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梦》人工灯泡

2、二 “你也是这

　　“你也是这班车下站的么。”
　　承平抱着手机才意识到身后的那个男孩在向他说话。
　　“是的。”但他并不想更多言语，于是匆匆拎着行李下了车，正如他所想的一样，已经十点后的乡下是打不到车的。
　　虽然外婆的家不远就是了。
　　“你是要去清安镇吗。”男孩又问道，他已经迈着轻快的脚步跑到了承平的前面，睁着好看的眼眸看着他，无辜且欢快的模样像是一只单纯的兔子一般。
　　承平忽然有些戒备，他的目的地确实是清安镇，但是这样在路上就随口搭讪的人也太可疑了，于是他没有理会，而是自己拖着箱子向自己的方向走着。
　　但奇怪的是，身旁的这个男孩似乎连去清安镇的方向都和他一样。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跟着我了。”他冷冷的说道。
　　“诶，”男孩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他有点惊讶的愣住了，随后他又用一种很委屈的声音小声的说：“可我也确实是这个方向啊。”
　　承平没听清，又问道，“没人来接你么。”
　　“应该是有的，”他小声的说道，“但今天可能有客人要来，他也可能不会来接我了。”
　　承平这次是听清了，但听到的内容却全是关于这个不靠谱的家长的，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其他人的父母也会像他的一样，那样喜欢当甩手掌柜的。
　　再走了大概五分钟，承平的想法就被推翻了。
　　因为他远远的看见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在不怎么平坦的小路上行驶，他一开始以为是他那良心发现的姐姐来接她了。
　　但他想错了，车子在他们两米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驾驶位下来一个长相粗狂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朴素的衣服，急冲冲的下来，用方言喊了一声。
　　承平听不大懂，但他觉得应该是男孩的名字。
　　果然承平身旁的男孩听见飞快的应和一声，然后就在他即将跑到男人身旁去时，他有礼貌的回头，对着承平说了一句“谢谢。”
　　那男人听见，顺着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承平，承平也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承平觉得那人有着难以言喻的熟悉，就好像他曾经在哪里见过他。那男人可能也有同感，于是也瞄了好几眼承平，但他更着急的拿过男孩的包后，不断念叨着什么，在和男孩说了什么后，大概是在催促他快点上车。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汽车很快又重新启动，一溜烟的冲向前去。
　　承平的世界又重归于静了。
　　晚十点的夜空中依稀可见明星，耳边吵杂的依旧是熟悉的虫鸣声，走在路上，他偶尔还能感受到夜晚的凉风，黯淡的路灯仅仅只能照亮眼前的几段路，这里的一切都完美契合了所有人对于乡下的想象，有夏季夜景的美感，也有蚊虫、照明不确定的可怕。
　　果然像他父母那样的人，世界上是没有的。
　　承平独自走在小路上，孤独如同黑夜慢慢侵蚀着他的身躯……
　　“承平！”
　　远处似乎有人在喊他，伴随着的还有汽车发动机轰隆作响的声音。承平停在路边，看着那辆前不久刚来的汽车又重新进入他的视野。
　　“承平，”那个熟悉的中年男人还是那副急冲冲的模样，他很快的下车，熟练的拿过承平手里的行李，见承平还在发愣，然后用半磕碰的普通话说着，“我是陈叔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承平几乎是被拉进汽车里的，直到上车的那一瞬他还是很懵的状态。
　　他的身旁很拘谨的坐着那个男孩。
　　“陈叔？”
　　驾驶位上的男人笑笑，“是啊，承平你可得有好几年没来了，陈叔都快认不出你了。”
　　承平尴尬的笑笑，他对陈叔也没什么印象了，只依稀记得他在他小时候种过一种可以直接吃的脆甜的胡萝卜。
　　那种胡萝卜小巧精致，浑身绛紫，从土里刚挖出来的时候还有着一阵难以言喻的清香，像水果一样。
　　那时候他不爱吃蔬菜，但这样的胡萝卜却能一口气吃好几个。
　　“你姐姐倒是老早就来了，说是你坐你爸妈的车来。怎么一个人在路上走。”
　　承平听了，冷笑一声，“我爸妈才不管这些，徐蕾自己买了车，宝贵的什么似的，别说让她带我了，碰一下她都嚎很久。”
　　陈叔叹口气，然后说道，“你姐没跟你说么，老太太今天身上不太好，从早上就躺床上说是没力气。”
　　“你爸中午的时候来过，想带她去医院，但老人家倔的很，横竖都不想去，所以晚上才喊你们过来照看。”
　　“那外婆现在怎么样了。”承平问道，说实话，他对外婆除了小时候也没有更多的记忆了，外婆这个形象对他而言可能也只是个熟悉的老太太罢了。
　　“虽然还是喊没力气，但和早上比已经很好了，血压什么的也都降下来了。”
　　“那就好。”
　　“我说啊，老太太有福气的，这种都算小毛病伤不了她的。”
　　“嗯。”承平附和着笑笑。
　　等等，他好像忽略了什么，承平摩挲着手里的手机。
　　从他上车的那一刻起，身旁坐着的少年似乎就开始盯着他，而他现在才感受到，打量人目光他并不是很喜欢。
　　“啊，那个是我儿子，他来这里上高中的，才高一，”陈叔握着方向盘，朝后视镜看了一眼，“小霄，朝哥哥做个介绍。”
　　“你好，承平哥哥，我叫陈许霄。”可能是因为还在变声期，男孩的声音的干哑。
　　“承平在哪里上大学来着。”陈叔问道。
　　“烟城。”
　　“啊对，你这么一说我就记起来了，你姐小蕾是烟洲的毕业的，我老师搞混你们俩个大学的地方。”说罢，陈叔还不忘顺便带上陈许霄，“小霄也要好好学习啊，考个好学校。”
　　陈许霄笑着点点头，然后问道，“哥哥是在烟城的哪个大学。”
　　烟城有好几个大学，可偏偏承平所考上的是其中最差的一个，虽然也是一本，但相比其他几个大学，却是在各个方面差上一大截了。
　　所以从他高中毕业后，这就成了他最大的一个心结，甚至他还后悔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复读一年，说不定就能考上更好的学校。
　　而最让他在意的还是她姐姐烟洲大学的毕业，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每次他听见有人谈起他姐姐是烟洲，那个数一数二的大学毕业，而他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学校。
　　他都能感受到有一股尴尬从脚底板升起。
　　他嚅嗫了下干涩的嘴唇，微笑着说道，“烟城工程大学。”
　　“喔，那个学校很不错的诶，我听说学校里种满了广玉兰，春天开花很好看。”
　　承平想起了学校里的广玉兰，柔软白嫩的花朵就窜入了脑海里，但更多的是硕大的花骨朵掉在路上，被行人踩踏，最后变成一团粘腻的污土。倘若掉的花多了，整个路面都会覆盖上一层土棕色的污迹，踩在上面便会牢牢粘在鞋底下。
　　“嗯，却是很好看。”承平违心的附和着。
　　然后就没了更多的言语，狭小的车厢内恢复了平静，承平默不作声的低头玩着手机，车窗外是不断飞驰而过的路灯，懒散的光芒之上时那副惨淡的明月，虫鸣是听不见了，但承平知道那些细碎的虫豸依旧深深的藏在翠绿的草丛之中，等待着时机去捕食比他们更渺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