地跟大家分零食,看旅游手册上的风景图片,一群高中生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中心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宁舒和。
宁舒和的人缘一向都很好。谁都乐意跟他说话,谁都喜欢他笑得弯弯的眼睛。
而贺晋琛有点像他身边沉默的影子,跟宁舒和一起站在人群中央,却很少说话,偶尔制止一下宁舒和,不让他吃太多零食。
等人齐以后,各自上各自班级的车。
宁舒和背着书包上车,走到自己同桌的空座旁边。
同桌看到宁舒和还有点吃惊,急忙把书包抱起来,问宁舒和:“你要跟我一起做呀,坐!可是你不跟贺晋琛一起坐吗?”
宁舒和的表情凝了一下:“我平时也很少跟他一起坐座位呀。”
同桌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奇怪了…只是潜意识说那样的话了。”
同桌挠挠头,尴尬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贺晋琛,扯着嘴角笑笑。
贺晋琛神色从容,对着宁舒和的同桌,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坐到宁舒和后面的位置去。
一个班一辆车,座位有盈余,再加上贺晋琛平时独来独往的,没什么人想招惹他。
所以他旁边的位置一直是空的。
贺晋琛似乎完全不在乎,一个人坐在靠窗边的位置,在那个位置能从车座的缝隙边,能从正面玻璃的反射上,看到宁舒和的模糊的倒影。
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大概知道宁舒和在吃零食,在敲手机,应该是给叔叔阿姨发短信,在跟同桌讲话,在仰着脸,看车上自带的小电视,上面在放弱/智的落水闯关综艺。
明明是个很聪明,脑袋转得很快的一个高中生,结果每次都会被这些综艺逗得嘎嘎笑,手里的薯片差点拿不稳。
贺晋琛的唇角勾了勾,眼睛没有离开过玻璃窗,如同在专注地看小动物饲养纪录片一样。
车开出D市,车上的人渐渐地睡了,宁舒和也是这样。
但是总感觉睡得不是很舒服,像脖子后面扎了一根针一样刺痛。
宁舒和潜意识觉得太累了,也懒得管,继续吊着脖子继续睡。
本来以为会越睡越痛,直接痛醒过来。
结果过了一会之后,他忽然变得安心起来,坠入了深沉的睡眠。
大巴车开得又平又稳,仿佛电影放映机平滑的齿轮一样流淌着。
窗外的风景犹如电影画面一样在车玻璃窗上不断地翻涌着,苍茫的田野,盖着雪尖尖的高山,寂静而空旷的平原。
还有太阳的光影。日出到日落的每一寸光影都被玻璃忠诚地反射下来。
直到最后,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在窗沿的缝隙上挣扎着,宁舒和慢慢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靠在某个人的肩膀上。
宁舒和起床的时候,脑子总是很迷糊,他睁着眼睛,发着呆,眼睫毛扑棱扑棱地,夕阳在眼皮上溜过。
最后落在额头上,像贴了一层浅浅的金箔纸。
贺晋琛低头打字敲手机,感觉到肩膀上趴着的人动了一下。
他朝着宁舒和额头的方向,以很轻微的动作,微微侧头。
两个人靠得很近,仿佛再进一寸就要轻吻住额头上的夕阳。
可是贺晋琛没有。
他克制地拿捏住了分寸,静静地呼吸着,以目光一点一点收集着宁舒和睫毛边缘的夕阳。
呼吸温存。
贺晋琛等了一会,开口问道:“醒了?”
很简单的两个字,轻轻地,低沉,带着潜藏的温柔。
宁舒和恍惚了一下。
脑海里涌现了很久很久以前,十八岁坐火车南下,薄薄的火车玻璃车窗外飘着过年的红灯笼,许久以前见过的大片的芦苇田,一起坐飞机出差,看到窗外的云层和底下的万家灯火。
迁徙的过程太过于漫长,宁舒和总是会在火车上,摩托车上,飞机上枕着贺晋琛的肩膀睡觉。
目的地快到达的时候,又会很神奇地自然醒过来。
贺晋琛就不用怎么睡觉,总是在他醒过来的时候,轻描淡写地问一句:“醒了?”
宁舒和瞳孔微怔,坐直了身体,没有说话。
许久以后,他才清醒了一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揉揉手臂道:“你怎么在这?”
贺晋琛头也不抬:“你刚睡得快摔出去了。我跟…跟那个人换了个位置。”
贺晋琛不记得对方的名字。
也不想以“你同桌”代指对方。
心里总是不喜欢跟宁舒和跟任何人,扯上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