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BLOODCRUST ...
-
站在我身后的男人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但就算他戴着眼镜一脸书生的文弱，面对我时辐射过来的王气却半点不少。他手上拿着一卷经书，但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却发现那经书几乎是簇新的---也许他只是拿着它作为道具，又或者他已经把上一本磨烂了，刚好换了一本新的。
“---红王陛下？”我问，看到他耳边的玉饰时几乎要笑起来，但旋即笑意被他眼中的猩红压下。他就算戴着眼镜也丝毫掩盖不了镜片下的犀利瞳孔，异样的慑人。
“罂穗姬是夏町来的居民吧？”红王比我足足高了一个头有余，他站得离我太近，抬起头来我只能看到他的下巴。我后退两步，红王的眼睛如刺刀般冰冷彻骨。“来到红王殿有什么事呢？”
我意识到我听不到流年的声音时才察觉不对，伸手到背后想抓住她，但却摸了个空。
---不知何时我的刀已经在红王手里，他张着手掌，根本没有用力。
这似乎正是准人的力量，只是红王竟然也能使用。
“很惊讶吗？”红王稍稍侧头问，握住流年的刀柄。他的手指白皙修长，但是碰触到我的刀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一阵恶心，就像是被不喜欢的人摸了手臂。“这是你的朋友的力量，是吗？你一定在想为何我拥有这个能力---但这是天经地义的。拥有臣民们的力量，是每个君王的义务吧。”
但是从他对磁力的控制来看，他明明就比准人要来得熟练---他根本就像个巨大的天然磁矿，就算流年拥有前木曜星的精神力也无法抵挡。
“请把我的刀还给我。”我伸出手，对他说。“红王陛下。”
红王歪着头，微微笑。“可是罂穗姬并没有跟我说为何来到红王殿呐。”
我看看他，再看看他手上的流年。
我手无寸铁，而红王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让我化为灰烬。
于是我跪了下来，垂下头，双手靠在腿侧。当他无动于衷的看着我跪下，眼里除了猩红别无他物时，我悄悄在裙摆的布料后握紧拳头。
“---红王陛下，请不要再让平民出去打仗。”我低声说。“为什么要和外面的人类打仗呢？您知道壬生人已经无法继续生育了，现在的壬生已经一片荒芜，至少让我们平静地度过剩下的日子吧，让壬生最后拥有一点祥和不好吗？”
清澈的单音响起，那是流年被架到我脖子旁的声音。我摒住呼吸，想要反击但是不舍得毁坏流年。红王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力量为何，我也不想冒险让他知道---天晓得，他可能强大到能够连我体内的铁元素都能吸出来。
“你是为了谁来求情的呢？”红王问，走近一步。
我发现大殿静得令人窒息。明明广阔得能容下千余人的巨大殿堂却只有我和壬生的主人，连呼吸都能带起回音，脚步声更是如波澜般从红王脚下散播到整片大殿。空寂的响着。
地上的石板被数千年来的脚步磨得光可鉴人，我看得见自己的倒影，甚至能看到额角的冷汗。
“我是为了我自己。”我镇定地告诉他，强迫自己不要心虚。“我父亲，我哥哥，还有我恋人都因为对人类的战争而离开我。我痛恨战争。我不希望还有别的壬生人遭受和我一样的不幸。”
红王再走近了一步。我后退，靠上了漆红的有着暗沉纹路的木柱。
他的微笑很危险，我几乎能看到流年拼命的震动着，让我赶紧离开。
但我怎么能离开呢？
我的刀还有我的尊严都在这里，都在他脚下。
忽然有人急促的步伐不断放大，一声比一声重的回音重叠在一起无限放大，直到最后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
赤涟大人侧身挡在我面前，自己正对着红王陛下。
“罂穗姬，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她困惑里带着不止一点愤怒的样子，我突然找回了声音，但却忘了怎么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赤涟大人。我无法胜任您给我的工作…我离开夏町了，对不起…”
说到最后已经一边掩面哭泣一边拉着她的袖子，我背靠着柱子还是站不直，额头抵在她的衣服上---满襟的鲜血味却让我的眼泪全部呛了回去，怔怔的看着原来并不是黑衣，而是全身染满了血的夏町主人。
她侧头看看我，拍拍我的头，黑色的衣袂有些发硬，上面的染料干燥了以后还是散发着浓厚的腥味。
“没关系。你等等我，马上跟你回去---谁敢欺负我们罂穗姬呀？我来帮你打回去。”
她好像在哄小孩，饶是我已经十六岁。平常若有人敢稍微取笑我的外表年纪，定然会悔不当初，但这次我发现自己只能继续拉着赤涟大人的衣袖哭到失声。
这些日子来的压力，虚荣过后的害怕，和准人吵架的心痛还有被夏町用空洞敌视眼光驱逐出来时的愤怒，全部都一股脑的被我倾倒出来了。我哭到最后慢慢蹲在地上，手臂交叉在膝盖把脸遮起的小声哽咽着，稍微缓和下来的时候，却又想到准人的眼睛，于是眼泪便继续汹涌溢出。
赤涟大人抚着我的发顶，但目光却一瞬不瞬的盯着红王大人。
我稍微恢复过来以后才终于有心情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绝症也许研究出解药来了，陛下应该也知道的。”我听到赤涟大人悠悠说道，语气还是向她刚回来夏町那般抑扬顿挫得极重，尾音拉得长长的。“我前来红王殿的时候恰好碰到御卷的菱祗，询问起现在壬生近况时他似乎颇为乐观。”
听得此言我猛地抬起头，似乎太用力了，赤涟大人的手蓦然被我往后折，她皱眉的看我一眼，好像在警告我专心听，别多有动作。
于是我乖乖低下头去，不再多动。
红王陛下双手背在身后，依旧拿着我的流年。玩味的摩挲着刀身。
“御刀姬的消息很灵通呢---想必也知道了你我是壬生唯一留下的两个‘真正壬生一族’？”
虽然我在场但他完全不当一回事，从这样随口道出骇人事实的态度就能猜出他对我的不屑一顾---某种程度上他的确不该把我当成大于蝼蚁的威胁，但被人这样轻视着还是令人很难高兴起来。
赤涟大人沉默很久，半晌才有些僵硬的又开口了。
“既然红王陛下都知道了现在壬生的状况，那么为何还要执意出战？壬生人偶的后代们终究会有到期的一天，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应该放在如何保留下壬生一族，而非攻打人类世界。”
我只听得一头雾水，但至少弄明白了我们所有人都被归类在‘壬生人偶’的行列里，而赤涟大人和红王陛下是全壬生唯二两个‘真正的壬生一族’。
这是否代表我所认识的所有人，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甚至是太四老五曜星和我自己，都不是真的人，都只是真正壬生一族千百年前创造出来的人偶？
可是我会说哈，我会思考，我会爱啊。
如果这样还不算有生命的话，那么真正的壬生一族又是什么？
如果赤涟大人深深喜欢着的菱祗大人也是人偶之一的话，赤涟大人当初知道吗？她会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壬生人而厌恶他吗？
不可能的。
真正的感情是不可能因为身份而改变的，那么是否身为人偶的差别到底在哪里？
最后我想问的是，我们如果只是被创造出来的人偶的后代，那么以为自己是壬生人而繁衍生息的千百年下来，我们算不算为自己取得了作为壬生人的权利？
赤涟大人还是挡在我身前，红王陛下的眼睛还是很冷，猩红得残酷无比。
“保留下壬生一族？”他重复。“这有什么难的？王储壬生京四郎就是从我的血中创造出来的，每个壬生人也都是这样---就算血液稀薄得可怜，但至少都有一两滴当初真正壬生一族的血统吧。要让现在的壬生一族延续下去，就只要开始创造新的人偶就好了，毕竟从千年前我们壬生就只剩下了我和你两个，那些贵族平民都只是创造出来的幻影。”
多么可悲。
只有两个人的部落，身边环绕的臣民战士全部都是千年前创造出来的影子。
当我们都消失了以后，赤涟大人和红王陛下还会继续存在下去。
这是多么的孤独。
“我不要。”我听到赤涟大人轻声道，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推向前。“红王陛下，你看见没有？这是我领地上住着的孩子，她从小在夏町长大，她是夏町的一份子，她是我所知道的壬生。”
直视着红王陛下的赤涟大人全身冒着血腥气，但是眼睛还是和我初见她时一般清澈，一般刺透人心。
“我不要新创造出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偶，我也不要把人类吸收进来作为奴隶；我只要我现在拥有的夏町，我要他们一个都不少的陪我变老。就算是人偶也罢，不是真正壬生一族也罢，他们比真正的壬生一族少了什么？壬生一族消失了有什么不好吗？他们的离开让我们失去了什么？动辄惊天动地的力量？长生不死的寿命？那些有什么好的，请告诉我！我们都活了那么久，红王陛下，请告诉我，长生不死真的让您开心吗？
“难道您不会累吗？一直看着人们来往，看他们出生，看他么老去，但是自己还站在原地，您不会觉得时间实在过得太慢了吗？
“如果我们只剩下两个人了，那么我的意见就该占壬生意见的一半，而我要的是一个从废墟重建起来的壬生，就从研究出解药，停止对人类的侵略开始。”
红王很冷静的看着赤涟大人，再看看被她拉站起来的我。
“我们只需做旁观者就可以，赤涟姬。”他淡淡地说，把流年抛还给我。
“作为真正壬生一族，这些人偶的后代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而你也应该和我抱同样意见---但是我不会强迫你，毕竟你说的不错，御刀匠，你的意见毕竟占了五成。
“但对于清除所有违背我指示的人偶，作为红王我还是有完全的处置权。这些人也包括妄图改变壬生的愚蠢旅人们。鬼眼狂刀和他的同伴。”
流年一阵嗡鸣，强光鄹闪，于是我发现自己突然出现在了离赤涟大人至少有二十丈的地方。
---红王陛下的手指就在我刚刚站的地方，如果我刚才没有移动，他的手指应该会戳破我喉头的软骨。就像戳破一张纸一样。
红王还在冷冷的说话，直到一句完结也还没发现我不在原地血流如注。
他已经杀人太多，连血液有没有流在手上的感觉都麻木了吗？
“---知晓壬生最大秘密的人偶便该被销毁。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不会让这些平民知难而退，他们只会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我想你会了解的，御刀匠姬。”
我抿紧嘴，两只手用力抓着流年。
“我在这里，红王陛下。”
赤涟大人和红王陛下惊讶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然后赤涟大人后退两步，手按上了刀柄。
“这是我的副官，陛下。我不会让你伤害她。”
红王大人侧头微微一笑，眼瞳猩红刺眼。
“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BLOODCRU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