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 32 章 结局 ...
-
我思考了许久，还是决定去找那个人。
墨色的云朵挤压着天空，将白昼染成了黑夜。外面没过多久就下起了暴雨，雨点又急又密，如瓢泼一般。
我站在留侯府外，想要进去找张良，可才刚踏进一步就被门口的小厮拦住：“抱歉，先生今日不愿见人。”
“那麻烦你转告他一声，就说韩姑娘有要事相求。”
“说了不愿就是不愿。”他摇了摇手，冷淡地将大门关上。
我心一横，索性站到外面，任由雨水将我淋湿。
他若不肯出来，我便一直在这里等他，等到他出来为止。
冬日的风冰冷刺骨，冻得我止不住哆嗦。
我在雨里站了许久，身上的暖气渐渐流失，手脚都快没有知觉。就在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张良终于肯出来了。
他打着一把墨色的伞，急匆匆地挽住快要摔倒的我。
张良的身上很干净，如白玉般不染一丝尘埃。而我的身上沾满了泥水，和他这么一对比，倒显得十分狼狈。
“姑娘这是做什么？”他的脸色一沉，声音听着有几分生气。
“你知道的。”我抓着他的袖子说。
张良没有回答，只是冷着脸看我。
我咬了咬牙，死死地望着他的眼睛。
片刻后，他淡淡道：“进屋说吧。”
张良妥协了，他带着我搜集了几日的证据，向刘邦证明韩信真的没有谋反之意。刘邦听后嗤笑一声：“既然如此，那韩信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私藏朝廷钦犯是大罪，这样恶劣的行为若得不到惩治，那我大汉国岂不是要完了？”
刘邦下令废除了韩信的楚王之位，将他贬为淮阴侯。这样的结果对韩信来说很残忍，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对了。”刘邦微眯着眼睛撑头，坐在皇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东巡之事，寡人还缺一个后勤的副管……”
他的笑容里像是藏了一把弯刀，容不得我说半个不字。
我紧张地捏住衣袖，俯下身子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担此重任，还望皇上不要嫌弃。”
刘邦盯着我看了许久，只笑而不说话。
我被盯得毛骨悚然，有种被毒蛇缠绕上的错觉。
过了一会，他才回答：“好。”
就这样，我与韩信都被困在了长安。韩信明面上是自由的，但实际上却总是被人监视，做什么都不自在。
他时常会抱着酒坛哈哈大笑，或者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我若是过去安慰他，他便会打起精神对我说没事。
“有吃有穿，有酒有美人。”韩信揽过我的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嗅了嗅，“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么？”
他的眼里已经没了当年的神气，空洞得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那些崇拜他的人，如今见了他都要刻意远离。
我看着心疼，便想过去亲亲他：“没关系的阿信，我们可以重头再来。你的实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谈何容易。”他苦笑着，抬起双手捧着我的脸颊，“那人曾给予我那么高的地位，现在却又亲手将我推下来。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难道韩信的命运，真的会如那个道士说的那样？
“你后悔吗？”他撩起我耳边的长发，轻轻抚摸着我的面颊，“你原本可以有更好的生活，现在却要跟我一起在这做囚徒。”
我摇了摇头，慢慢地、轻轻地将他抱住。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贴在我脸上的手指隐隐发凉。
他在害怕，害怕我会离开，更怕我会因他而受到牵连。
“只要能见到你，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伸出手指抵在他的唇上，“其他的并不重要，我只希望我们能在一起，永永远远地在一起。我们还可以过那种男耕女织的生活，不过我不会织布，只会缝针，这也勉强算个织吧？”
韩信眨了眨眼睛，安静地听我说话。
“你既然会武枪，那也一定会挥锄头吧？到时候就辛苦你多种点粮食，这样我们就不会饿死了！”
“那我一定好好努力。”韩信被我逗笑了，他将我拥入怀中，大力地揉着我的脑袋，“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再辛苦一下。”
然后他就把我抱到了床上，用行动来解释这句话的含义。
山雨欲来风满楼，北方的边境突然生变。代国的相国得知韩信被贬一事，心生恐惧，害怕同样的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于是他便自立代王，起兵造反，攻下了刘邦的两块领地。
刘邦大怒，立刻将东巡改为东征。因为我之前答应过他，要做后勤副管。所以此次东征，我也会跟着他一起去。
以前总是我看着韩信离开，现在却换成他看我离开。
我两这样也算是扯平了。
出征那天，我朝城墙上的韩信挥了挥手。
我对他说：“我去去就回。”
那时候的我以为，只要我能立下一功，就能向刘邦提出请求，让他放我和韩信走。可殊不知我与韩信这一别，竟成了永远。
某天夜里，我收到了一封神秘来信。信封上没写什么字，只画了一个六芒星的图案。但信里面的内容，却让我的心跳到嗓子眼。
上面写着：速回长安！
我的脑子空白一片，什么都无法思考。
好在东征之行非常顺利，刘邦破天荒地答应了放我走。
当晚我便骑着马快速地往长安赶去，我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刺骨的风刮在了我的脸上，如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牢牢地将我兜住。黑夜太长，长到我再无法走到他的身边。
长安，长乐宫外。
我赶到的时候，外边站了许多人。
“韩信在哪？他在里面吗？”我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也因过度疲惫而变得通红，“快，快让我进去，让一让……”
我的声音又沙又哑，看起来就像个疯子。
“皇后说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侍卫冷漠地挡在我面前。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一眼就好，只要他不在这里就好。
如果他不在府内，不在街上，不在长乐宫，那就一定是在某个酒馆喝酒。一会儿我再挨个找一找，总能找到的。
“让外面的姑娘进来。”
吕雉的声音从宫内传来，如一盆凉水将我整个打湿。
我的头皮发麻，浑身冒出了冷汗。
冬日的阳光明明那么温暖，而我却一点也感受不到。
长乐宫一片昏暗，唯有一处被光照亮——那是韩信所在的地方。他背靠着大钟，寂静地伫立在所有人的面前。
韩信的胸前插着数把刀剑，浑身上下全是血迹。
“萧丞相，若你想表达对皇上的衷心。”吕雉捡起地上的剑，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那就把这叛贼的头颅砍下来吧。”
萧何愣在了原地，僵硬地伸出手接剑。
我来不及思考，一把推开了萧何，猛地冲向韩信。
可我来晚了。
韩信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难受到快要昏死过去。我甚至忘记了质问，忘记了哭泣。我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仿佛置于冰天雪地里。
我想起以前给韩信上药的时候，他疼得嘴唇都白了，却还是会笑着跟我说别紧张，说只要我能替他治疗，他再挨几下都没关系。
可现在那么多利刃扎在他身上，他该有多疼啊。
我多么希望这只是梦。希望我醒来的时候，韩信会像以前那样捏着我的脸，笑着调侃我总喜欢胡思乱想。
可这不是梦啊。
韩信死了。
那些我们曾幻想过的未来，全部留在了昨日。
我颤抖地拿起剑，指向面前走来的萧何。
他的表情沉重，仅看了一眼韩信便匆匆别过头去。
萧何手中的剑哐当落地，他转过身对着吕雉伏地叩首：“臣从未杀过人，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也罢，看在韩信曾经为汉国效力的份上，就留他一个全尸吧。”吕雉冷冷地笑了一声，“姑娘，你哥哥犯的是谋反之罪，理应株连九族。但看在你昔日救过嫱儿的份上，本宫可以不杀你。不过还请你好自为之，莫要再执迷不悟。”
“他不是我哥哥。”我强忍着眸中的眼泪，“他是我的丈夫。”
吕后像是没听到似的，微笑着离开了长乐宫。
汉国有规矩，凡是谋逆犯上的乱臣，死后都该抛尸荒野，不配拥有棺和墓地。可我不想韩信的身体被野兽啄食，便买通皇城的人，偷偷找了个地方点燃火焰。我将他最后能留下的东西收进小袋里，然后用针一点点缝上。仿佛这样他就不会离开我了。
做完这一切后，我便背着箩筐，来到山间采草药。
药能治人，易能害人。我一定能寻到机会，把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通通推到地狱里去。我要让他们也体会生不如死的痛。
回去的路上，我遇见了一条蛇。它的颜色很暗，牙齿很尖锐，应是条毒蛇无疑。我虽然没带捕蛇的工具，却还是很想抓它。
也许那时的我，只是想求一死吧。
毒蛇咬伤了我的手臂，将毒液注入了我的体内。我强忍着疼痛和晕眩的感觉，用匕首在它的七寸上狠狠扎了一刀。
钻心的痛从伤口传来，我捏着手臂，试图将毒液挤出来。
但转念又想，若这样能死，那未必是件坏事。
林间刚下过雨，我丢开手里的东西，坐在了一块石头的边上。
耳边传来了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落在地上的雏鸟正努力地挥动着翅膀。我想去帮它，却已经没有了力气。
我的眼前逐渐变黑，呼吸也越发困难。
阿信，你不会寂寞的，我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
但老天没给我这样的机会。
许久后，我在一间干净的屋子里醒来，伤口和毒液也都被人处理过了。那大夫的医术高超，竟活生生将我救了回来。
“好生静养几日即可。”大夫见我醒后，便放心离开了。
张良关上了房门，沉默地走到我的床边。
又是他。
每次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
“你一直都跟着我对不对？”我问道。
“……”张良垂下了眼眸。
屋内安静得出奇，他越是不说话，我的胸口就越是难受。
“既然你能救下我。”我的眼里泛起了泪花，心脏就像是被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那为什么不能救他？”
“抱歉。”张良终是开了口。
“其实你早就知道他会死，不是吗？”
我激动到止不住地咳嗽，张良轻抚着我的后背，我却一把将他推开。他的脸色渐渐灰暗了下去，任何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张良，我原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可没想到是我错了。”
我掀开被子想下床，眼前却突然一黑。
张良赶紧接住我，皱了皱眉说：“你是大夫，你应该知道情绪过度会引起什么后果。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孩子着想。”
我呆呆地抬起手腕，摸了摸脉相。
是喜脉。
我一下捂住了嘴，眼泪兀地往外涌。
我的眼底燃起了火苗，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老天总喜欢跟我开玩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件事。若是再晚一点，我就能做完自己要做的事情，然后跟着韩信一起去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
半月后，宫内传来了小道消息。说是刘邦先前受的箭伤复发，性命危在旦夕。我想，这应该就是我下手的最好机会了。
我带上了行医的箱子，以及师父给我的药瓶。那药瓶里只有一枚能致命的毒药，原本是作为解药，用于攻克其他毒药的。
只是我并不会把它用在刘邦身上，而是用在我自己身上。与其被他的人抓到用刑折磨，不如与他同归于尽。
药效会在两个时辰后发作，这点时间足矣我完成很多事。
就在我准备把药吃下去的时候，外面突然下起了雨。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将昏暗的屋内照得通亮。
风伴着雨水灌进屋内，打湿了我衣衫的一角。
我丢了毒药走到门前，伸出手接住天上落下的雨水。
雨点劈里啪啦地敲打着屋外的树叶，似是想诉说什么。
人死后不会呆在冰冷的墓地里，他们会化作星辰，化作微雨，陪伴在思念之人的身边。无论生死，都不会将我们分开。
他一定还在这里，一定不希望我为了复仇而做傻事。
我缓缓地蹲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双腿。
对不起阿信，对不起。
我会好好活下去，连带着你的那一份。我会告诉我们的孩子，他的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厉害的男人。
后来我压下了刘邦的箭伤，并向他请辞医吏这一职。他受的伤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就算我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刘邦同意了我的请求，那时的他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地对着我笑：“你不杀我么？”
“我是很想杀你，但我不能这么做。”我的胸口一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可不想让韩信的努力白白浪费。”
“你为了王权谁都能杀，无论是朋友还是忠臣良将。这世上一定有很多人像我一样恨你，但他们却没杀你，你知道原因吗？”
“……”
“因为天下需要王，大家都不想打仗，也不想再看到亲人死去。所以我们就算恨你，也不会让你死。但我就想问你一句，刘邦，你到底为何而战？你失去了那么多，究竟还剩下什么？”
刘邦听后脸上多了几分悔意。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到了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
离开洛阳的那天，张良将一副字画送给了我。
我打开一看，发现画上的姑娘与我有几分相像。画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诗：万水千山有穷时，唯有相思无尽处。
我将字画还给了他，说这东西带身上不方便。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问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是吗？”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不恨你，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就连你也改变不了。但我一见到你，就会想起刘邦，想起汉国，想起韩信。我恨我自己没有能力保护韩信，也恨他如此单纯，付出所有却还是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张良，你很好。若是当年我先遇见了你，那也许我今天会选择留下来。可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对吧？韩信是我此生唯一的丈夫，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背叛他，我也不会背叛他。今日一别，各自殊途，还望先生珍重。”
“等等。”张良喊住了我，“韩国被破的那年，我逃到了淮阴，是你师父好心接济了我。我想报答她，便在淮阴留了一阵子。”
张良的声音不大，却如鼓棒般敲在我的心上。
难怪我小时候会在淮阴遇见张良，也难怪丸子会喜欢他。
我应该是在遇见韩信之前就遇见了他，可我却忘记了。当时应该就是他和师父把我从土里救了出来。
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毫无意义。
我没有回头：“张良，有些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张良愣了一会儿，苦笑着说：“那我便送你到这了，保重。”
“后会无期。”
风吹得我们二人的衣服沙沙作响，我低了头，继续往前走。
我走过了一些熟悉的路，看着眼前的景色一如既往，心里多少有些感慨。任世事变迁，沧海桑田，青山依旧在。
后来我走累了，便在一颗枇杷树前坐下。
树枝上的果实黄澄澄的，看起来很甜。
我抬起头，仿佛看到一个贪吃的小姑娘，正摇摇晃晃地去够树上的果子。只可惜，她再也等不到树下的少年了。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梦里，我走在一条长长的道路上。
身边有师父，有丸子，还有韩信。
师父在屋前煮着香喷喷的菜肴，丸子则在一旁流着口水。
春风拂着柳树，阳光安静地照在大地上。
四季太平，山河永固。
韩信笑着牵起我的手，与我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世间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