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的季节》邪羊鱼灰

1、蒲公英飞向远方

　　这个地方，曾给她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
　　巷子深处，传来孩童稚嫩的歌声。走近，看到几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在跳皮筋儿。
　　她们欢快的脸上仿佛写着什么，让彭妈久久凝望。明明在笑，眼里却含了泪水。这是怎么啦？连彭妈自己都不知道。
　　依依不舍地走开，不多远，看见一扇古香的木门，轻轻一推，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老去的叹息，令人不忍去触摸。近旁这棵老榆树，虽说长的弯不楞登，但还算挺拔，枝繁叶茂，给人生生不息之感。
　　彭妈抚摸两下，从推开的门缝闪了进去。
　　院子当中，有个调皮的小女孩，眸子清澈，肌肤白皙，五官玲珑，是那种人见人爱的主儿。
　　那女孩儿并不怕生，看了彭妈一眼，还撅嘴笑了。这模样，跟彭佳慧当年很像，也让彭妈高兴了老半天。
　　如今，彭妈露出了白发，要比同龄女性苍老许多。
　　脚下还是碎石铺就的小路，延伸到正房门口。其余地方可供养花，或是种些应季蔬菜。当年是这样一副场景，如今已经被杂乱的生活用品掩埋，整个院落也变得暗淡无光。
　　厢房里钻出个中年妇女，发丝零乱，皮肤黝黑，端着洗菜盆，瞧了彭妈一眼：“你找谁？”
　　一口外地乡音，想来是租户。
　　“房东呢？”彭妈低头瞧着玩耍的小女孩，微笑，随口说。
　　“不在。出去了。你找房？没有。去别处看看吧！”
　　彭妈一面应答着，一面朝院门口退，还是舍不得那个挖坑撒尿和泥的小女孩。
　　“脏不脏啊，我的小兔崽子！快进屋来，帮妈干点活！”那小闺女无视，仰头看着彭妈笑，结果中年妇女生气了，“你个怂孩子！快着点！”
　　小女孩被推倒了，哇哇大哭。彭妈心疼，想上前安抚。中年妇女一把给扯进了屋里。
　　彭妈有些失望，神情恍惚朝外走，迎面撞见个人。
　　这人年龄与彭妈相仿，但显年轻得多，穿着朴实，像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您是彭佳慧的母亲吧？”
　　“是啊。”
　　“您有什么事情吗？”
　　“我……”彭妈迟疑半刻，似乎忘了此行的目的，突然听见厢房孩子的惨痛哭声，神情不安起来，“我过来看看。没什么，这就走了。”
　　“进屋坐会儿吧？”那人手里拎着菜，刚赶集回来。
　　“不了。走了，您忙。”
　　“彭妈，等一下！”
　　那人追过来，神神秘秘和彭妈说了几句话，招致彭妈不爽，一脸不快，但还是礼貌地辞别了。
　　走出巷子，彭妈还在想着刚才听到的话。
　　那个庭院，原本是彭妈的，几年前因为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被迫卖掉了。当时，但凡有办法妥过去，彭妈也不会卖这老宅子。不为钱，只为了那份安生日子。
　　有家的安生。
　　刚来北京那会儿，日子过的清贫，生活不安定，没个稳定的落脚之处。彭爸整天在外面拼死赚钱，看人脸色，低三下四。后来终于有了这个庭院，虽说有点小，也破破烂烂的，但是拾掇一下，等彭佳慧出生，就不用再过四处漂流的日子了。
　　偏偏待产那天，北京下暴雨，彭爸不在，房子也漏了。后来隔壁邻居家的董大哥人不错，赶来送彭妈母女去的医院。
　　到了医院，天气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糕了，电闪雷鸣，扰的彭妈一惊一咋，还得忍受小彭慧地折腾。
　　更不幸的是，医院停电。
　　手术倒不至于耽搁，医院总有防范措施，小型发电机还是具备的。但其他地方用电无法满足。彭妈下了手术台，一进入黑暗就觉得心慌，快喘不过来气。
　　董大哥就此守护了一夜，让彭妈安心休养。
　　出院以后，彭妈始终未得到彭爸的任何消息，没办法，只好先回家，再找熟人打听。
　　刚迈进院子，彭妈傻眼了，差点把小彭慧丢到地上。
　　家里被弄的乱七八糟，玻璃碎了满地，被褥也给扯出来，耷拉在挂着玻璃渣的窗框上，露出的部分淋了雨，被面发黄。
　　把小彭慧抱进屋，彭妈开始收拾，屋里屋外，角角落落，弄得干干净净。
　　突然听见屋顶发出窸窣的响动，感觉很怪，像是窃贼什么的。彭妈轻声走出去，非要看看这个贼的面孔，怎么这么胆大，光天化日想要干些什么！
　　站在庭院，抬头仰望，用手遮挡刺眼的光线，却看见个五六岁的孩子，齐耳短发，长相倒很妙性。
　　那孩子不知谁家的，反正朝彭妈咧嘴笑了，挺招人喜欢的，彭妈一下子忘记了刚才的劳累，舒心地笑起来。
　　结果，那野孩子竟然从背后拿出个弹弓来，填弹，拉开，瞄准，发射，短短几秒钟，从彭妈耳边掠过个豆大的石子，打在厢房残存的唯一一块玻璃上，噼里啪啦坏了个稀碎。
　　“你个王八蛋孩子！这院子是不是都是你干的？这玻璃，被子，弄得乱七八糟的，是不是你？小王八蛋的！”听彭妈这么吵嚷，那孩子一点不怕，还是笑，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笑，但这次没逗乐彭妈，反而惹怒了她，咆哮着说：“把你爸妈叫来，快点，要不我把你从房顶扔下来，把你屁股给摔两半喽！快点！”
　　“屁股本来就是两半的！”那孩子笑说。
　　“哎，真是找揍啊！看来我非得动手收拾你了！”
　　彭妈气急败坏要上房抓贼，四处找梯子，找不到。
　　那孩子就在上面傻乐：“有本事上来抓我啊！我会飞，你抓不到我，永远抓不到！”还朝彭妈做鬼脸。
　　听这话，彭妈急了。搁平时，彭妈也许能忍下来，但最近发生了许多麻烦事儿，心里本就不痛快，还能让个毛孩子给欺负啦！
　　彭妈四下找寻可以丢出去的东西，但还不能伤人，说到底，还是不落忍，毕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要说追究，还得找家长，吵也好，动手也罢，没那么容易闹出人命。
　　找了半天，还就有几捧玉米粒，便顺手抓了丢过去。可能那毛孩子不知道什么东西飞过来，急忙躲闪，一个趔趄，从房顶上摔下来，掉到隔壁邻居家了。紧接着，传来钻心痛的哭喊声。