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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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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国天承五十八年,淮京秋,丞相府内
“小姐,花轿到门口啦。”梳着双髻的丫鬟挑开內帘,脸上原带着几分激动,看见屋内凝重的气氛复又隐去。
姜玉窈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巴掌大的白皙脸庞压了满头珠翠,衔着红宝石的凤凰装点在额前,大红色的绣花红袍领口处用金线绣了两只鸳鸯,端的是艳若红霞喜色无双。
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魏国皇后嫡次子锦王纳妃,同日纳一正一侧二妃。
姜玉窈便是今上亲赐的锦王妃,丞相府唯一的嫡小姐,与皇家的婚事早在她呱呱落地时便定好了。
至于另一位侧妃来头也不小,是朝中新贵孟南州将军的嫡亲堂妹孟岁晚,礼部侍郎孟禹的幼女。
听闻先天不足,素来身子弱,自小便居城外青山寺受佛门庇佑,方能平安及笄,碧玉之年时家中将身体大好的她自寺中接回。
回京路途遥远,护送孟岁晚的一行人不慎遇见山匪,山匪狡猾凶悍,两方胶着一时间难以奈何。
适逢锦王出京游玩英雄救美,却也误见孟岁晚容颜,由此一见倾心,苦求皇后久矣,终于能如愿以偿纳其作侧妃,择良辰吉日与正妃一同进门,倒成了件佳偶天成的民间佳话。
可姜玉窈偏偏是正妃,是那个不合时宜岔进去的锦王妃。
她轻叹一声,眼里对举案齐眉的憧憬渐渐散去。
喜婆将绣着龙凤呈祥的西帕端来,妥帖的为她盖好,一大堆丫鬟婆子簇拥着姜玉窈来到了正堂。
她的父母——丞相姜无念与丞相夫人崔瑶华双早侯坐于高堂上。
新娘子行跪拜礼,敬出阁茶...
看着待出阁的女儿,丞相轻抚胡须,眼中交织的忧愁大过了欣慰;而丞相夫人早双眸噙泪,拉着姜玉窈的手似有千言万语,欲语还休。
最后只得叮嘱她要保重身子,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话还没说两句,眼泪又簌簌落下,姜玉窈摸索着拿帕子为娘亲擦了又擦,两滴清泪也忍不住从盖头下坠落。
喜婆忙提醒道花轿已至门口,莫让新娘子把妆面哭花,遂搀着她拜别父母,在一众吹锣打鼓声中出了姜府。
锦王并未至府亲迎,姜玉窈坐着微颤颤的喜轿绕着淮京游了一圈,才送进皇城外修得雕栏玉砌的锦王府。
踢轿门、跨火盆,喜婆背着她到了正堂,红盖头下出现了一双绣着并蒂鸳鸯的红鞋,姜玉窈心下了然:孟府小姐这般早入府,看样子锦王是在候着自己一同拜堂。
“小姐...”姜玉窈带来的陪嫁丫鬟木知刚开口就被她轻轻按住,喜婆看着眼前的阵仗也有点踌躇。
“锦王爷,这...按照规矩是不是应该先同锦王妃姜氏拜堂...”喜婆赔着笑,声音如蚊虫般细小。
魏国素来有律法写明:若男子同娶正侧二室,须得顾全正室威仪先行拜堂,是为当家主母,侧室拜堂之后还得向其敬茶才算礼成;同娶侧室二人才可同堂而拜。
盖头下出现一双绣着金蟒的皂鞋,有男子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何必多那什劳子事,孟氏身子骨不好不宜久站,今日已候了许久。”
合着这是怪她耽搁时间来晚了?姜玉窈琢磨着他的话头,心底划过几丝情绪,但她并未出声。
今日皇上与皇后并未来王府观礼,锦王便是在场说一不二的人,喜婆不敢再劝,连声称是。
喜婆念着敬语,锦王双手执红绸,姜玉窈和孟岁晚一左一右的拜了天地。
喜乐响起,随礼生诵唱:“礼成,送入洞房。”
周围顿时人声鼎沸起来,官员们趋之若鹜的轮流祝贺,说的最多的祝词便是锦王威武,一文一武尽享齐人之福。
姜玉窈在一片热闹中听着锦王喜悦的寒暄声时近时远,却看见金蟒皂鞋始终护在鸳鸯红鞋四周走动。
木知搀着她在王府婆子的带领下到了新房,洞房花烛夜是要在王爷住处度过的,这次倒没生其他变故,坐在红枣桂圆铺满的大床上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锦王那斯果然免了孟氏的敬茶礼。
一日的嫁娶礼节走完,姜玉窈已经又乏又倦,但锦王还未行挑盖礼,她只好端着世家小姐的坐姿干等着。
早上出门时喝的莲子粥不顶饿,姜玉窈盯着绣了龙凤呈祥的鞋面天马行空的想:自己怕是要成为魏国第一个新婚之夜被活活饿死的新妇。
喜房内灯火通明,家仆婆子站了一屋子,纷纷等着锦王来挑喜帕时说两句吉祥话讨几两赏钱,只是左等右等,红烛燃了一半,也不见新郎官的身影。
直到门外跑来一个仆从,他贴耳对王府婆子说了几句话,惊得婆子变了脸色。
虽然仆从的声音很小,但这华丽的喜房空旷又安静,姜玉窈还是听见了内容——仆从说:锦王已在孟侧妃处歇息了,迎岁阁将将暗了灯烛。
【迎岁阁?孟岁晚的住处?】
姜玉窈心里正琢磨,就听见一个声音清脆的女声压低了嘀咕:“真是好运气,怎的偏偏她成了王爷心尖宠。”
【这是何意?】
她正欲屏息竖耳,却听得王府婆子轻咳一声,喜房内家仆瞬间噤若寒蝉。
只见婆子走到喜床边拜了拜,带着几分歉意说道:“王爷今日有要事,命老奴告知王妃不必久候,早早安寝即可。”
【与心尖宠侧妃洞房的确是要事,这婆子倒是会措辞。】
姜玉窈心如明镜,面上却得顺驴下坡,她虚扶一把婆子,客气道:“有劳,王爷公务繁忙,本妃自当配合。”
说完,她命木知打赏了喜房众人,赏钱是之前准备的双倍,家仆婆子顿时喜笑颜开,轮流说了些吉祥话后退去,新房内只留了木知和喜婆。
姜玉窈摸出随身带的翡翠玉镯,唤喜婆上前,盖头下的声音带着几分失意。
“刘嬷嬷,若是父母亲问起今日所见所闻,还望你斟酌语句,我不想让他们再添忧心。”
“忧心”两个字还带了一点颤音。
刘婆子是淮京最好的喜婆,魏国嫁女,抬出了嫁妆后几乎便与女儿失了联系,此朝更无三朝回门的规矩。
新妇思家,娘家思女,刘婆子往往会在新婚夜为新娘捎带回婆家的一些消息,但做这事风险极大,知道的也是家中有权有势还有女的官邸之家。
王婆子捏紧玉镯,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王妃如此孝顺识大体,锦王必会晓得珍惜噫。”
等刘婆子说完话,木知便打开门送人出去,折回身时见自家小姐径自摘了盖头,她也不惊讶,拿了喜桌上的糕点米酒送至姜玉窈面前,不解的问:
“小姐,锦王府如此怠慢您,何不让王婆子回去说道说道。”
姜玉窈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米酒,又细细吃完一块糕点,她愉悦的轻咪双眸,像一只慵懒无害的猫咪。
“木知,以后你该改口叫王妃。”
真不让王婆子回去报信,又何必单留她,那翡翠玉镯可是姜玉窈出嫁前丞相夫人精心挑选的,价值百金。
吃饱喝足,木知端来了热水。
卸下沉重的凤冠和浓艳的妆面后,姜玉窈仿佛卸去了一天的疲惫,木知见她上榻,习惯性的想要吹灭红烛,却被姜玉窈叫住,她看着床边的嫁衣,招手对木知耳语几句。
红烛燃尽,天光破晓。
负责伺候王妃起居的丫鬟婆子举着热水面巾鱼贯而入,看见王妃仍身着嫁衣端坐梳妆桌前,仅仅卸了凤冠妆面,却也更显憔悴。
众人大骇:王妃莫不是空等了王爷一夜?
是了,嫁衣未换,红烛未灭,王妃静坐的身影在窗边倒映至天明。
对比昨夜王妃打赏的丰厚赏钱和迎岁阁那位啥也没给的孟侧妃,他们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恨不得将自家王爷拉来陪王妃一晚。
可惜他们不敢,只好对王妃更上心几分。
木知领着王府的丫鬟婆子为她梳洗打扮,水温适宜,面巾柔软,用来净手的水盆里还飘着红色的蔷薇花瓣。
姜玉窈很满意,于是又赏了些珍珠银钱,下人连连道谢,欢天喜地的出了房门。
昨夜主事的王府婆子领着数个家仆前来拜见。
婆子姓李,是府内管家的内人,主要管一些后院的杂事,她先将锦王府拨给姜玉窈的家生子仆从介绍了一遍,才道王爷已为王妃安排好了住处,这次她便是来接王妃回那儿的。
姜玉窈看了看跪地的乌泱泱一堆人,并没有立刻让她们起身,她又看回李婆子,语气平淡:“王府中馈与账本为何没有一同带来?”
李婆子犯了难,王爷与孟侧妃现下还未起,府中众人皆知锦王待那孟氏如珠似宝,连自己的老头子都不敢贸然打扰,她更不敢去岁晚阁询问,只好按时将早已安排好的仆从住宿等事项先告知王妃。
至于中馈,锦王成亲之日都还在犹豫,摆明了是想压着交予孟氏,可她不能这么说呀。
姜玉窈看着李婆子面色犹豫,兀的浅笑起来。
她面相本就生得温柔和善,笑起来也是柔软如云,双眼似含了一汪清泉,只是清泉上泛起薄雾,就平白的增添了几丝愁绪,她开口,声音也软软的:
“李嬷嬷莫怕,本妃不是问罪,王爷若有其他安排,本妃候着便是。”
说完又从梳妆台上抓了几颗洁白晶莹的珍珠,拿手帕包了包递到王婆子手里。
“嬷嬷多年为王府内院操劳甚是辛苦。”
“王妃过奖了,老奴应该的。”
李婆子本想推辞,但看着姜玉窈干净又纯粹的眼眸,她又改口道“老奴多谢王妃赏赐,日后有事只管差使老奴便是。”
......
王府后院广阔,屋舍众多,姜玉窈随着李婆子从东边行至西边,才看见个刚翻新好的庭院,梨木制成的牌匾上书写着三个字:临渊阁。
这是锦王一早定好赐予她的住处。
临渊临渊,一步踏错既是深渊。
姜玉窈饶有兴趣的多看了两眼住所门前的牌匾,又想起了孟氏所在的迎岁阁,心道着锦王还颇会暗喻他人。
临渊阁面积不大,也不似锦王住处鸿宁阁那般琼楼玉宇,亭台水榭样样不缺,但胜在环境清幽,房前一棵桂花树生得枝繁叶茂,香气扑鼻漫了满屋,屋后一片竹林郁郁葱葱。
姜玉窈先绕着房前屋后转了一圈,正准备回去歇息时,看见李婆子候在门口,只道是王爷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