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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劈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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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新雨再张开眼时,面前依旧是陆家祠堂。然而斑驳老化的墙体焕然一新,其间萦绕着淡淡的黑雾,叫人心生不安。
她往四周看了看,没发现有活物出现的痕迹,便自己壮壮胆子,往祠堂里探去。
大殿正中间是一座庄严宝相,不知名的佛面唇角下压,双眸紧阖,手中持一剑状宝器,其下齐列牌位森然。
裴新雨凑近了看,大多数牌子上的名字都模糊不清,胡乱看了几行眼睛已经发花。她叹了口气,转身想要看看有什么别的东西,胳膊肘却碰掉了一个牌子。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裴新雨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朝那东西拜了拜,低头欲捡,在黑洞洞的祠堂里险些被金色的字迹闪瞎。
那木牌牌上赫然写着“先兄陆梓明”,像是故意要她看到一样。
救命,这是什么灵异事件。裴新雨又不敢不捡起来,发了一身白毛汗。颤巍巍伸手去拿,脑子都要宕机,开始重复播放看过的鬼片,果不其然,半路上手腕突地被抓住了。
“……呜。”尖叫声卡在喉咙里还没发出来,她就被捂紧了嘴。裴新雨看着扒在自己腕子上那只惨白的手,啊,竟然感到了一丝熟悉。
“呜呜呜。”她没有在挣扎和害怕,她真的只是激动。虽然第一次被捂嘴很血腥,但第二次简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萧猗毫无波澜的眼神里都是无法抑制的嫌弃,把她拖到柱子后面,手撤回来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食指抵上双唇。
系统突然出现:“他让你闭嘴。”
裴新雨猫腰撅腚团在萧猗脚边,呼吸都小心翼翼。毕竟是个凡人,得抱大腿。
萧猗瞥了她一眼。
系统:“他让你离他远一点。”
裴新雨:“……”她缩着脖子往边上挪了一下子,大概十厘米,瘦小的身形倒是不会暴露。
她在脑子里和系统说,“你能不能问问他,为啥不能说话,那只鬼呢?”
系统:“……我不能和他说话。”
裴新雨:“哦,我还以为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说啥是啥。”她义无反顾又挪回去,脚尖和萧猗的凑在一起。
虽然萧猗不能呼吸,但是他身上时隐时现的檀香味儿还是能让她比较安心的。裴新雨主动忽略掉萧猗投射在她头顶的目光,安慰自己是因为头秃才会觉得发际线生风。
她心里正嘀咕着,这边萧猗慢慢矮下身来,按住她肩膀。
“别动。”他极小声在她耳边说话,甚至没有气流声,但裴新雨觉得她听到了。
“鬼,在你头上。”
原来发际线冒凉风是因为有鬼啊!裴新雨下意识猛抬头,手已经摸到脑袋顶,试图确认自己的脑子有没有被挖出来吃掉。萧猗被她的快动作一晃,差点被戳到鼻孔,略有狼狈地躲向一边。
裴新雨回头刚想怒吼,根本什么都没有啊混蛋!不要拿食物链底层不当人好吗!
就看见萧猗身后,一只冒着黑烟的脑袋从另一根柱子后伸出来,像个探头探脑的小孩子,猩红眦裂的眼正盯着他俩。
“没想到你被吓到的表情这么丑。”萧猗抱着手臂笑,眼尾微微挑起,似乎对身后逐渐逼近的鬼毫无察觉。
裴新雨一瞬间焦虑得想吐,那鬼已经瞬移到了萧猗身后,伸出细长的爪子。
要不我和他一起死了吧。裴新雨有点咬牙切齿,动用全身干巴巴的力量扑过去:“小心!”
她发誓,本意是要把萧猗推开的。然而裴新雨这具身体太过瘦弱,愣是没把萧猗撼动分毫,自己还趴人家怀里了。
而那个不明物体在触及萧猗的一瞬,身上的黑气全都如同被风吹散的花瓣般消逝。裴新雨扒着萧猗肩膀露出一条眼睛,随即抬起头:“哇,漂亮姐姐。”
谁不喜欢漂亮姐姐呢。嘿嘿。
然而漂亮姐姐不胜娇羞一低头,婉转悠扬的一把好嗓子说道:“妾来问路,不想打扰二位缠绵,真是失礼。”她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才发现自己恢复正常人身一般,眼眶里迅速盈满泪水,双膝触地:“多谢官人相助,大恩大德,花碧永生不忘!”
“?”花臂?这么温柔知性的姐姐,叫花臂吗?
萧猗把摇头晃脑的裴新雨从自己身上拿开,依旧是薅的脖领子。裴新雨早已经习惯,一溜烟跑到花臂姐姐身边去,虽然社恐,但漂亮姐姐十分主动,“姑娘自哪里来?”
裴新雨开启社恐的自动回答模式:“那个……从城东门外来。”
花碧笑着,手中握一只玉佩把玩,“你们来这里,可是与陆家人相识?”
何止认识。裴新雨思忖着,见萧猗立在她们十步外,索性拿他来搪塞:“我家公子与陆公子相识,这几天借住在府上。”
“陆公子?”花碧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是哪位陆公子?”
萧猗冷眼看着裴新雨瞎扯,很是不屑。他目光在花碧手中的玉佩上打转,远远地接话:“陆梓明陆公子。”嘴角挂上笑容,“姑娘可认识?”
不不不,那家伙不是死了吗,名字都明晃晃写在牌位上了。裴新雨毛骨悚然地看向花碧,美人轻抬螓首,攥紧了腰间的玉饰,眼中骤然有了光彩。
“官人竟识得梓郎吗?他……过得可好?可曾……娶妻生子?”
这是有一段情啊。裴新雨翘起二郎腿,摆出一线吃瓜的从容姿态。
见萧猗沉默不语,花碧垂下眼去。“官人不必为难。妾本是花柳巷里不干净的人,自然早断绝了与梓郎相伴的念想。只是困在此地已久,想要得知他的近况。”
烟花之地的女子,爱上官宦人家的少爷,想想也是云泥之别,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裴新雨默默叹气,抿着嘴不说话了。
萧猗走近了,面带笑容冲裴新雨招手,让她到自己这边来。裴新雨看着他假惺惺的样子,有些力不从心的悲凉感,磨磨蹭蹭走过去,悄悄吐槽他:“笑得好假。”
“花碧姑娘可是破月楼头牌,何必这样说自己。也不是谁都能坐上姑娘的位置,于此说来,与陆公子倒是十分相配。”
花碧一瞬间绷紧了全身,很快又掩藏好自己的异常,楚楚眼眸望向萧猗:“官人莫取笑妾了。”
萧猗往柱子上一靠:“我一介草民,姑娘不必客气,陆公子为人诚善,与他相识乃我之幸。方才姑娘说要问路,不知是要去往何方?”
花碧咬住下唇,“自上一次与梓郎分别后,妾一直困于此处,久而久之,人身也模糊起来,化作黑雾。这祠堂中似乎有什么法术相阻,叫我难以脱身,是以日日游荡,不知所终。”
“恩公既能还妾人形,是否也可指条明路?”花碧说话间已经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我见犹怜。
姐姐,这有点道德绑架了吧。裴新雨苦着一张脸,虽然说她确实很好看,但是这个忙感觉很难帮啊。
她看向萧猗,正好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裴新雨:“看我干嘛!”
萧猗:“要帮她吗?”
裴新雨大着胆子提醒他:“我是丫鬟,你问我干什么。”
萧猗:“哦。”
裴新雨又忍不住追加回答:“你帮得了吗?别逞强啊,虽然她长得很好看,但是你也不要过分苛求自己,尽力就好了,本来自己就有伤,不要又加重了。”
萧猗:“……”
花碧轻咳两声,但没能把裴新雨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她继续说,“你要是决意要帮,大不了我跟你一起死嘛,就当做了个梦,说不定还能回去。”
花碧听不下去,哀声叹道:“若我与梓郎也可如此般……”
裴新雨“嘶”了一声,“所以她身上的黑气怎么没的?”
萧猗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吸了。”
花碧:“……”
裴新雨:“……”她有点体会到小时候听说邻居家小孩儿把温度计摔碎吞了的窒息感。
系统:“他骗你的,不用管,对他不会有影响。”
可是花碧听不到。她秀丽的眼睛睁大,一时间有恐惧和兴奋交织出现。
萧猗与她一门之隔,站在那供台左右两侧,透过满是尘土的空气,轻轻抬手指向晦暗中的佛像与牌位方向:“如此便明说了吧,阻尔轮回者,在此。”
裴新雨转头看去,看见那闭着眼的佛陀此刻双目微睁,手似乎也挪了地方,半露的瞳仁阴森诡谲。
空气中的尘埃似乎静止了。裴新雨下意识后退,抓住萧猗半边胳膊,对面女子的容貌也模糊起来。
花碧依旧柔美地笑着,面目却一再难辨,最终糅合成纷乱的颜色,眼睛变成两个黑洞,下半张脸都是血红。
她开口,声音混杂着风,却是男子迸发出怒气的嗓音:“不论你是何方神圣——”转为女子音调,字字泣血,声如裂帛,“官人——且成全我与梓郎罢——”两种音色紧紧交缠。
好像那个新倩女幽魂里兰若寺的树精姥姥。裴新雨耳膜都要被撕裂一样难受,她只顾扒着萧猗的袖子堵耳朵。
萧猗轻声说了一句:“痴鬼。”随即两手往裴新雨耳朵上一盖,瞬间裴新雨就失聪一样,完全听不见那鬼啸。
但她感觉能听见萧猗说话,虽然没有声音。萧猗说,“待在这儿,别再乱跑了。”
系统:“他说……”
裴新雨:“我知道。”
萧猗不去杀鬼,飞身向供台而去。花碧瞬时化为黑烟席卷而过,几乎在萧猗握住什么的同时将他包裹住,爆发出惨厉的嘶嚎。
萧猗指着手中那块檀木上“先兄陆梓明”几个字,冲着一片混沌说,“姑娘,此人阻你。若真心要我帮忙,便将他挖出来曝晒三日,鞭笞八百。如何?”
他死寂的眼中涌动着一些癫狂的色彩,“你不该来挑衅我。”
那黑雾显然安静下来,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立在空中,一半是花碧婉约的眉眼,一般是苍白文弱的男子相貌。
裴新雨在综艺节目里见过这样的装扮,可面前这东西仿佛将两具尸身缝合一般,是合二为一的原生体。
呜哇,好恶心。想不到那么温柔漂亮的姐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果然人不可貌相。她有些失落,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墙角里一缩,丝毫没在意那佛像的眼睛已经全部睁开,正死死盯着她。
“啊,看来,你的坟里已经没有东西了。真是可惜了,陆公子。”萧猗捏着那牌位,依稀听见魂魄的悲鸣。
而那怪物执念一般在意他手中的东西,“陪葬。”它叽里咕噜地说道,“祭祀……要开始了。”
一阵巨响。供台、牌位全部由内而外崩裂坍塌,那佛陀圆睁着一双慈悲目,手中宝器剥落尘泥,寒光烁烁的剑尖直指裴新雨。
裴新雨只感觉被无数只手推了一把,她依旧听不见声音,只是被无声地往剑尖上送。
萧猗下颌线绷得死紧,那怪物此刻如疯狗扑来,机械的声音响起:“生魂!以祭天地——”
萧猗没有回头看裴新雨,裴新雨却在看他。那个背影自混沌中跃出,手中执一薄薄木头,踏在一众从黑雾中伸出的鬼手之上,劈开了那佛陀的头。
裴新雨闻到浓浓的檀香味儿,淹没了整个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