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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想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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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吗?
疼啊,真的很疼。
都说十指连心,头发也何尝不连着心。
被抓住的那刻,她的心就像是一股莫名的力量用力托起,然后猛地坠落那道无形深渊。
她疼的直冒泪花,但她不能哭。
对于像季母这样神经脆弱的人来说,她最见不得哭,哭的越凶,她就折磨的越疯。
她又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傻事呢。
沈舟颐就这样拖着她的脑袋细细注视着她的脸,季母手中还抓着把从她头上薅下来的头发,乌黑细软的发丝盘在她的指缝里,她垂眸呆愣地盯着头发看,随即还是捂嘴哭了。
季典完全懵了,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颤抖着放开了紧掐着的病态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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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典,妈妈……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
安静下来的女人急切地想要伸手来抓他,季典后怕地往后退了几步:“你别过来。”
季母虚弱地靠在床头,眼里泪光闪烁:“妈妈,知道对不起你,你原谅不了我也没关系,但是你能不能靠近点妈妈?”
季姝站在门外的小窗边看着里面。
季典似是鼓足勇气往前走了几步,他的身子微微发着颤,看上去真的很害怕。
沈舟颐站在她身后,视线去全然落在她头顶偏下的那处斑斑血迹,她的头发被抓掉不少,此刻上面还连着些血丝和皮肤。
他右手捏紧成拳,不忍心地别开视线。
季姝很少来医院,但每次过来都会负伤,不管是脸颊上,脖子上还是头皮上没有一处是能在短时间快速好完全的。可是对于她这样的花季女孩,爱美难道不该是天性吗?
她会不会为自己因为负伤而不能快速恢复感到不舒服,答案显然是不会,她根本不会在乎这些。在她的心里,她就是撑起这个家庭的支柱,小伤小痛并不能妨碍她继续没日没夜的工作。她要是倒了,这个家也该倒了。
她这具瘦小的身躯竟能扛起个破碎的家。
沈舟颐走到季姝面前,女人眼眶憋得通红,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看着病房里面。
他回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原本躺在床上的季母此刻正撑着虚弱地身体爬起,迈着软绵无力地腿靠近季典,季典害怕地往后退。
直到无路可退,季典靠在墙上慢慢地移到门边,却被突然快走了几步的季母抓住。
里面的声音,他稍稍能听到一点。
“小典,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季典用力挣脱:“你不要碰我。”
季母听话地垂下手:“那你能听妈妈给你解释吗?我真的真的不想让你在错怪我了。”
季典妥协,随后点头。
“我们去那边的沙发上聊好不好?”
季典见她情绪还算稳定,便抬腿慢慢地走过去,他挑了张离她最远的沙发坐下。
“那我就从你姐姐开始讲起吧。”
这或许是季母第一次能够坦然地从那段时光开始讲起,因为从那时开始季父就有些不满,不满她生不出个健康的孩子来。
“季姝从小就有听力障碍,那时候很多人都嘲笑她是怪物,说她听不见声音,你姐姐她也不反驳她们,后来我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只要戴上助听器就能听见了,我想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啊,但你爸爸不会给这个钱的,我就自己偷偷赚钱给你姐姐买了助听器。”
“季姝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她虽然普通话学的迟,但她很聪明,一学就会,讲得也很标准,大概从那时开始吧,你爸爸开始对她改观,季姝也特别争气,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那次你爸爸看到了我偷偷给她买的助听器,我以为他肯定会跑来质问我为什么浪费这钱,但他没有这么做,因为在他心里季姝或许值得花这个钱。不好的事情还是来了,那天晚上黎溪发了大水,咱们家……被淹了,你姐姐高烧不退,你爸爸连忙背起她去医院,但因为救治不及时,你姐姐的耳朵彻底听不见了。”
“后来上课她跟不上老师的速度,成绩一落千丈,你爸爸自责啊,本来好好的一个孩子却受了这样的苦,我们带她去遍所有的医院,花光了所有的积蓄,那天我累的昏倒,醒来的时候他高兴地抱着我说我们又有孩子了。”
“积蓄花光了,我们哪来的钱生孩子。你爸爸就跑去工地里搬砖,搬了整整十个月的砖,我把你生下来了,而你姐姐也变得孤僻起来。季姝……季姝是个很乖的孩子,她会帮我一起照顾你,所以啊,你开口叫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姐姐,她上学需要钱,你爸爸努力赚钱供咱们一家四口好好生活。坏事……坏事总是来的那么突然,那天我接到医院的电话,那头……那头竟然跟我说我的……丈夫死了,我的丈夫……死了,是被建筑工地上头落下来的一块铁板给砸死的,他们说你爸爸他死了……”
“我不敢相信,就把你丢给季姝照顾,因为我要去医院亲自看看的啊,万一就不是你爸爸呢。太平间里,很多工人围在那里,我挤进人群。看到躺在上面的人的时候,我觉得不是他死了,死的那个人应该是我,我浑身冰凉甚至有些麻木,我扑上去覆住他的手,想把我的所有体温都传给他,我想让现在去死的人是我。是我,而不是他……”
季母平静地叙述着这件事。
季典已经愣在原地。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过怎样的事,他甚至都不知道原来他们有这么多的难处,这么多的痛楚。
而他却把自己当做个局外人。
“我想过去死,被季姝给救下来了。既然活下来了,那我就要撑起这个家庭,你姐姐要读书,你年纪还小,但我做不到两头跑。季典,我从没有想过放弃你,从你在我肚子里被检查出来的那刻起,我们都没有想过放弃。”
“我和你爸爸都知道生活的难处,但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还有你姐姐。”
“之后,我努力去赚钱呐。赚到的钱都转到你姐姐的银行卡里,但就在两年前,我以为我们都可以活下去的时候,我突然就不正常了。”
“可是……可是我明明是清醒的,但我的动作以及说出来的话从来都不会过我的脑子,我偶尔正常,时常发着癫,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好像真的病了。”
“你们都怕我,避我如蛇蝎。”
“这段时间只有你姐姐愿意来医院看我,后来我听说她办了退学手续,开始学会撑起这个家庭,可那个时候,她明明还是孩子,她也就才20岁啊,我越想越愧疚,越想越疯,我时常出现幻觉,我以为我还在自己家里的床上,边上就是你爸爸,你还有你姐姐。我有被害妄想症,每次进来一个人,我都以为他们要害我。”
“季姝给我请了个护工,被我赶跑了,因为我不喜欢她,她表面上和我和和气气的,背地里却会说我的坏话,她就应该走。”
“季姝这几个月总共就来看过我三次,我却伤害了她三次,小典,你说你姐姐她会不会讨厌死我了,我害她听不见,害她的童年不快乐,害她现在都不想开口说话,害的她小小年纪……伤病无数,害的她在最美好的年纪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以为得不到爱。”
“我该死,你们不喜欢我,也是活该。”
“……”
她说了很多,将她这一生所经历的所有痛苦和伤口全都坦然地暴露在出来。
可她也何尝不想好好爱这世界。
季姝看出了多少,沈舟颐根本不知道,但他垂眸就看见眼前的女孩早已哭得不能自我。
他弯腰替她擦去眼角泪意,随即将她抱进怀里,至少现在他可以替她挡住外人的目光。
“小典,妈妈真的累了。但我想你能来看看我,我在你姐来的这几次都给出了这样的信号,她很聪明,真的把你给带来了。”
那天季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他只觉得浑身麻木,甚至连脑子都有些混乱。
但他下定决心,以后要多去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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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姝头上的伤不宜见人。
那天沈舟颐带她去看过医生,好在她只是伤在皮肤,还未伤及头皮,这样还是有重新长出的可能的,她谨听医嘱,每天配合着涂用软膏,还认真地吃起黑芝麻和黑木耳。
这几天她去花店都是戴着鸭舌帽的。
那个女孩起先还有些疑惑她为什么戴着顶帽子穿来穿去的,直到那天,季姝因为不小心弄错了客户的名字,而被他找上门来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是头发被抓掉了把。
那群闹事的人还在。
“我就是因为你把我花束上面的名字弄错了才导致表白失败。那天晚上,5万块钱的场景布置,接近2000的餐费,还有黎溪大厦上面的银屏投放花了2万,这些钱你怎么赔给我!”
女孩撇嘴小声地插了句:“还不是你长得太磕碜,但凡是个人都不会看上你这种人傻钱多、一有事就把错归在别人身上的人。”
“你胡说,小丽明明说过只要我把这场告白办的盛大的话,她就会答应我的。”
女孩瞪大眼睛:“卧槽,还真是人傻钱多。这种鬼话你都会信,这些女人就是冲着你的钱去的,得亏她还没答应,赶紧断了吧。”
“可是,没有小丽我该怎么活!”
女孩扯了扯嘴角:“……”
这他妈就有点上头了。
女孩有些无语:“那你可太傻了,她贪的就是你的钱,至于你在她心里或许就是个提款机器,跟你在一起腻了或者她已经找到比你更好的提款机器了,她都有可能直接踩着你过去。”
“你是个独立的个体,怎么能说出没有谁就活不下去这种话,而且你还是个成年人,说出这种话的时候,你不觉得幼稚吗?”
“准确跟你说吧,她总有一天忍受不了你的幼稚,虽然你有钱,或许她也有想过跟你一辈子,但幼稚的人终归长不大,累了就会疲倦。”
那个男人怔住。
可能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深奥的话,他眉头紧蹙起来,过了会儿他反应过来:“我去,这是不是你的新花招,别给我扯开话题!”
女孩收起笑容,还真被他给发现了,看来也不是完全的傻。
“我告诉你们,这些钱不给我算明白,我明天就把你们告了,你们就等律师函吧!”
女孩焦急地转过身:“完蛋完蛋,季姝姐,我给玩脱了,要真把我们告了怎么办?”
【没事,到时候告的也只会是我,不会牵及到你的,你就放宽心好了。】
“不行,是我嘴欠说了这么多……”
【你呀,狐假虎威你还看不出来吗?】
“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先把东西那来给我们看看。】
女孩转过头正准备开口,就看到沈舟颐极其利索地掰过他的手腕:“谁给你的本事跑过来,跟女人算钱的?”
“要不是她把我的名字弄错,我……”
“是嘛,那来给我看看。”
那个男人疼得嗷嗷叫,随即便叫人把花束上的贺卡和他要季姝写的那个名字一齐拿来。
沈舟颐接过看了眼,随即轻嗤了声看他:“就这点东西给你的本事?”
男人疑惑住:“?”
“你自己写错字还能怪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