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楚馨姬绿

168、小墨【2】

　　午后，一顶青呢小轿沿着宫里花砖铺就的甬道徐徐前行，付墨谦坐在轿子里，虽然身上因昨夜“疲劳”过度还有些酸软无力，心情却颇为兴奋。他兴奋不是因为可以出宫，而是因为就要见到衡王妃达娜了。
　　自从那年帮助洛未央逃离后宫，墨谦便对衡王妃佩服得五体投地，那种“迷药一撒放倒一大片”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对于他这种不会武功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最简单好用又无比厉害的杀招啊。后来他便时不时找借口出宫去衡王府，软磨硬泡要达娜收他为徒。达娜拗不过，再加上同样的促狭心理作怪，也不论什么收徒不收徒，两人开始凑在一起时不时弄出些古怪的药来“害人”。
　　因为赫连若朝百毒不侵，针对他的这一特质，墨谦和达娜只好另辟蹊径，其中几次颇有成效。比如墨谦弄了些药粉涂在自己耳根脖颈处，诱赫连若朝来亲他，结果赫连若朝吸入之后，直直打了十七八个喷嚏，鼻涕眼泪齐流……还有一次，墨谦将达娜给他的药粉悄悄撒入赫连若朝的洗澡水里，结果害得皇帝陛下身上起了一片片红色小点，奇痒无比，足足三日才下去……
　　事后，赫连若朝明明恨得牙痒痒，对着付墨谦嬉笑的脸和没半点诚意的讨饶，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罚他，只能咬牙切齿说要让他“独守空房”。可是一连好几日不去景澜宫，最后撑不住的还是他自己。
　　付墨谦倒也收敛了些时日，但没过多久，他死性不改，又动了歪脑筋。
　　这次是因为他无意中听说，烨王和洛小侯大婚当日，洛小侯因服了李青玉下的药，竟然成功上位。虽然付墨谦对于上下一事不甚介意，但想到要是能把赫连若朝压倒身下，那滋味必定也十分销魂。因李青玉不常在城内，而且这类药物他也不好意思直接去问达娜，便从达娜那里借了本书，自己偷偷琢磨起来。鼓捣了多日，药物终于成功配制出来，付墨谦又犹豫了好久，这药到底是自己用呢，还是给对方？想到洛小侯的先例和赫连若朝的独特体制，他最终还是自己服下了……
　　事情的结果当然可想而知，自制春药居然效果不错，而服药之后□□焚身的付贵妃则乖乖被色狼皇帝吃干抹净，且比任何一次都性致高昂，放纵不已。他哪里想到，洛小侯成功上位，一多半原因是烨王放水所至，换成皇帝陛下又怎么可能！
　　几次事例之后，赫连若朝明言禁止付墨谦去衡王府，即便拗不过放他去了，待他回来之后也会多加戒备，生怕那家伙又搞出什么新花样，也因为此，才有了付墨谦出门之前的那句警告。
　　这次衡王下帖邀请，墨谦本来以为赫连若朝不会轻易答应他去，没想到竟然轻松成行，心里自然十分高兴。正想着这次达娜会不会又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拿出来，忽觉轿子一顿，停了下来，头前的轿夫唤作张大毛的隔着轿帘喊了一声“公子……”后面却没了下文。
　　付墨谦正待发问，轿帘被掀开一角，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小娃儿已钻了进来，“爹爹，葵儿不要跟着兰姑姑，葵儿要跟爹爹一起出去玩！”此时兰儿的声音也在轿子外面响起，“公子，小公主非要奴婢带她来追您，奴婢实在没办法。”
　　小女娃已经胶皮糖似的爬到付墨谦膝上，抱住他就往脸上凑，显然又要用口水亲亲来讨好，墨谦急忙侧开头，“好了好了，爹爹带你一起去，你快下来坐好。”他可不想顶着一脸牙印去人前晃荡。
　　打发了兰儿回去，这边一行人终于出了宫，临出宫门之前，小福子悄声嘱咐，太阳落山前一定要将公子接回。张大毛拍着胸脯保证，“福公公放心，一切就交给奴才好了。”
　　从皇宫到衡王府还有一段路，有葵儿在身边，倒不觉得闷。
　　听说是去四皇叔府上，葵儿也兴奋得小脸放光，“爹爹，葵儿喜欢四皇叔家里的小弟弟！”
　　墨谦听她一说，赶紧嘱咐，“葵儿不许咬弟弟知道吗，否则达娜婶婶会生气的。”
　　小娃儿点了点头，不过还是有些不服气地说道：“达娜婶婶才不会生气，达娜婶婶最喜欢葵儿了。”
　　墨谦暗中撇嘴，心道，那是因为达娜还没有完全领教到你的“厉害”。
　　“爹爹，三皇叔会不会在？洛婶婶会不会在？”
　　一句“洛婶婶”让付墨谦听了差点儿背过气去，这孩子是打哪儿学来的啊……“葵儿，不许乱喊，是洛叔叔，不是洛婶婶！”
　　“就是洛婶婶！”小娃儿固执地不肯改口，“三皇叔教我的，不过三皇叔说，只能说给他一个人听，不能让洛婶婶听到，葵儿喜欢爹爹才偷偷说给爹爹听的。”
　　付墨谦简直无语了，烨王胆子真是不小，这要是不小心让洛未央听见，只怕就不是被赶回王府独守空房那么简单了！
　　“爹爹，三皇叔和洛婶婶府里为什么没有小弟弟？”
　　付墨谦呻吟一声，只觉手心出汗，头大如斗，“这个问题么，等葵儿长大了就知道了……”
　　一路夹缠不清，好容易到了衡王府，葵儿不等轿子停稳，已蹿了下去，大声欢呼着向迎出门口的管家扑了过去，而后者的脸色早已在看到她的那一霎那变了几变。
　　说是为小儿子过百日，其实不过是找个由头让大家来聚一聚，热闹一下，所以亦恒也没有请外人，大厅里坐着的还是无夜、未央等平时常混在一起的几个人。见了付墨谦进来，大家纷纷笑着招呼，葵儿公主则已经被达娜抱在怀里又亲又揉，咯咯笑个不停。
　　原以为都是熟人，走到近前，墨谦才发现洛未央旁边站着一名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八九岁，身材高大，一身戎装，十分豪迈洒脱。这人看似陌生，但又好似在哪里见过，墨谦正不知如何称呼，洛未央已在旁笑道：“墨谦，这位是刘正庭刘将军，说起来你们可还是亲戚，葵儿百日宴的时候曾见过面的，想是隔了太久，反而不认识了？”
　　刘正庭，刘丞相的长子，敏妃的嫡亲兄长，当年在北疆战场上也曾立下赫赫战功，后被封为龙骑都尉，掌管京城三十万禁军。洛未央与刘正庭在北疆并肩作战，结下交情，二人兄弟相称，这次衡王邀请过府一聚，未央在半路正好遇到刚刚例巡归来的刘正庭，便直接拽了过来。
　　经洛未央提醒，墨谦也想起来了，自己的确在晓葵的百日宴上见过此人，只不过那时候他未穿甲胄，且从战场归来不久，脸上风霜依旧。后来此人奉调回京执掌禁军，想来也曾见过面。京城水土养人，这人今日看来倒好像比之四年前更加年轻俊朗了。一边想着，一边躬身见礼，“刘将军。”
　　刘正庭慌忙回礼，口称“付公子”，不知怎的，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年轻将军这会儿却面带局促，显得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爹爹，他是谁啊？”葵儿公主不知何时凑过来，双手巴着墨谦的衣服，仰头看那位她唯一不认识的人。
　　“他是葵儿母妃的兄长，葵儿要唤舅父大人的。”墨谦耐心解释。
　　葵儿瞪大了双眼，“爹爹，母妃不是去做神仙了吗？那……舅父大人，也是神仙吗？”
　　刘正庭忍不住笑了。他知道妹子当年在后宫和眼前这位付公子颇有嫌隙，没想到天意弄人，她的女儿如今却由此人养育，他不知道付墨谦会如何向公主解释生母的问题，但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太好的话，万没料到竟有“神仙”二字，想到此，看向付墨谦的眼神又多了几许柔和。
　　见客人都到齐了，赫连亦恒吩咐开席，席间自然是推杯换盏，又猜拳行令，好不热闹。
　　因为葵儿公主说什么也不肯让别人伺候吃饭，墨谦无法，只好抱她坐在自己膝上，拣她爱吃的东西夹过来。这里忙着照顾晓葵，那里烨王又频频劝酒，墨谦空腹喝了两杯，便有了些醉意。这时旁边有人将半只乳鸽放入他碗中，“付公子别只顾着公主殿下，自己也动动筷子，否则容易醉。”
　　转头看到刘正庭含笑的脸，付墨谦也微微一笑，道了声谢。
　　衡王府的厨子手艺不错，香酥乳鸽做得外焦里嫩，十分适口，墨谦忍不住赞了一声。闻听，刘正庭笑道：“那年宫里设宴，正庭便发现付公子喜欢吃乳鸽，看来果然不假。”
　　付墨谦心里一动，这人观察得好仔细啊，而且这么久的事情居然还记在心里！
　　宴罢，王府里请了戏班唱戏，付墨谦坐了片刻便没了耐性，偷偷拽了达娜溜出来，去了后面专门整治药材的院落，当然，身后还跟着个甩不脱的小尾巴。
　　刚进院子，就听扑棱棱一阵响动，几只鸟儿迎面飞过来，有的直接落在达娜肩头，惹得葵儿公主大声呼喝，“鸟儿！鸟儿！爹爹，达娜婶婶，我要小鸟儿！”
　　“这种鸟儿的唾液可以入药，因翅膀上有两条金色纹路，所以叫金展雀。”达娜将鸟儿捧在手里，指给墨谦看，又从腰里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种紫色粉末，“这是香蕈草籽研磨成的粉末，香蕈草很常见，本身没甚么味道，草籽却有淡淡香味，是金展雀极喜欢的，且极易分辨出来。”达娜说着，将粉末洒了些在晓葵手掌上，然后示意她跑开，果然，两只金展雀拍打着翅膀跟了过去……
　　三个人在院子里逗鸟儿，却没发现刘正庭也随后而至，靠在垂花月亮门那里向这边望了半响，才又转身离去。
　　一番欢闹，很快便日影西斜，眼看时候不早了，跟出来的小太监暗示了好几次，墨谦只得向亦恒告辞，说要回宫。
　　亦恒看了看墨谦怀里的葵儿公主嘟着嘴，万分不情愿的样子，便劝道，“急什么，你出来一趟不容易，反正今日皇兄不在，索性在我这儿多住两日罢了，也让葵儿玩个痛快。”
　　小娃儿听了，适时揽住付墨谦的脖子，扭着小身子，哼哼唧唧地说道：“爹爹，葵儿不要这么快回宫，宫里好闷，葵儿要留在四皇叔府……”
　　磨来磨去，眼看粉嫩嫩的小脸上就要多云转雨，付墨谦只得败下阵来，答应让晓葵在王府住一晚，明日再来接她。至于他自己则不敢无故滞留宫外，别的不说，若一次违例，下次皇帝陛下不肯再放他出宫，岂不得不偿失。
　　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付墨谦这才出门上了轿子。
　　没有了小娃儿在身边鼓噪，墨谦坐在轿子里闭上眼睛假寐，想着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又想既然赫连若朝说要三五日才回来，那么明日借着出来接晓葵，他们父女二人大可趁机去街上逛逛，好好自在一番。
　　心里兀自高兴着，冷不防轿子突然晃了两下，落在地上，然后就听到几声短促的呼喝，付墨谦稳住身子，皱眉喊了声，“老张，怎么回事？”不意间轿帘缝隙处悄悄伸进来一根竹管，随着一股馨香的味道飘进来，没等他再说什么，人已经昏昏然倒下，没了意识。
　　轿子外面也起了变化，狭窄安静的巷子里突然出现了几个蒙面黑衣人，不等轿夫有任何反应，已极快地将他们制住，唯独留下了张大毛。然后几个人抬起轿子，迅速消失在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