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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声 你有没有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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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是个思绪非常活跃的人,平时脑子就会一刻不停地想各种事情,所以小时候上课他经常走神。长大了他开始学习控制自己过多的注意力。他发现他需要一下接收很多信息,才不会因为接受的信息太过单一无聊而走神。
夏天傍晚,江离已经很久没有独自一个人走在校道上了,平时不是有人陪着,就是要急匆匆去上课或是急匆匆去开会,根本没有时间慢慢地,像大部分他看到的人一样没有急切任务,甚至于没有任何目的地走。
天色暗得很快,从江离走出宿舍门的蓝色,慢慢拉暗。部门的工作还在继续,草地音乐节的进展还算稳定,他今天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喘息的时间,一个人走在路上走得很忘我。他过多的注意力开始发散,路过宿舍楼的时候他听见不知道哪一楼哪一间传来的水声,听不出是从阳台穿出来还是从浴室传出来的。旁边的篮球场也显得嘈杂,球撞地、喘息、球鞋摩擦还有灌篮的声音。江离抬起头望向那一间间、一层层相同却又不同的宿舍,耳边捕捉着细小的、躲藏在其他之下的、刚刚没听出来的声响。像潮水一样覆盖整个腔体,好多声音。晚风吹过来,夏天,即使是没有太阳的晚上,也依旧不算凉爽。
路过宿舍楼,要走过一条石板路,穿过桥,再走一段石水泥路,一段不算矮的楼梯,才能到操场。天色这时已经完全变暗,天上的星星点点慢慢从黑色里透出来。
草地、校园、乐队……当代年轻人总是无法抑制地陷入对音乐节的着迷。即使草地是人工的,乐队是业余的。但热爱和音乐是真的,真真切切的存在。精神力量和情绪的凝结让陌生的人之间产生相同的情感。这大概就是音乐的魅力所在。
今天是音乐节的第二次彩排,这周周末就要正式开演了。为了保证表演的完成,校方在操场立起了两根很高的照明灯,肉眼看过去不扎眼,但是让人无法忽视。江离到的时候乐队调试刚刚结束,现场的人不多,因为今晚有排课的班级很多,连工作人员也请假了不少。
几声架子鼓的声响传来,然后是吉他声。
江离离得有些远,他在草地的另一边,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隐隐约约看到两个男生在拿着麦克风唱歌。
慢慢越走越近,歌声也听得越来越清晰。
“今天忙不忙
想和你分享
我遇见一个女孩”
方玦坐在一张塑料高椅上拿着麦克风唱歌,跟着歌词节奏和感情往下走,不像在唱歌,反倒很像在诉说一件事情。
“好巧我也遇见一个女孩
让我想定下来
她有最真的笑容
最美的想法
我一百分的女孩”
唱着这段,方玦笑起来,歌声里带着上扬的弧度,凌厉地破开江离的心防。
另一个男生就是满天星乐队的主唱,那个害羞的男生,这首歌和他声线的契合度很高。两个人合作得很默契,即使是即兴没有配合过,也可以往下顺,大概都把这首歌听过好多遍了。
节目单上没有这首歌,方玦作为辅导员也没有参与音乐节的演出,他们只是在为乐队音乐节的开场彩排热场开嗓,所以都唱得很随意慵懒,就像这首歌原本的基调那样。
江离终于走近了他们。两人不错的歌声也引来了一些没有晚课的学生,整个乐队以架子鼓为圆心忽然被包围。中国人天生爱看热闹,声音一大就爱凑过去,也不管那边是在干什么,是唱歌还是帅哥在唱歌,反正有热闹,去看就是了。
这边的两人还在投入地对唱,一人一句密不可分地配合。方玦戴着副黑框的眼镜,看着更不像个老师,镜片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江离藏在人群里,看着前面鲜活的一堆乐器和人,有些向往,却又有些望而生畏。
“那个女孩
刚刚剪短了头发
还是穿白色衬衫
很专心听我说话……”
两个人默契地唱起副歌,大概演唱者和收听者都觉得是种享受,大家的状态都非常放松,有些同学顺势也坐在了草地上,显得孤零零站着的江离更有种不合群的孤独。
今天晚上明明也不是没有星星,但是所有人的目光却都被那两盏刺眼的照明灯夺走。
当唱到“会唱歌的男生最让她崇拜”,两个人都笑了,带着身边一圈人也都小声地笑了,声音窸窸窣窣的,夹杂着一两声藏不住的悄悄话。
江离这时候忍不住想,方玦到底会不会看见他呢?
“让我先说说我那个女孩
她最近有点怪
总是看着我发呆
常漏接电话
我真的没有办法”
方玦唱得随心所欲,像乖乖仔的顺毛刘海加上黑框眼镜和宽松白色短袖,唱着唱着带入情境摊起手来。乐队默契地配合,弹吉他和打架子鼓的两个女生相视,又再次进入副歌。
江离空白的大脑里满满当当,很难塞下别的东西,只能一直把这首歌听完。
“……
那个女孩
说明年想去希腊
她现在想学吉他
想要写一首歌给自己来唱
她的小狗它叫做Luka
她的生日是三月十八
该不会我们说的是同一个女孩——”
方玦笑着摇头,唱道:“what a girl。”
主唱也跟下去:“what a crazy girl——”
原本这时候方玦要往下接的,但是他接的不是原词,他拿着麦克风说:“她是个小双鱼座。”
从他的语调里也能查觉出他上扬的嘴角。这意味不明的所指,让在场双鱼座有些躁动不安。江离看不清他的意图,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尽在掌握的感觉,永远都能云淡风轻地拿捏别人的心。你也看不清他的眼神和他的指向性,你只会陷入这张甜蜜大网里。
如果方玦这时候没有站起来面对江离的话,那么江离会带着刚才所有的感受重新审视方玦。站起来的那一下,方玦眼镜的反光也不见了,江离一下看得清他的眼睛——他在看着自己。
斜后方忽然传来好几声巨响,照明灯在同一时间灭了。人群传出好几声惊呼,所有人向后看过去。两三点白光在空中升起,然后带着火光地炸开,落下像星星一样的东西,是有人在校外放了烟花。
等江离反应过来的时候乐队也停止了演唱,照明灯设备故障,加上学校电路短路,暂时无法继续彩排。后方的烟花还在不断开放,震得脚下草地仿佛也在晃动。不知不觉江离就站在了人群的背面,连乐手和主唱都放下了麦克风和乐器进到人群里,对着烟花举起手机。江离回神般地抬起头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江离的心被很多东西击穿过,喜欢的电视剧,好听的歌,漂亮的人的一个微笑,美好事物释放的能量……当烟花升空绽放的时候,他回想起很多东西,耳边充斥着惊呼和烟火不远几百米外传来的爆炸声,一门一门不知疲倦地炸开,让他的思绪又一下子冻结停驻。
人会被气氛和其他人的情绪影响感染。江离对此格外敏感,他过多的注意力让他过于敏锐,过于容易沉浸在不属于自己的情绪里。
五颜六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眼睛里,除了背对烟花和并不望向烟花的人。
奇怪的心绪占满本就不算空旷的心,江离揪着斜挎包的带子,那里最靠近心脏,他每次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方玦看着江离,他也背对着他们,露出江离很熟悉的笑容。江离终于能如此近距离看清他的眼睛,上扬着的眼角,不笑的时候看着很聪明,笑起来又张扬又好看。
江离好像又看见他叫他“江同学”,因为烟花的声音太大,他没有听见方玦的声音。一点点都听不见,就像拍默剧,只能看见大家的肢体动作和唇语。
江离忽然间看着他,好像一瞬间冲破了一些他一直以来用来防身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感官的缺失给了他一些思虑不周的鲁莽勇气。他拉住了方玦的手,对方似乎没有被这一对于学生和老师来说有些逾越的动作吓到,而是被他带着,朝着他这边倾斜了身子。
江离在一片璀璨和昏暗里问他,你有没有听见?
什么?
方玦回道。
你有没有听见?
方玦看着他,再次摇头。
江离拉过方玦的手,靠近他的耳边,另一只手抬起挡住嘴,就像是要向他耳语什么一样。而事实是,他真的有话需要和方玦说吗?好像没有。
他在靠近方玦耳际时,侧过脸亲上了他的脸侧。
一瞬间便离开,像被烫伤一样,带着些狼狈地又退了回来。烟花砰砰砰地炸开,声音节奏和江离心跳的声音不谋而合。
明明知道大概率是得不到回复,却还是忍不住做了最不好收场的事。听说每个暗恋的人都会有一首属于自己的歌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鼓励自己。那么那个时候,做出这个举动的江离心里在放什么歌呢,是陶喆的歌,还是歌颂暗恋悲苦、全世界都知道这个秘密的歌。
他觉得应该是《我以为》吧。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都是他以为,都来自他的主观。他抑制不住悲观地想,就让他安静离开就好了,不要给他不值得的回应和不清不楚的答复,如果不喜欢,也不要给没有希望的安慰。最好的结果,也许应该是放手。
江离松开手,方玦的手却意料之外地没有离开。
方玦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晦暗不明,杂糅了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但是方玦没有放手。
为什么呢……
你应该被吓到,被我不清白的想法吓到,被恶心到,被我不知进退的举动恶心到。然后不再和我来往,甚至连眼神交汇也要避免,除了工作不再有任何交流,你千不该…最不该,就是把我留下来。
空气仿佛凝结在他们两人周围,连烟花也在这时停止。周围忽然安静得可以。由于学校线路故障。今晚的排练中止,大家可以提前回去。
当人群开始往出口移动的时候,江离像是终于回魂了似的把手抽了回来。刚刚冲破的桎梏好像又一瞬间全都回到了他的身上,重新封锁住他的一切。那一瞬间他觉得连血液也在凝固。江离眼神飘忽着没有一个焦点,手上除了挎包带子没东西可握着。
他慌张地四处乱看,第一次这么没有礼数地面对方玦,让他感觉无所适从。甚至最后也没有向他道别,只是深呼了一口气便转身走了。
方玦说话了。
好像是思索了很久,在想怎么回答他。
江离听见他说。
“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